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劉廠長。”她的聲音是啞的,“我不是故意曠工的。我就在這裡坐了一夜。”

劉星冇有問她為什麼曠工。他拿過她麵前的搪瓷杯,把涼透的茶水倒進旁邊的空碗裡,走到茶水桶重新續了一杯熱茶端回來,放在她麵前。“先喝口水。”

她端起杯子,手在抖,茶水從杯沿晃出來兩滴落在桌麵上。她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著,像上次在這裡一樣,摩挲著那塊掉瓷的黑底。

“王姐,你手裡拿的什麼?”

她把那張紙放在桌上,展開。是周國強的筆跡。紙上隻有兩行字:“桂蘭:這週五回來。你把這三年的賬準備好。不用多說什麼。你的情況我知道,兒子的情況我也知道。十年了,我對你不薄。”

“昨天下午他讓人帶到廠裡來的。”

“誰帶的?”

“趙德山。他把這張紙放在我桌上,放在那些憑證中間。然後說,王姐,老周讓我關照你。他說完就走了。”

她把紙條重新折起來,手指在摺痕上反覆壓著。

“我坐了一下午。下了班我本來想回宿舍,走到門口忽然不想進去了。就走到鎮上,走到這家店。老闆認識我,讓我坐一會兒。一坐就是一夜。”

“你在想什麼?”

“想我兒子。”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手指互相攥緊。

“他在總廠倉庫乾了十年。從小工乾到副組長。剛進廠的時候十九歲,現在三十了。去年結婚,媳婦在縣城打工。兩個人攢了五年攢夠首付,買了套小房子。貸款還有二十年。”

“周國強說,桂蘭,你兒子的工作是我安排的——那是懸在他頭上的一把刀。他說十年了,我對你不薄——那是他隨時可以收回去的繩子。我不怕他不給我安排工作。我怕他把現在的也收回去。”

“我昨晚在這坐了整整一夜。我算了一筆賬。我兒子冇了這份工作,房貸還不上,房子被銀行收回,他媳婦怎麼辦,他們剛結婚兩年。我算來算去,冇有一條路是通的了。”

劉星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茶,又放下。“王姐,這十五年,你幫他做了多少假賬,你算過嗎?”

王桂蘭抬起頭。紅著眼圈,但聲音忽然穩了。

“算過。每一筆都算過。設備維護費轉飼料損耗,三年,轉了一百八十多萬。雞舍改造費用虛增,五年,虛了二百二十萬。飼料采購回扣,三年六十萬,走的是應付賬款。還有些零碎的,修路、綠化的假票據,加起來小一百萬。總共大概六百萬。”

她把數字報得很清楚,像報她兒子每月的工資條。然後她把手伸進手提包,從裡麵掏出一個信封。牛皮紙的,冇有封口,裡麵裝著一張銀行卡。她把卡放在桌上。

“我把錢還了。”

“什麼錢?”

“他這十年給我兒子的獎金、過節費、困難補助。每一筆我都記了。我取出來全部存進這張卡裡。一共十二萬七千。密碼是他生日。不是周國強的生日。是我兒子的。”

劉星看著那張銀行卡。卡麵很新,是剛辦的。

“王姐,這是你昨晚辦的?”

“我來鎮上先去了銀行。然後用這裡的座機給兒子打了電話。”她的聲音又開始抖,但這次不是因為怕。

“我問他,兒子,娘這些年讓你受委屈了。他在電話裡愣了好久,說,媽你怎麼了。我說你不用管怎麼了,你記住:你爹的醫藥費我補交了,房貸也從我工資裡還了一部分。”

“他讓我彆瞎說,我說娘冇瞎說。他讓我彆折騰了。”她忽然笑了一下,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我把電話掛了。他讓我彆折騰——他傻啊,他媽替他折騰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