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他把另一份影印件也推過去——村委會留存的會議記錄,紙頁更舊,紅章依舊清楚。

“剩下的錢去哪了?”

周國強的目光停在收款人簽名上。那三個字他太熟了——李茂才,他老婆的親弟弟,當年替他簽過無數張他不方便簽的單子。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慢慢攥緊。他冇有去碰那幾張紙,隻是盯著看,像盯著一個早就埋了卻忘了立碑的墳。

“蓋了一分廠的辦公樓。”他的聲音忽然啞了,像砂紙刮過鐵皮,每個字都拖著一層毛邊,“差的那部分,我自己填的。但這件事不在任何一本賬上。太早了,早到我自己都快忘了。”

“你忘了,檔案冇忘。”劉星說,“十多年前的三十萬,到後來翻了多少倍?三十萬做了假賬,後麵就得拿三百萬來補。補不上,你就用彆的法子——飼料回扣、設備維護費、剋扣困難補助。一步錯,步步錯。你不是從王桂蘭開始爛的,是從這三十萬開始,你就冇有回頭路了。”

周國強閉上眼睛。眼皮在跳,嘴角也在跳。過了很久,他睜開眼,把手平攤在膝蓋上,肩膀慢慢往下塌,像整個人被抽掉了骨頭。他看著劉星那張年輕的臉,金邊眼鏡後麵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緒,但他知道——這個人把證據鏈鎖到了他十多年前動第一塊地基的時候。

“劉廠長。”周國強開口了,聲音沙啞,帶著徹底的認命,“你來一分廠四十三天了。飼料回扣查清了,設備維護費查清了,二樓那間房你也進去過了。張梅的辭職信在你手裡,孫紅的死雞記錄在你手裡,劉芳的采購數據也在你手裡。你比我預想的快——不是快,是透。你連我十多年前埋的東西都挖出來了。”

劉星冇有接話。他把檔案袋往桌子中間推了半寸,然後抬起眼睛看著他。

“我今天不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周國強端起茶杯看了一眼,又放下,杯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是來認輸的。”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劉星的反應。劉星仍然冇有說話。會議室角落裡的立式風扇嗡嗡轉著,把周國強稀疏的頭髮吹得一飄一飄。

“二十年。”

周國強忽然笑了一聲,笑得很短,像一聲被掐斷的咳嗽。

“二十年前我跟遠誌明在這片荒地上蓋第一間雞舍。那時候一分廠還是一片蘆葦蕩,連條像樣的路都冇有。六個兄弟,一人一把鐵鍬。地基是我用斧頭劈開的。臘月天,地凍得梆硬,一斧頭下去虎口震出血,我就戴著手套繼續劈。遠誌明在旁邊說,老周,你最有勁兒,往後這廠靠你了。我說好。”

他把手攤開放在桌上,掌心朝上。那雙手粗糙厚實,指節粗大,虎口有一道深深的舊疤——當年劈地基時斧柄彈回來削掉了一塊肉,後來長好了,但永遠留下了凹陷。

“後來廠子越做越大,人也越來越雜。遠誌明去了總廠,把一分廠交給我。我一個人管三百多號人,女工占七成。”

他抬起眼睛看著劉星,眼神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挑釁,是疲倦。是一種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可以坐下來喘口氣的疲倦。

“劉廠長,你也是男人。你應該知道,權力這種東西,攥久了會自己長出手來。那些女人來求你辦事,王桂蘭蹲在走廊裡等了三個小時,就為了給她兒子求一個倉庫崗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