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不是需要搭救的嬌花

顧衍的眸光較之方纔愈發沉冷,自漫兒低眉垂首的身上掃過,嘴角牽起一抹極淡的冷笑。

玄色袍角擦過青石地麵,他一言不發,大步離去。

待到腳步聲徹底遠去,確認顧衍已經走遠,漫兒纔敢抬起頭。

她抬手輕輕拍著胸口,小聲喃喃自語:“太可怕了,嚇死我了。姑娘囑咐我守在側門,見到世子爺回來,就把這些話講出來。

我方纔說的那樣大聲,世子爺應當是聽見了吧。可……世子爺真的會出手救姑娘嗎?”

漫兒想著,眼眶不由得又紅了。

半個多時辰前用晚膳,她家姑娘認罰,隻飲了一盞清水。可她分明看見,有小丫鬟藉著打掃的由頭進過佛堂,懷裡鼓鼓囊囊,顯然藏了東西。

姑娘身子本就孱弱,手腕帶傷,上山之後肩頭又添新傷,再加上在山中過夜,連日奔波勞頓。

那時才跪了三個多時辰,臉色就已經慘白如紙,眼看快要撐不住。

佛堂內有蒲團,大門一關,旁人看不清四姑娘是睡是躺。

可她家姑娘,卻隻能跪在佛堂門口,來往的婆子丫鬟全都能看到,就連偷偷歇片刻都冇有辦法做到。

漫兒心裡實在心疼,鼻頭一酸,蹲到孟芙清身側,壓著聲音勸道。

“姑娘,奴婢去給你尋些吃食吧,咱們偷偷的。不然您這身子哪裡扛得住,在青石板上跪滿八個時辰,雙膝怕是要廢掉……”

孟芙清脊背依舊繃得筆直,隻垂著眼,叫人看不清神情,細聲細氣的聲音卻是平靜傳來。

“漫兒,我的腿不能廢。我還要開醫館,腿若是廢了,往後如何立足。

漫兒,我要自救!”

說罷,她抬眼看向漫兒,清亮的眸子裡燃著一團不甘的火光:“我有一件事要你去辦,你敢嗎?”

漫兒當即挺直脊背,毫不猶豫應聲:“奴婢敢!”

於是她便來了側門,等候顧衍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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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衍一路前行,穿過穿堂行至東路。往前岔道兩分,往左回淩霜院。

往右,則通向中路慈安堂。

路旁立著一座太湖石假山,山石嶙峋錯落,幾株山茶沿著石隙栽種,夜色裡枝頭繁花沉甸甸的。

廊下燈籠的昏黃燭火斜斜落下來,顧衍終於頓住了腳步。

長樾心裡藏著事,已經憋了一路,這會見自家主子停下,即便見顧衍麵色不虞,也大著膽子問道。

“爺,聽那小丫鬟話中意思,孟姑娘今日受罰,是跟在外留宿有關?”

說著,他胸口起伏,聲音急了幾分。

“孟姑娘雖然心思多,可那日她本是能正常回府的,都是為了救十三,她纔不得已留在山上過夜。

一碼歸一碼,何況小侯爺還答應她,要是府裡為難,就幫她登門解釋。爺,屬下隻是覺得……孟姑娘此番委實委屈。”

他長樾恩怨分明,他是看不上孟芙清,可救十三的情。

得認!

晚風捲著山茶花瓣,簌簌落在青石階上,昏黃燭火襯得顧衍眼底愈發陰沉。

隨著長樾話落,顧衍指尖撚著一片飄落的猩紅山茶,力道微沉,將柔軟花瓣生生捏出褶皺。

他薄唇緊抿,側看向長樾,語氣帶著幾分譏誚:“委屈?你瞧著哪個真正委屈的人,會有心思佈局算計旁人?”

瞧著長樾神色迷茫,還冇有明白過來,他直接戳破。

“那丫頭方纔那番嘀嘀咕咕的話,你還冇有聽出來,是衝我們來的嗎?就差貼著我說了。”

長樾一愣,這時纔有些恍然,不可思議地張大了嘴。

“爺,您的意思是說,孟姑娘她已經識破我們的身份了,她是怎麼識破的?明明我們都戴著麵紗。”

顧衍冇有應聲,指尖摩挲著指間翡翠扳指,寒涼玉質壓不下心裡的沉鬱。

他在腦海裡飛速覆盤黑風嶺從寒潭遇見開始的所有細節,一幕幕串聯,很快通透。

大概就是在寒潭裡,他將渾身濕透的她按在懷裡,應對陸瀾滄那一刻開始,她就識破了自己的身份。

所以後來他抽身離去時,她纔會突然變得牙尖嘴利和他劃清界線。

張口閉口自尊重自愛,不會見人就想攀附,看似是對他說出的話不服,實則是記著舊仇,抓住機會回懟他往日的打壓。

她當時開口要承諾,擔憂家裡長輩因為外宿責罰她,就是衝他來的。

那時她就已經在給自己留後路,打定主意利用他。

如此,剛剛他的一時心軟,想要為了不該有的妄念破例,突然顯得可笑又多餘。

素來運籌帷幄,拿捏人心的他,竟被一個看似纖弱溫順的女子,不動聲色戲耍了一路。

心底冇有惱羞成怒的暴戾,隻有被人精準拿捏後的冷鬱和不甘。

顧衍閉了閉眼,再度睜開,臉上已經恢複平靜,剛剛眸底那點鬱氣儘數斂去。

他淡淡吩咐:“你私下查清楚今日的前因後果。查明白之後,直接知會陸瀾滄,讓他滾來登門解釋。他答應的事與我無關。”

長樾愣了愣就轉身應了是,心裡卻想著,爺果然厭惡孟姑娘,竟然情願多此一舉,也不願意破例自己去找老太君。

轉眼此處就隻剩下顧衍一人,他立在原地靜默兩息,就目不斜視轉身回了淩霜院。

長風、長樾此時都不在,他褪去身上沾染了夜露和風塵的官袍,換了一身乾淨常服。

動作從容淡然,瞧著就像是尋常入夜休整。

在棲雨端著茶盞進來時,他一貫清冷疏離地端起了茶盞,漫不經心地問道:“你可知祖母近日睡得還安穩?”

棲雨拔燈蕊的手指微微一頓,恭敬地回話:“老太君自從服了孟姑娘提供的方子,就一直好眠。”

“嗯。”顧衍應了一聲,放下茶盞。

他慢條斯理理了理身上常服的袖口,神色淡然,瞧著當真就隻是入夜無事,隨意閒走一趟。

“我有些日子冇有見祖母,過去看看。”

棲雨望著顧衍走出房門的身影,總覺得今晚的爺,有些奇怪。

顧衍踏出淩霜院的院門,廊燈將他的影子拉得頎長。

一路往中路慈安堂行去,卻冇有直走正門,順著外側抄手遊廊繞過去,悄無聲息進到慈安堂,身形隱在廊柱後。

對麵小佛堂門口,一道單薄纖瘦的身影,就那樣跪立著。

夜風捲過來,吹得她鬢邊幾縷碎髮散亂,軟軟貼在毫無血色的臉頰上。

孟芙清垂著頭,雙眼輕輕闔著,長長的睫毛在眼底投出暗影。

她冇有閉目休憩,隻是在心裡默數著時辰,估計顧衍每日回府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