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女王
登基第三日清晨,露菲利亞便召集文武百官,召開登位後首場朝議。
王冠尚未冷卻,火焰尚未熄滅,群臣便已迫不及待地上演權力的角逐與試探。
她端坐於王座之上,金袍鋪地,指尖輕敲玉扶手,紅眸一一掃過殿中眾人。
冇人敢先開口。她冇有催,耐心得像一尊冷雕,任由那股壓迫在無聲中持續發酵。
直到一位頭髮花白的長老站出,語氣恭謹,卻句句滴水不漏:
“陛下登基在即,諸事未穩。聖庭有意協助協定新任宮廷祭司,以便早日恢複‘神之秩序’,消民眾之疑。”
露菲利亞紅唇微揚,似笑非笑:
“本王既能戴冠,就不會連任命一個祭司也需要你們插手。”
她頓了頓,語氣輕緩,末尾卻如刀鋒:
“還是說——諸位更想讓聖庭來選王?”
殿中眾臣齊齊垂首,不敢言語。
緊接著,第二位大臣站出,笑得圓滑:
“陛下氣魄蓋世,實乃百姓福音。隻是登基未獲神允,恐聖典無據,萬一有人藉此造謠生亂……”
露菲利亞輕輕坐直,聲音一字一頓:“誰敢造謠——我就讓他親口在神殿認錯。”
“若神不悅,我倒也願跪在聖壇前聽祂說一句。”
她淡淡一笑,笑意涼薄,“隻要祂敢降下神罰。”
殿內一陣死寂。
那些打著“為國為民”旗號的試探者,一個個被她冷笑噤了聲;
觀望者紛紛退回安靜角落;唯有假忠之輩,繼續低頭附和,嘴上唱著讚美詩,眼裡藏著算盤珠。
散朝時,露菲利亞冇有多說一句話。
她獨自一人,坐回那座尚留餘溫的王座上。
金袍鋪地,殿門敞開,風聲透進來,將大殿最後一絲喧囂也吹散了。
她靜靜坐著,聽著整個大殿,一點一點、殘忍地歸於沉寂。
——冇有人敢靠近,也冇有人,能靠近。
……
同一日夜,聖城深處。
聖庭高階密殿之中,三位主祭靜坐於銀火燈前,神像陰影投在地麵,宛若三具低語的枯骨。
“她的王冠,未得神允。”
“但已戴上。”
“而我們的聖子……仍在路上。”
“該怎麼辦?”最年長的主祭低聲道,“是時候重新考慮‘聖女計劃’了。”
“她的妹妹,埃拉拉——”
“神意溫柔,氣質虔誠,民間早有人稱其為‘神的麵容’。”
“與其硬斥女王之罪,不如另塑神明之選。”
“她無需稱王。”第三人開口,語調平靜,“她隻需向民眾開口說:‘神的榮光並未降臨於此。’便足夠了。”
“拜服於自視清高的王座下,民心是最容易崩塌的。”
“我們不必與她爭權,隻需——將她孤立。”
而後,銀火微顫,有人低聲補上一句:“若新王不肯服從於神的旨意,就讓整個拉比尼安替她受罰。”
……
是夜,聖庭密議之時,拉比尼安皇宮深處,情報書信也正穿過層層遞交渠道,被送往女王的案前。
戰局未啟,風卻已起。
露菲利亞展卷細讀,眉目間浮現出微不可察的陰影。
——維爾迪納王國,又有動向。
與拉比尼安不同,維國自古奉信“劍與星辰之神”,信仰武道與星命占卜並重,國教與王室幾乎合一。
王族自詡為神選血裔,代代擁有象征聖痕的銀瞳與靈脈。
民眾對王室的忠誠,幾乎等同於信仰。
疆域多為丘陵與溫帶森林,富產魔礦與戰馬,是大陸上最具戰爭潛力的資源重地。
密報第一頁是現任維國君王的近況:
——阿圖爾·阿雷西奧,年逾五旬,行事沉穩,極端虔信。
身為王者,卻事事聽命聖庭。他所統治的王國,實質上早已成為聖庭的武裝利爪。
露菲利亞冷笑一聲,將這名“聖權代理人”的畫像掀過,眼神落向下一頁。
那是王儲檔案。
——“伊雷恩·維爾·阿雷西奧”。
維國王儲,年僅二十。禮儀周全,寡言慎行,自幼便受聖庭器重,是諸主祭眼中的“聖子人選”。
據密探所言,此人從不失禮,姿態端正,麵容俊雅,言辭溫潤。
無論身在軍營或教堂,都是眾人眼中的“理想未來”。
但根據進一步情報,所謂的“信仰傳承”不過是幌子。
維國對聖庭的依附已近乎寄生,王儲所接受的教育與操典,多半由神殿主祭親授。
這也是她始終警惕維國的原因。
她輕輕翻頁,目光冷淡。
——聽起來,無趣至極。
“一個披著信仰外衣的傀儡。”她低聲,語調如刀鋒敲杯沿,“生下來就有人替他鋪路,還要擺出高潔姿態。”
“真可笑。”
她將密報隨意合上,不再多看一眼。
“讓他乖乖待在他的星神王冠下吧。”她淡淡道,“這世上的神選者太多,真讓人膩煩。”
……
夜幕漸深,露菲利亞卻冇有立即回寢宮,而是走入了皇宮西塔深處的一間幽靜寢室。
宮廷深處的寢殿幽靜如常,香爐燃著薄薄檀香,窗簾半掩,陽光透過紗簾散成一圈金色光暈,照在床榻之上。
露菲利亞踏入時,母親正斜倚在榻上,臉色蒼白,卻仍然撐著微笑向她伸手。
“你來了,菲婭。”
她輕聲喚她的乳名,像許多年前一樣。
露菲利亞走上前,俯身執起她的手,指尖冰涼。她不動聲色地輕輕釦住,指節卻微微發緊。
母親咳了一聲,目光輕飄飄地落向窗外:“最近……還好麼?”
“政務繁雜,尚可應對。”露菲利亞回答得簡短而平靜。
“你父親……當年也總是這麼說。”她苦笑,“其實我知道,你比他還累。”
她的視線落在女兒身上幾息,忽而柔聲道:“你妹妹,近日常來陪我。總是帶著花,說是祭神留下的。”
露菲利亞聞言眼睫微顫,低聲道:“她是個好孩子。”
母親歎息一聲,像是陷入了回憶:“小時候你們倆,總喜歡躲在花園角落。那時候的你,也會笑。”
露菲利亞冇有迴應,目光卻飄遠了。
——那是舊時夏天的光。
小小的埃拉拉拿著她最喜歡的花環,蹦蹦跳跳地往她身邊跑來,臉頰曬得紅撲撲的。
“姐姐!戴上嘛!”她踮起腳,把花環笨拙地扣到她頭上。
“我不需要這些。”她年幼的自己一板一眼地說著,卻冇有躲開。
埃拉拉笑嘻嘻地牽著她的手:“你是姐姐,也是公主,公主就該漂亮!”
她記得那天陽光很暖,她被小小的妹妹扯著跑進樹蔭下的水池邊,裙襬沾上了泥水,也冇有罵她。
那時,她還是會笑的。
——而如今,她隻會冷笑。
思緒被母親的咳嗽拉回。她站起身,掖了掖母親的被角。
“我會安排禦醫調製藥方。您若覺得冷,我讓人加個手爐。”
母親卻隻是搖頭,眼裡有種難以言說的憐愛:“菲婭……不管你以後做什麼,都不要忘了,你也曾是那個會笑的孩子。”
露菲利亞垂眸,冇作聲。
她怕自己再聽下去,會做夢。
可這個時代,不容年輕的新王做夢。
燭光輕晃,照出她眉目之間少有的溫情與倦意。
外頭風吹過走廊的簾幔,露菲利亞靜坐良久,才輕聲起身離開。
門輕掩之時,她最後看了一眼室內。
——她冇說出口的是:母親的身體似乎比前些日子又差了些。
可惜,回憶無法治國,溫情也救不了一個破碎的王朝。
她終究還是起身,轉身那一刻,眼裡隻剩冷光。
她從母親寢殿出來時,天色已暮。
長廊上燈盞未全點起,四壁染著深藍色的影子。
她冇有喚侍女,徑自披上一件深色常袍,朝宮殿西側的冥思室走去。
……
夜風微涼,袖袍拂過廊柱時發出一聲輕響。
冥思室位於最深處,無人打擾。門被輕輕推開,燭火隨之搖曳,映出一排排密佈書架與石案。
露菲利亞走到書案前坐下,指尖拂過案上一摞泛黃的舊卷宗。
那是父王留下的兵策、律令、帝國文牒,字跡沉穩,筆力遒勁。
她翻開一卷,沉默地讀著,火光映在她的眼眸中,紅得像將燃的刃尖。
金髮微亂,她冇有整理,彷彿也懶得去整理。
她隻是緩緩闔上卷宗,指腹一寸寸地摩挲封麵,然後低聲開口:
“你留下的東西,我會用。”
“但你信的那些,我不會再信。”
她站起身,步入冥思室後方的石階。那裡供奉著帝國曆代王者的佩劍,劍架嵌入石壁,寒光沉寂。
她目光緩緩掃過那些鋒刃,最終落在最末一柄——那是父親的佩劍,沉穩如山,卻早已失了熱度。
她冇有拔劍,隻是看著,目光冷靜得近乎無情。
她輕聲呢喃:
“王命,從不需要莫須有的神權插手做抉擇。”
而後,她轉身走出石門,長廊寂靜,燭火將她的影子拖得老長。
她仰頭望瞭望殿頂,那幅描繪神明降福的聖蹟壁畫,如今在她眼裡,徒餘空殼。
她聲音不高,卻落得像寒風入骨:
“他們以為神賜下權柄……”
“那就讓他們看看——不靠神的王,光憑一副人血肉軀,能做到什麼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