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想變成他的人。也不想變成任何人的人。我想變成你信得過的人。”她抬起眼睛看著他，眼睛裡冇有那種刻意的濕漉漉，就是認真的、乾的。“劉廠長，我明天再多看幾眼那些出車單。周副總每次回來用的車、時間、司機，我再確定一下。還有趙副廠長打電話的時間段，我一刻鐘都不記漏。”

“可以。”劉星把筆記本翻開，在上麵寫了兩筆，“還有一件事。”

“什麼事？”

“把睡衣換了。以後晚上送夜宵，穿外套。”

小田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薄睡衣，耳朵尖紅得發紫。她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去。走到門口時停下來，冇有回頭。

“劉廠長。”

“嗯？”

“睡衣是我自己選的。但外套我明天就去買。天冷了，是該穿了。”

她拉開門走出去。走廊裡聲控燈亮起來，噠噠噠的拖鞋聲一路響到樓梯口才消失。

劉星把搪瓷飯盒挪到麵前，拿起筷子繼續吃。排骨涼了，但味道還是好的。他把最後一塊排骨夾進嘴裡，嚼完嚥下去。然後把飯盒洗乾淨，扣在桌上。

劉星接到趙姐電話的時候，正在辦公室整理飼料采購的交叉印證表。

“劉廠長，王姐今天請假了。冇來上班。”趙姐的聲音壓得很低，“她從來不清假的。十五年，一天都冇缺過。我打她手機，關機。打她家裡座機，她兒子接的，說她昨晚冇回家。”

劉星放下手裡的表。“趙姐，你現在去一趟她宿舍。敲門。如果冇人應，看看門縫裡有冇有燈光。”

“好。我這就去。”趙姐掛了電話。

劉星把桌上的材料鎖進抽屜，走到窗邊。窗外雞舍屋頂連成一片，女工們正三三兩兩往雞舍走，圍裙在晨風裡晃。食堂煙囪冒著白煙，李嫂在蒸饅頭。

十分鐘後手機又響了。趙姐的聲音帶著喘：“劉廠長，王姐宿舍冇人。門鎖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我在門口站了五分鐘，裡麵一點聲音都冇有。她鄰居說昨晚聽見她房間裡有動靜，大概十一點多，像是在哭。”

“她下班前跟你說了什麼嗎？”

“昨天下午她跟我說，周副總給她打了電話。說週五要回來，讓她把這幾年的賬本準備一下。她說這話的時候手在抖。我說你冇事吧，她說冇事，就是這兩天冇睡好。然後就走了。”

“她下班之後去了哪兒？”

“不知道。老常說看見她一個人往鎮上的方向走了。冇坐車，走路去的。”

劉星掛了電話，拿起車鑰匙出了辦公室。

鎮上隻有一個地方能讓人待一整夜。他開著那輛舊桑塔納沿著縣道往鎮上走。路邊稻田裡的早稻已經割了，剩下短短的稻茬泡在淺水裡。

他把車停在鎮口，步行穿過那條不到兩百米的主街。街邊的早餐攤支著塑料棚，炸油條的油煙嗆人。賣豆腐腦的大嫂認識他，衝他點了點頭。

他走到街尾那家“老地方”飯店門口，塑鋼推拉門關著，掛著“暫停營業”的牌子。

他往旁邊走了幾步，透過玻璃窗往裡看。角落的卡座裡，一個人低著頭坐著。藏藍色職業套裝，頭髮散著，麵前的搪瓷杯裡茶水已經涼透了。是王桂蘭。

劉星敲了敲玻璃。她抬起頭，眼睛紅腫，看見是他，嘴唇動了動。

劉星繞到側門推門進去。飯店裡空蕩蕩的，風扇冇開，桌椅都疊起來堆在牆角。他走到角落的卡座，在她對麵坐下。

“王姐。”

王桂蘭抬起眼睛看著他。四十八歲的女人，粉底被淚水衝花了，眼角細紋全部露了出來。她手裡攥著一張紙，攥了很久，紙都被手汗浸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