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戲中
維爾迪納王都·星辰廣場
朝陽剛升,金色的光灑在石磚鋪就的廣場上。
祭典將至,街頭巷尾都瀰漫著香草與聖油的味道,廣場中央高高懸起了象征“星神恩典”的銀綬幡帷。
幾個少女站在噴泉邊,眼神閃閃發亮:
“我昨天在大教堂看見王子殿下了!他真的……比聖像還好看!”
“誒?我纔不信!你確定不是看錯了?伊雷恩殿下不是在前線練兵嗎?”
“真的是他!他還幫一個老奶奶拾了手帕呢,那動作……溫柔得像聖子一樣!”
“啊啊啊我真的好羨慕……我死而無憾地倒在他懷裡也行啊……”
“你瘋啦!哪有機會……”
話音未落,其中一人被石磚邊緣絆了一下,身體驟然失衡,向前撲去。
“啊——!”
下一瞬,一隻手穩穩地從她背後攬住了她。
少年的氣息乾淨而清爽,像是初冬的冷杉與春水交織的味道。
“你冇事吧?”耳邊響起溫柔的低語。
她愣在原地,回頭看見那張傳說中“神選者”的麵容。
銀髮在陽光下泛出微光,金瞳如沐星輝,唇角帶著令人安心的淺笑,彷彿從未責怪,隻是關切地望著她。
“冇……冇事……多謝……多謝陛下……”她小聲得像蚊子,臉紅得快冒煙。
“那就好。”他微微一笑,鬆開手,姿態紳士至極。
就在這時,他身後的隨侍低聲提醒:“殿下,我們該離開了。”
他輕輕點頭,又朝幾位目瞪口呆的少女頷首致意,轉身離開。
銀色披風掠起風聲,彷彿連空氣都帶著一絲神聖的光暈。
等他走遠,那位被扶住的少女才恍惚回神,撲通坐在噴泉邊,聲音發顫:“我剛纔……是不是被神子擁抱了?”
“我好像……聞到了天堂的味道……”
“完了……我現在就想嫁人……”
……
銀色馬車駛入王宮內苑,鐵門緩緩關閉,將市井喧囂隔絕於外。
伊雷恩踏下車輦,步入高殿,腳步輕穩,姿態如神像自台階走下。他身後隨侍不敢多言,隻遠遠垂首。
金穹殿內,維國君王阿圖爾·阿雷西奧端坐王座之上,滿頭銀髮如霜雪,目光肅穆而沉重。
“伊雷恩,”他開口,聲音略帶疲憊,卻仍不失威嚴,“今日巡視民間,有何見聞?”
“民眾安樂,祭典籌備如常。”伊雷恩恭敬俯首,語氣溫和,“聖庭使者也按時抵達,長老們似乎對今年的聖輝月格外看重。”
“……很好。”阿圖爾緩緩點頭,目光在他身上停駐數息,似乎在尋找一絲破綻,“你始終是我最放心的孩子。”
伊雷恩神情不變,眉眼低垂,彷彿在接受一份父親的信任,也像是在恭敬承受神明之托。
“我隻是在儘自己的本分。”
“你不該太謙遜。”阿圖爾語氣不緊不慢,“未來是你的。聖庭對你寄予厚望,我和他們一樣。”
“承蒙聖庭厚愛。”他低聲答,聲音輕柔,甚至帶了點羞赧。
但在低頭行禮的刹那,冇人看見他眼中微不可察的一絲厭倦。
那不是謙卑,而是表演。
他說著“未來是國家的”、“信仰為先”,骨子裡卻知道,那些神明早已是腐朽的道具,父王的嘴臉不過是聖庭的迴音器——
他不動聲色,眉目間仍是溫順端方。
等國王滿意地點頭、擺手讓他退下時,他才慢慢直起身。
“若您不再有事,我便告退了。”
“去吧。”阿圖爾揮了揮手,神態疲倦。
伊雷恩微笑,鞠躬,轉身離開。
直到走出金穹殿,他纔在無人處停下腳步,抬手解下脖頸上的銀質聖徽,指腹用力一搓。
那枚象征神選者身份的聖徽,被他拇指冷冷磨著,像是握著什麼肮臟的假麵。
他笑了下,那笑意比在廣場上溫柔多了,也更鋒利。
“放心,父王。”
“我一直都很聽話。”
……
伊雷恩離開金穹殿時,天色已暗。銀月高懸,寒光覆地,侍從替他披上大氅,小聲提醒道:“殿下,今晚氣溫驟降,請早些歇息。”
他點點頭,溫和一笑:“你也早點回去吧。”
他步履從容地穿過迴廊,彷彿仍沉浸在方纔父子間的溫情戲碼之中。
可當他推開自己書房的門,四下無人,微光照壁的刹那——
那張溫柔端方的麵孔,像被風吹碎的假麵,瞬間沉寂下來。
他摘下聖徽,隨手扔到案邊,解開領口的扣帶,步履不急,落步卻像在棋盤上布子,步步為營。
“殿下。”黑影一躍而入,那人一身夜行衣,跪在地上喘得像狗,衣襬還沾著未乾的雪水與血。
“……那女人派了人進來了。”
伊雷恩倚靠在高窗前的雕花木柱邊,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溫潤得像在詢問今夜星辰的排列:
“哪個女人?”
“……拉比尼安的女王。”那人壓低了嗓音,“屬下已經捉住對方探子,該如何處置?”
伊雷恩冇說話,隻是從窗前緩緩轉身,腳步輕響地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怎麼發現的?”
“他們暗號出錯了,我故意放了句假口令試探,他……他反應慢了一拍。”
他低頭笑了一下,眸中閃過一絲淡淡的讚許。
“聰明。”
“你想知道我會怎麼處置他?”
密探緊張地點頭,喉結一動。
“放了他。”伊雷恩語氣輕快,“讓他回去。彆嚇他。”
“……殿、殿下?”
“彆讓他知道你是誰抓的,也彆告訴那邊你發現了什麼。”他轉回窗邊,指尖在雕窗上點了點,像在譜一首古老冷峻的調子。
“你隻需要做一件事。”
“把他送走。”
“然後,替我把這一份密報……”他從衣袖中抽出一卷用銀線纏封的羊皮紙,輕巧地扔到密探麵前。
“——一字不漏,交給他。”
密探眼神劇烈一顫,顫聲道:“可是……這是機密戰備圖!若是被——”
“他會交上去的。”伊雷恩笑了笑,語氣溫和得像在安撫一隻小鹿,“你放心,那位女王最喜歡這種‘偶然得到的情報’。”
“……您到底在做什麼?”那人聲音發乾。
伊雷恩望向窗外遠方的雪嶺,月光映在他睫毛上,像覆了冰霜。他語氣淡淡的,像講一樁與己無關的舊夢:
“做點我自己覺得有趣的事。”
“你也覺得有趣吧?”、“白天他們說我是聖子。”
他望著對方,眼裡一片冷光:“現在,我在叛國。”
“你說……我到底哪邊演得像?”
密探戰栗著伏得更低,不敢作答。
“彆怕。”伊雷恩拍拍他的肩,“我隻是想知道,她接下來是否會有所行動。”
“我等得太久了。”
他低聲笑起來,像在對情人講述一場荒謬的浪漫:“她若真有膽子點火……那這齣戲,纔好看。”
說罷,他回到案前,重新點燃燭火。
光芒跳躍間,他提筆沾墨,靜靜抄寫那封“即將被竊”的軍機密件,彷彿真是一個為國操勞的好王子。
彷彿從未有過,任何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