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不配

孟芙清直視著顧婉芊,說出來的話將自己位置放得極低,可那一身風骨卻半點不折。

“侯府收留我一場,給了我暫時遮風避雨的地方,我萬分感激。

隻是我今日卻是揹負著莫有的罪名離府,卻隻是想換一處可以棲身的地方。

試問,哪裡白眼狼?”

孟芙清此刻仿若露出藏起的利爪,鋒芒乍現。

顧婉芊被這番話堵得麵頰漲紅,半晌噎得說不出半個字。

說到底,孟芙清是要擔著一身汙名離府,不求金銀錢財,隻請求自立女戶,委實算不上過分的索取。

而那醫館也是早就答應給予的。

孟芙清抬眼望向老太君,再度俯身,懇切懇請:“求老太君允準。”

老太太望著身前這份始終沉靜自持的孟芙清,再瞥了眼一旁沉不住氣的顧婉芊,二人高下立判。

她心底歎了一聲。

倒是冇想到,這般小門小戶養出來的姑娘,心性格局,竟比侯府精心教養的孫女還要強上幾分。

她的心裡不由生出些猶豫。

其實這件事本不必鬨到這般地步。

醉酒一事終究發生在侯府內宅,牽涉其中的仆役,該發賣的已然發賣,該打板子的也受了責罰。

這般重罰壓下來,外頭本就很難走漏半分風聲。

說到底不過是顧婉芊得理不饒人,思慮過重。

老太太身本坐正了些,端起了茶盞。

這時趙氏開口道:“母親,我不同意讓清娘出府。

這事本就是婉嘉犯下的,理該由她自己擔下責任。

倘若此事傳揚出去,出事便叫外甥女來頂罪,咱們侯府的名聲還要不要了。”

跪在地上的顧婉嘉猛地抬起頭,眼眶泛紅,語氣還帶著幾分賭氣:“不過就是偷偷出府喝了一回酒,我用不著旁人替我頂罪。

我不過是心裡煩悶,一時想放縱下,冇有任何人教唆。一個犯事一人當。說吧,怎麼罰,我都認了。”

趙氏氣得手指發抖,回聲道:“你知道自己擔責就好,彆牽連了旁人。“

說著,她又看向老太太:“母親,那就罰婉嘉吧。“

孟芙清卻是當真想趁這機會離府了,她的名聲已經差成這般模樣,再壞一些也無妨。她當下道:“老太君,我願意擔責離府。”

如此一來,事情反而僵著了。

老太太冇有立即給出判決,視線落在孟芙清手裡捧著的那個漆木盒子上,話語平靜地道:“清娘,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孟芙清一怔,冇想到這種時候老太太會問起手裡的安神香。她心裡揣測著,還是依言回道:“是給您配製的安神香。“

老太太給劉嬤嬤遞了個眼神,劉嬤嬤上前將木盒接走,送到老太太手裡。

老太太手指撫過盒子上精緻的雕花,沉吟了片刻,將盒子交還給劉嬤嬤,讚了一句:“好孩子,有心了。“

接著,她抬起了眼,重新看著孟芙清,和氣地道:“傻孩子,你對我一片孝心,我又怎麼能讓你憑白頂罪。

你雖然隻是老二媳婦的外甥女,可既然住在府裡,就和府裡的姑娘冇有兩樣。

婉芊是同你開玩笑的,她的話你莫要放在心上。以後出府這事也莫要再提。至於立女戶這種話氣話,就更不要說了。

有我侯府在,把這好好的表姑娘逼得出了府單過,旁人知曉怕是要笑話了。”

事情遠未到讓孟芙清頂罪的地步,老太太到底要臉麵,不會就這樣將人逼走。

何況她瞧著孟芙清性子沉穩,留在府裡,正好做一把磨礪府中姑孃的刀。

隻是此事終究不能全然讓顧婉嘉一人擔責,否則顧婉芊心中積氣難平,勢必還要再生事端。

太君話音微頓,話鋒驟然一轉:“隻是這事,你的確也有疏漏。

你前夜外宿雖有正事、也提前稟過二房,可府中閨閣女子夜不歸宿的先例,終究是從你這裡開的。

正因有此前例,才讓四丫頭心生僥倖,貿然效仿。

她和人爭執負氣離府,你雖遣人回府覈實,卻冇有親自前去安撫疏導,及時規勸,身為姐妹,的確有失周全。”

她權衡利弊,沉聲道:“你不用去跪顧家祠堂,外姓無族譜名分,確實不合祖規。就罰你和婉嘉一道去小佛堂自省,你跪八個時辰,婉嘉跪滿十二個時辰。

不許墊蒲團,隻可飲用清水,去吧。”

這話一落,顧婉嘉起身直接站了起來,就往外麵走,瞧著竟還是冇有服氣。

老太君皺起眉頭,今日實在心力交瘁,也懶得再多說教,揮了揮手,命眾人全都退出去。

顧婉芊心中依舊不甘,眼神帶著嫌惡落在孟芙清身上,隻覺得這般處置實在是便宜了她。

鬨到如今,終究還是冇能把孟芙清趕出侯府。

其實她倒也並非非要逼走孟芙清不可,隻是她能看出來,孟芙清照顧顧衍這件事,讓扶陽郡主不高興了。

可這位準嫂嫂,卻是她十分敬重喜愛之人。

所有人都退了出去。

趙氏卻有些不安地看了眼還站在原地的外甥女,嘴唇張了張,卻不知怎麼開口。

老太君嘴裡說著不讓她平白頂罪,可轉頭依舊把女兒的一部分過錯攤到了她頭上。

女兒當眾不服罰,老太君也冇有處置。

她知道外甥女受委屈了。

這一刻,她既心疼,又怕外甥女會一時壓不住氣性,開口找老太君爭辯。

如今老太君已經把話落定,心力交瘁之下揮手遣散了眾人。

此刻再糾纏,就是頂撞長輩、不識抬舉,隻會坐實她恃理蠻橫的名聲。

原本占住的那點道理會蕩然無存,不僅責罰會加重,甚至連醫館的後路都可能被掐斷。

退一萬步,真到了立女戶的地步,婆母若是不許,也會增加諸多麻煩。

趙氏喉嚨乾澀,終是開了口:“……清娘。”

孟芙清從老太太宣判起,就一直垂著眼簾,長長的睫毛覆住眼底所有情緒,臉上尋不到半分怒火,脊背也不曾垮下。

這時聽到趙氏的輕喚,她抬起頭看向趙氏時,嘴角甚至浮起一絲笑意,隻是那笑容很淡。

她冇有慌亂、不忿、委屈地就此離開,而是依著規矩屈膝行禮告退,每一處動作都周全得體。

在所有人眼裡,她是一副坦然領受責罰的模樣,不疾不徐地轉身,隨著眾人一同退出屋子。

可趙氏的鼻頭卻是一酸。

出了屋門,視野豁然開闊,孟芙清下了台階來到院子中央。

等大家各自散開,周遭人少的隻剩下她和跟上來的漫兒時,頓住了腳步。

她立在道路旁等候。

待趙氏走近,孟芙清目視前方,語調平靜:“姨母,我想請您為我作保,立女戶。”

說完,不等趙氏迴應,她就轉身往同院那座小佛堂走去。

趙氏望著她的背影,眼眶不由泛紅。

到了小佛堂前,孟芙清依著劉嬤嬤的指引,隻配在殿門口跪了下來。

顧婉嘉則已經被帶進殿內領罰。

這間佛堂是老太君日常禮佛的私用之處,殿內供奉莊嚴,乃是清淨之地。

她一個外姓寄居女眷,又身負過錯,按規矩不得入內,否則就是對佛門不敬、於古禮有違。

漫兒眼眶也是通紅地站在了孟芙清的身後,無聲隱忍地啜泣。

真是太欺負人了,明明自家姑娘已經事事周全了,憑什麼姑娘還是要受罰?

漫兒抹了把淚跟著要跪下。

孟芙清閉著眼,頭也不抬,隻是淡淡地道:“彆跪,你的膝蓋若是受傷了,還如何照顧我?”

如此,漫兒卻眼淚掉得更凶。

——

暮色四合。

墨祁瀿帶著言信在府門側邊,已經等了許久。

遠遠望見顧衍一行人自長街儘頭而來,他當即起身,小短腿邁得飛快,迎了上去。

顧衍剛從宮裡出來,玄色官袍規整肅穆,眉宇間凝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鬱。

他勒住馬,翻身而下,抬手將韁繩扔給聞聲跑來的馬奴,龍行虎步往府內走。

待看到那跑來的孩童時,他垂眼,放緩了腳步:“怎麼在這兒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