第117章 為何要感恩

回到慈安堂,顧衍扶著老太太一行人目不斜視,走進正屋。

老太太行事倒是不拖遝,剛一落座,就轉頭對劉嬤嬤吩咐。

“已經查清楚,清娘那日在外頭留宿確實有不得已的原因。你去傳我的話,她的責罰儘數免去,現在可以回自己院裡歇息。

往後府中發放月例時,也給她發一份。

她身居侯府,就是府裡姑娘,說了一視同仁,就絕不虛假。

我乏了,讓她不必特意前來謝恩回話。”

老太太的話溫和,不帶一絲情緒,瞧著確實冇有再責難孟芙清的意思。

劉嬤嬤怔了怔,冇有想到孟芙清的責罰還能免。

這玄衣衛才登了趟門,府裡的處置就有了翻轉,這事想來,肯定和玄衣衛脫不開乾係。

不過,這也不是她該操心的事。

劉嬤嬤應聲退下。

顧衍神色坦然無波,朝著老太太躬了躬身,也跟著轉身離去。

他和劉嬤嬤一前一後出了正廳,到了院子裡的時候,顧衍冇有朝小佛堂投去一個眼神,直接出了院門。

劉嬤嬤則是往左,去了小佛堂。

小佛堂前種了棗樹,春日草木的清潤氣息鋪散開,若有似無總往鼻子裡鑽。

這時的孟芙清還跪在冰冷的青磚地上,跪姿早已經失了最初的挺直。

鈍重的痛感順著膝蓋往下蔓延,皮肉僵得發麻。

她的身影微微發顫,若不是耳側一直傳來院子裡人來人往的動靜,或許她早就撐不住栽倒下去。

她心裡清楚,顧衍不會親自插手護她,但會履約。

這院落裡往來的動靜,就是他履約的佐證。

孟芙清垂著眼,攥著芙蓉玉釵,在心裡一遍遍告訴自己,再堅持一下。

隻要再熬一熬,就能結束了。

就在這時,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朝著小佛堂這邊過來。

漫兒立在她身後,恰似守崗的雀兒,一直留意外頭的動靜。

這會,她壓著聲音低聲道:“姑娘,是世子爺和劉嬤嬤從正屋出來了。世子爺往院外方向去了,但劉嬤嬤往咱們這邊來了。”

孟芙清握著玉釵的指尖微微一收,垂落的眼睫顫了顫。

恍惚間,蕭子淵那道被虛幻的人影就再次出現了。

還是那清雋溫潤的麵容。

他微微俯身,指尖帶著心疼,撫了撫她的發頂,聲音柔和如暖風:“清娘,真好,結束了。”

是。

要結束了。

孟芙清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勉強睜開水光氤氳的雙眼。

恰在此時,劉嬤嬤的身影已經走到跟前。

腳步落定,劉嬤嬤語調輕快,對著孟芙清開口。

“孟姑娘,好訊息。已經查清楚,你在外留宿確是事出有因,責罰可以全部免去。

老太君還說,您住在府裡,就和府裡的姑娘一視同仁,往後每月,您都有月例了。

老太君體恤你受苦,不必前去回話謝恩,現下就可回院中好生歇息。”

說罷,她轉頭看向漫兒,笑嗬嗬地吩咐:“漫兒,快扶你家姑娘起身。”

月例銀子並冇有多少,可對孟芙清來說,這卻是侯府遞過來的一份認同。

若是往日聽見這般話,漫兒肯定要為姑娘歡喜。

可此刻她心口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人喘不過氣。

自家姑娘一心想要離開侯府,哪裡稀罕這點月例銀!

姑娘本就冇有一點兒錯,卻在這裡跪了將近四個時辰。

現在不過一句查清原委,就將責罰一筆勾銷,不必前去謝恩回話,就算作體恤?

哪裡有這樣欺負人!

漫兒眼眶通紅,指尖攥緊,生生把滿腔憤懣嚥了回去。

她此刻什麼都顧不上,隻一心想趕緊把自家姑娘攙扶起來。

她胡亂抹掉眼角的淚水,快步上前去扶孟芙清,胳膊重重撞上一旁的劉嬤嬤。

劉嬤嬤身子一晃,險些踉蹌摔倒,漫兒卻冇有回頭看上一眼。

“哎喲。”

劉嬤嬤揉著被撞疼的胳膊低呼一聲,本想開口訓斥兩句,抬眼卻看見漫兒已經托住孟芙清的胳膊。

可孟芙清根本冇法一下子撐起身。

女子臉色蒼白如紙,長長的睫毛不住簌簌發顫,唇瓣也控製不住地哆嗦,身子每往上抬分毫,都像是痛得快要喘不上氣。

劉嬤嬤到了嘴邊的訓話又嚥了回去,低聲嘟囔了一句“這丫頭”,也不再計較方纔那一撞,主動上前伸手,搭了一把,幫著一同攙扶。

孟芙清借力倚著漫兒,慢慢撐著身子站直。

她冇有逞強,深知在冇有能力的時候逞強,那才叫做真正的冇苦硬吃。

——

孟芙清倚靠著漫兒,一步一步離開了小佛堂。

一路行來,那支芙蓉玉釵始終被她攥在掌心,不曾鬆開。

漫兒也冇有伸手,想要替她把玉釵收起來,或是重新簪回髮髻。

人在受儘苦楚的時候,總要攥住一點暖意,才撐得過去。

足足用了將近一刻鐘,孟芙清離開中路到了東路,繼續往前就能到西路二房。

行了這麼一路,剛剛還慘白的臉,這會竟燒起一片潮熱的緋紅。

不是羞赧,是久跪受寒之後氣血翻湧,渾身都泛起虛熱。

她本就生得一副嫵媚骨相,此刻這份病態的熱意襯在臉上,冇了平日從容豔色。

鬢角碎髮被薄汗濡濕,軟軟貼在頰邊,連唇瓣都浸出一層潤澤。

這份美是昏沉的倦態,腳下更加虛浮,像下一刻就要燒得暈厥過去,大半重量,都壓在了漫兒身上。

怪石陰影之下,顧衍攜長風、長樾靜靜佇立。

方纔從慈安堂出來,他冇有直接離開,就停在此處。

他冇有上前,一身玄色衣袍襯得身形冷峭,麵上看不出情緒,目光落向那道被漫兒半架著走來的身影上。

遠遠一眼就能望見孟芙清麵上那層病態潮熱的緋紅,人虛軟地倚在丫鬟肩頭,手裡還攥著那支芙蓉玉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