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心疼還是吃醋?
顧衍靜默地看著那道身影,孟芙清突然肩頭像是抑製不住在微微發顫。
看上去那樣的脆弱,好像夜風稍大些,就能將那單薄的人吹倒在地。
顧衍鬼使神差,腳步朝小佛堂走了過去。
這邊,膝下青石板的寒意一陣陣往上鑽,渾身都浸在鈍痛裡。漫兒還冇有回來,實在撐不住,孟芙清取下了發間那支芙蓉玉釵。
握在掌心那一點微涼,便好似蕭子淵還陪在身側,是她此刻僅有的精神支柱。
腦海裡恍恍惚惚浮起一層幻象。
彷彿蕭子淵身著淡藍色衣袍,正同她一道跪在冰冷的石板之上。
他微微俯身,將臉湊到她眼前,目光鎖住她慘白的麵容,指尖戳了戳她發涼的臉頰,語聲溫和格外認真。
“清娘,你看,我也陪你了。我說過,往後但凡吃苦受難,我都陪著你。我冇有食言吧。”
撒謊精,這次好像真的冇有說謊。
如此,那痛也就淡了些,嘴角不自覺溢位一點微勾弧度。
突地,一道陰影籠罩下來,那幻影就消失了。
孟芙清睫毛一顫,緩緩睜眼,抬起那張毫無血色的蒼白臉龐。
來人立在三步開外。
一身鴉青暗紋常服,料子沉斂華貴,冇有豔俗繡飾,隻衣襟處織著幾縷若隱若現的墨色雲紋,腰間一枚溫潤白玉帶扣。
簡單,卻自帶著侯府世子與生俱來的矜貴。
他就站在那裡垂眸看她,麵容清俊冷寂,臉上冇有半分情緒。如寒月懸於夜空,清冷高絕。
這一刻高下立判,雲泥之彆。
每一次遇見他,她都是這般狼狽模樣。
孟芙清心頭一凜,立即將眼底那些虛妄的溫柔斂儘。
她攥緊掌心玉釵,即便雙膝刺骨發痛、渾身脫力,依舊咬牙撐著幾分傲骨,不肯露出一點頹態。
她便就著跪姿,垂眸斂神,身姿恭謹卻不卑微,靜靜朝他躬身行了一禮。
顧衍的視線一瞬便釘在那支令他眼熟的芙蓉玉釵上,沉默了一息。
他眉峰極輕地向下壓,瞳色收窄,麵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可週身那股疏離的冷意,卻又重了數分。
孟芙清垂著眼睫。
自從讓漫兒去府門口守著,她心裡就明白,憑顧衍的心計,肯定能看破她那點算計。
以他那般驕傲的性子,免不了要動怒。
可她實在不想把雙腿跪廢,也顧不上許多了。
此刻她能清楚感覺到顧衍在動氣,心底又怕又懼,卻也不能一味被動乾等著。
靜默約莫三息,孟芙清低聲喚了一句:“世子爺。”
冇有得到半分迴應,周遭靜得嚇人。若不是地上投著那道長長的影子,孟芙清幾乎要以為,顧衍已經離開了。
以顧衍的性子,既然人已經站在這裡,絕不會一味沉默下去。以他貫有的風格,大概會出言敲打她,就像是以前無數一樣。
畢竟這次,她確實是算計了。
孟芙清眸色微微一沉,抬眼望向顧衍。
這時院裡值守的婆子瞧見了顧衍,連忙快步迎上來,躬身請安。
“世子爺,您可是來看四姑孃的?四姑娘正在佛堂裡頭罰跪呢。”
“嗯。”顧衍淡淡應了一聲,視線越過跪在地上的孟芙清,落向那扇硃紅大門。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手上的翡翠扳指,長腿抬步,徑直從孟芙清身側掠過。
他抬手,一把推開了硃紅門扇。
這般模樣,無論是誰看了,都會當他隻是聽說顧婉嘉受罰,才趕來探望。
至於孟芙清,還是入不了他的眼。
孟芙清瞧著顧衍消失在朱門外的身影,微微一怔,抿了抿唇。
就在這時,漫兒趕了回來。
她親眼看見顧衍走進小佛堂,連忙快步跑到孟芙清身側。
漫兒滿臉焦慮,心裡還記著姑娘先前的打算。
她隻要把那番話說給世子爺聽了,他就有可能出麵替姑娘求情。
可若是要求情,理應去正屋找老太太纔對,怎麼反倒進去看顧婉嘉了。
漫兒壓低聲音喚道:“姑娘?”
孟芙清挪了挪跪得發麻的身子,瞥了一眼守在一旁的婆子,對著漫兒無聲搖了搖頭,示意她稍安勿躁。
就算顧衍再厭惡自己,也一定會履約。
方纔她叫漫兒特意說給他聽的那番話,等同於當麵戳破了他玄衣衛的身份。
倘若他就此置之不理,麵上實在過不去。
隻不過顧衍心裡憋著氣,說不定會故意拖延,或是不屑親自處置她的事,轉手交給旁人來辦。
如此事情也算辦成,那她就安心等。
——
小佛堂內。
顧婉嘉原本歪靠在蒲團上昏昏欲睡,聽見門外婆子的聲響,知道是大兄過來,慌忙一下子爬起來。
勉強跪端正在菩薩塑像跟前,隻是臉上依舊因為心虛緊張,泛著一層紅暈。
顧衍邁步走了進來,目光掃過顧婉嘉跪得歪斜鬆散的姿態,又瞥見一旁兩個挨在一處的蒲團,瞬間便看透她這點耍滑偷懶的小聰明。
他指尖微微一頓,方纔那點鬱結的氣悶散去些許,心底反倒浮起一團莫名的煩悶。
顧婉嘉跪在佛堂裡尚且敢偷懶耍滑,可外頭的孟芙清,卻隻能生生自己硬扛。
他心底微沉,夜不歸宿的難道不是孟芙清,為何顧婉嘉卻要跟著一同受罰?
佛前香線燃斷半截,細碎的香灰簌簌落在冰冷的香案上。
顧婉嘉雙肩微繃,滿心忐忑,垂首等著顧衍問責發難。
她不懼老太太的責罰,卻唯獨敬畏、懼怕這位嚴苛的大兄。
可素來眼裡容不得半分虛浮,極致嚴苛的顧衍,此時卻一言未發,轉身徑直走了。
顧婉嘉繃得緊緊的肩頸驀地一鬆,重重吐出一口濁氣。
小佛堂的門再度合上,顧衍走過時,袍角輕輕掃過門檻。
漫兒屏著氣息立在一旁,眼巴巴望著他。
孟芙清雖冇有抬頭,耳朵卻一直留意著腳步聲,餘光瞥見那雙黑色祥雲錦靴並未停留,也冇有去往正屋,反倒徑直走出了院子。
“姑娘,世子爺就這麼走了,這可怎麼辦?”
目送顧衍同婆子的身影徹底消失,漫兒再也按捺不住,聲音帶上了幾分哭腔。
孟芙清抿緊嘴唇,目光落在身前冰涼的青石板上,手心愈發用力攥住那支芙蓉玉釵,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等。”
隻是身體早已到了極限,眼前發虛,實在快要撐不住了……
顧衍走出慈安堂,迎麵就遇上尋來的長風。
顧衍雙手負在身後,雙目凝肅,直接問:“今日府裡究竟發生了何事?”
長風一對上顧衍幽沉沉的目光,就明白自己那點小心思根本瞞不過主子。
方纔送墨祁瀿回院落,耽擱了那麼久,他確實私下動用門路去打探今日府中究竟發生了何事。
他自知幫不上孟芙清什麼,隻是單純想弄清楚整件事的來龍去脈。
這不打聽還好,一番打探下來,反倒替孟芙清覺得滿心委屈。
可眼下他更怕惹自家爺動怒,不由得抓了抓腦袋,湊上去拍馬屁。
“爺,您當真火眼金睛,連屬下那一點點八卦之心,都被您發現了。屬下是真的不敢在您麵前說半句假話。”
顧衍也說不清緣由,往日聽長風插科打諢,還能當作閒趣聽一聽,今日隻覺得格外聒噪。
他抬眼,語氣冇有半分多餘的耐性,直截了當地開口:“說重點。”
長風立刻收斂了嬉皮,身子站得筆直,把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一一稟明。
他儘量壓下心裡的偏向,不帶個人情緒去述說。
可說到孟芙清事事周全妥帖,隻因為顧婉芊心中不快,步步緊逼。老太太就隨口定了她的責罰,語氣還是不由得沉了幾分。
表麵上看,孟芙清比顧婉嘉少罰四個時辰,可這於她,全然是一場無妄之災。
顧衍指尖碾過翡翠扳指,力道陡然加重,垂著眼,叫人看不清眼底情緒。唇線抿成一條直線,周身氣壓沉落了下來。
他看透了祖母的盤算。
顧婉嘉性子蠻橫,不肯服軟,就索性連孟芙清一同責罰,藉此叫顧婉嘉看清,自己一時衝動,是會連累旁人的。
孟芙清,就是拿來磨顧婉嘉性子的一把刀。
另一邊,顧婉芊因顧婉嘉闖下的禍滿心怨氣,步步緊逼,一心要把孟芙清趕出侯府。
罰孟芙清,也算是平下顧婉芊心頭的怒火。
可這般算來,孟芙清確實是受了一場無妄之災。
這夜不歸宿不過微不足道,隻是為了定罪,強加的由頭。
孟芙清既有手段自救,本就用不著旁人搭手,他又何必多事,更不屑為她打破規矩。
可饒是如此,此刻也不得不承認,府裡這些姑孃的性子,當真是越發偏頗了。
顧衍側頭,重新看向了慈安堂方向。
上一回是顧婉筠,如今又輪到顧婉芊與顧婉嘉。
祖母從前並非這般處事,偏偏年歲越老,對府中小輩,反倒越發縱容手軟。
後宅不寧,遲早要生出禍事。
如此真是不能再放任!
顧衍道:“你出府,和長樾彙合,將此話轉達給陸瀾滄……”
說著就壓低了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