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烽煙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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烽煙將起

太平興國六年三月廿三,真定府城。

寅時末,天色將明未明。曹珝率三百騎兵風塵仆仆趕回,馬隊穿過寂靜的街道,馬蹄聲在青石板上敲出急促的節奏。安撫使衙門燈火通明,趙機已在正堂等候。

“末將曹珝,奉命回府!”曹珝甲冑未卸,單膝跪地。

“起來說話。”趙機扶起他,“涿州那邊情況如何?”

“不妙。”曹珝麵色凝重,“三月廿一起,遼軍開始在固安、新城一帶集結,偵騎四出。昨日末將撤離時,見遼國南京方向有大隊騎兵調動,至少三千騎,往南而來。”

三千騎兵!這絕不是尋常的邊境騷擾。趙機心中一沉:“遼軍主帥是誰?”

“旗號是‘耶律’,但看不清全名。不過探子回報,遼國北院大王耶律斜軫三日前已到南京,蕭太後很可能親自坐鎮。”

蕭太後都出動了?趙機眉頭緊鎖。這位遼國實際統治者親自南下,說明遼國對此事的重視程度遠超預期。

“遼軍動向,可有規律?”

“有。”曹珝走到地圖前,“他們白天集結,夜間分散,像是在演練什麼陣型。而且……末將發現,遼軍斥候的偵查範圍,比往常向南推進了三十裡。”

三十裡!這意味著遼軍的前鋒已經抵近宋軍防線,隨時可能發起進攻。

“範廷召、李繼隆那邊可有軍報?”

“有。”曹珝從懷中取出兩份軍報,“範將軍報:飛狐口守軍已加強戒備,但軍械不足,尤其箭矢存量僅夠三日激戰。李將軍報:定州駐軍已完成集結,但新編入的屯田兵訓練不足,恐難當大任。”

箭矢不足,新兵未訓……這些都是現實問題。趙機沉思片刻:“講武學堂庫存有多少箭矢?”

“約五萬支,但多是訓練用的輕箭,破甲效果差。”沈文韜在一旁回答。

“全部調撥飛狐口。”趙機決斷,“另外,讓蘇若芷動用聯保會渠道,緊急采購箭桿、箭簇、羽毛,城內所有工匠日夜趕製。三日,我要十萬支箭。”

“十萬支?”沈文韜倒吸一口冷氣,“這……恐怕來不及。”

“來不及也要做。”趙機語氣不容置疑,“曹將軍,你立即整編城內所有可戰之兵,包括巡防營、衙役、甚至各大家族護院。統一編製,發放武器,明日開始訓練。”

“是!”

“周通判,”趙機轉向周明,“你負責後勤,征集城內所有存糧,按戶分配,確保戰時供應。同時組織民夫,加固城牆,挖掘壕溝。”

周明點頭:“下官明白。但糧草方麵……永盛糧行被焚,城內存糧恐支撐不了太久。”

“聯保會商隊已在返程途中,五日內可運回烽煙將起

“下官明白。”

安置好魏王,趙機來到城西校場。曹珝正在整編部隊,場中聚集了約兩千人,隊列參差不齊,有身穿製服的巡防營兵卒,有著便服的衙役,還有各色打扮的護院家丁。

“安撫使,這就是目前能集結的所有兵力。”曹珝稟報,“其中受過正規訓練的不足八百,其餘都是新手。武器也參差不齊,刀槍還好,弓弩嚴重不足。”

趙機掃視隊伍。這些人的眼神有茫然,有恐懼,也有躍躍欲試。他知道,未經戰陣的新兵,第一戰死亡率往往最高。

“曹將軍,按我教你的方法,重新編隊。”趙機道,“十人一火,五火一隊,四隊一營。老兵帶新兵,每火至少配兩名老兵。”

“是!”

“另外,從現在起,所有人同吃同住,取消一切特權。”趙機提高聲音,“我不管你們原來是巡防營還是某家家丁,穿上這身軍服,就是大宋軍人!軍令如山,違者斬!”

場中肅然。趙機繼續道:“遼軍可能來攻,我們要守的不僅是真定府,更是身後的家園父母、妻兒子女。守住了,你們是英雄;守不住,城破人亡。怎麼選,看你們自己!”

“守城!守城!”不知誰先喊起來,隨後聲音彙成一片。

曹珝趁機開始整編。趙機則來到工匠區,這裡熱火朝天,數十名工匠正在趕製箭矢。蘇若芷親自在現場協調,指揮夥計搬運材料。

“蘇姑娘,進度如何?”

“不太理想。”蘇若芷擦去額角的汗,“箭桿易得,但精鐵箭簇不足。城內鐵匠鋪的存鐵,隻夠打造三萬支箭。”

三萬支,遠遠不夠。

趙機想了想:“用竹箭呢?”

“竹箭?”

“對,箭簇用竹片削尖,淬火硬化。雖然破甲效果差,但對付無甲或輕甲目標足夠。”趙機道,“關鍵是數量,先保證每人有箭可用。”

蘇若芷眼睛一亮:“這法子可行!竹料充足,工匠也容易上手。我這就安排。”

她轉身吩咐下去,又想起一事:“對了,今晨收到江南迴信,家父已調集三十船糧食北上,但至少需二十日。他還說……朝中近日有異動,幾位大臣接連‘病休’,恐怕是王繼恩在清除異己。”

二十日太久,但朝中異動卻近在眼前。趙機心中更沉:“還有彆的訊息嗎?”

“有。”蘇若芷壓低聲音,“家父在信中暗示,張齊賢張推官近日處境危險,恐遭不測。他要我們……早作準備。”

張齊賢!趙機想起那位正直的開封府推官。若他出事,說明王繼恩在汴京已經開始清洗了。

“蘇姑娘,能否通過商路,給張推官送個信?”

“很難。汴京現在必然戒嚴,商隊進出都要嚴查。”蘇若芷搖頭,“不過……聯保會在汴京有個秘密聯絡點,或許可以試試。”

“那就試試。”趙機道,“提醒張推官注意安全,必要時可來真定府暫避。”

“好。”

午後,趙機登上城牆。春日的陽光灑在城磚上,暖意融融,但他心中卻是一片冰涼。

城外,百姓正在軍士指揮下挖掘壕溝、設置拒馬。更遠處,農田已開始春耕,農夫們彎著腰在田間勞作,對即將到來的戰火渾然不覺。

“安撫使,”守城的都頭上前稟報,“今晨又抓到三個奸細,都是扮作流民想混進城。審訊後招供,是遼軍派來探查城防的。”

“招了什麼?”

“問了城牆高度、守軍人數、糧倉位置。”都頭道,“不過他們不知道,城內兵力已重新部署,糧倉也轉移了。”

趙機點頭。遼軍的偵查越來越頻繁,說明進攻就在眼前。

他望向北方,地平線處煙塵隱約——那是遼軍騎兵揚起的塵土。

“傳令下去,今夜起,全城戒嚴。四門緊閉,許進不許出。所有燈火管製,夜間不得有明火。”

“是!”

夕陽西下時,曹珝送來最新軍報:遼軍前鋒已抵近涿州,與宋軍斥候發生小規模衝突。範廷召飛狐口守軍擊退一波試探性進攻,但箭矢消耗巨大。

“遼軍主攻方向,應該是飛狐口。”曹珝分析,“那裡地勢險要,一旦突破,可直插真定府後方。”

“也可能是佯攻。”趙機盯著地圖,“遼軍若真想配合王繼恩,不會在邊關死磕。他們的目的不是攻城略地,而是牽製我軍,製造混亂。”

“那我們……”

“飛狐口必須守,但真定府更不能丟。”趙機手指點著地圖,“曹將軍,你率一千精兵,連夜馳援飛狐口。記住,以守為主,不可浪戰。若遼軍真的大舉進攻,堅守三日即可撤回。”

“三日?那飛狐口……”

“若遼軍真要破關,三日足夠他們調集兵力了。”趙機道,“我們的重點是真定府。隻要府城不丟,遼軍就不敢深入。”

曹珝領命而去。趙機獨自站在城樓,看著最後一抹夕陽消失在天際。

夜幕降臨,真定府城陷入黑暗。隻有城牆上的火把,如星辰般點綴。

遠處,隱約傳來馬蹄聲,如悶雷滾動。

暴風雨,要來了。

趙機握緊劍柄,眼神堅毅。

那就來吧。

他倒要看看,這場席捲宋遼的狂風暴雨,究竟能猛烈到何種程度。

而他這個來自千年後的靈魂,又能否在這場風暴中,守護住他想守護的一切。

夜色深沉,真定府城如孤舟般漂浮在黑暗的海洋中。

而北方,遼軍的營火已連成一片,如繁星落地。

大戰,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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