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返程定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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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程定策

太平興國五年臘月廿六,汴京。

晨曦初露,吳府書房內已瀰漫著墨香。趙機正在整理行裝,明日便要啟程返回真定府。桌案上攤開數封剛收到的信件,有真定府周明的例行彙報,有定州、保州等州官員詢問新政細則的公文,還有一封來自江南的加急信——蘇若芷的親筆。

趙機先拆開蘇若芷的信。信中說,聯保會在江南試行順利,已吸納十七家商號加入,資本總額達三十萬貫。但石府餘黨仍在暗中阻撓,近日有三家聯保會成員商號遭官府刁難,貨物被扣,理由皆是“稅目不清”。蘇若芷判斷,這是石黨在江南的勢力反撲,她已通過王繼恩的關係疏通,但恐非長久之計。

“看來石家的觸角,比我想象的更深。”趙機輕歎,提筆回信,建議蘇若芷將聯保會總會北遷至真定府,一來遠離石黨在江南的勢力範圍,二來便於參與邊貿。同時承諾,返程後會設法整頓江南商路。

接著拆看周明的來信。真定府一切安好,邊防革新持續推進:三處前沿支撐點已建成,屯墾擴至一千二百畝,冬小麥長勢良好;邊貿稅入十一月突破萬貫,十二月預計可達一萬二千貫;講武學堂,彈劾趙機“擅權邊地”、“結交遼使”、“以新政斂財”。皇帝留中不發,但已命皇城司暗中查訪。

“陛下這是既要用人,又要防人啊。”趙機苦笑。帝王心術,自古如此。

信末,吳元載提醒:耶律瀾將於正月十五後離京返遼,離京前可能會再與趙機接觸。遼國對《邊貿新約》的執行有微詞,認為宋方關卡查驗過嚴,稅目過細。此事需妥善處理,避免給朝中反對派攻擊的口實。

巳時初,吳元載下朝回府,直接來到書房。

“明日便走?”吳元載見趙機在整理文書,問道。

“是。真定府事務繁多,不敢久留。”趙機起身行禮。

“坐下說話。”吳元載在對麵坐下,神色嚴肅,“今日朝會上,又有人提起你。”

“哦?”

“禮部侍郎孫何,奏請陛下派監察禦史常駐真定府,監督新政推行。”吳元載冷笑,“理由是‘邊臣權重,需加製衡’。陛下準了,已命禦史台選派兩名禦史,正月後赴真定府。”

趙機心中一沉。監察禦史常駐,意味著他的一舉一動都將被監視,任何小錯都可能被放大上報。

“這是明謀。”吳元載道,“你推行新政,勢必觸動某些人利益。他們正麵阻撓不成,便用這種手段掣肘。你要有心理準備。”

“下官明白。”趙機點頭,“新政本就是要經得起查驗。禦史常駐,若能秉公監督,反倒能證明新政之效。”

“話雖如此,但人心叵測。”吳元載從袖中取出一份名單,“這是陛下今日任命的河北西路各州新任官員名單,你看看。”

趙機接過細看。定州知州換成了原翰林學士李宗諤,此人是孫何門生;保州通判換成了前石保興幕僚劉承規;邢州、洺州等地的官員也多有調整,多是保守派或與石家有舊之人。

“這是要把河北西路變成角力場啊。”趙機歎息。

“正是。”吳元載正色道,“趙機,你如今是河北西路轉運使,掌管一路財政,權責重大。陛下給你這個位置,既是信任,也是考驗。你若能穩住河北西路,將新政推廣成功,將來前途不可限量。但若出了差錯,或是被這些新任官員掣肘而失敗……”

他冇有說下去,但趙機明白後果。

“樞密放心。”趙機目光堅定,“下官既然接下這個擔子,就會把它挑好。新政不是趙某一人之事,而是關乎邊防守備、民生改善、國家強盛的大事。就算千難萬難,也要走下去。”

吳元載凝視他片刻,緩緩點頭:“你有此心誌,我便放心了。朝中這邊,我會儘力周旋。但有幾點,你要牢記。”

“請樞密賜教。”

“返程定策

“自然記得。”趙機道,“郡主提供證據,助我翻案。作為交換,我承諾兩點:一是不公開宣揚楊將軍當年殺遼軍的功績;二是推動降低遼商在邊貿中的交易稅。”

“趙轉運記得清楚。”耶律瀾微笑,“那第一點,我相信趙轉運會做到。至於第二點……我近日聽到一些風聲,似乎宋國邊關關卡對遼商的查驗更加嚴格了?稅目也增加了三項?”

趙機心中瞭然。這纔是耶律瀾今日的真正目的。

“郡主訊息靈通。”趙機坦然道,“邊貿新規試行後,確實加強了查驗,也增加了茶、鹽、鐵器三項的專項稅。但這是為了規範貿易,防止走私,並非針對遼商。事實上,規範之後,遼商在榷場的交易反而更順暢了,糾紛大幅減少。”

“道理雖如此,但稅負增加是事實。”耶律瀾道,“我大遼商人頗有怨言。若長期如此,恐怕會影響邊貿規模。”

趙機沉吟片刻:“郡主以為該如何?”

“很簡單。”耶律瀾道,“恢複原來的稅目,取消新增三項。查驗可以保留,但不得故意刁難。”

“這恐怕難辦。”趙機搖頭,“新增稅目是朝廷定下的,非趙某一人能改。且茶、鹽、鐵器皆屬戰略物資,加強管理是應有之義。”

耶律瀾眼中閃過一絲不悅:“趙轉運這是要毀約?”

“非也。”趙機正色道,“約定是‘給予遼商更多便利,降低交易稅’。趙某承諾的是推動降低稅率,並非取消稅目。這樣如何:茶、鹽、鐵器三項的稅率,我可奏請朝廷,在現有基礎上降低三成。同時,對於誠信經營、無違規記錄的遼商,給予‘快速通關’便利,減少等待時間。”

耶律瀾思索片刻:“降低三成……倒也合理。那‘快速通關’如何實施?”

“發放特製關符。”趙機已有腹案,“遼商在榷場登記,繳納保證金,經覈查無不良記錄者,可領取關符。持此符者,過關時查驗從簡,優先放行。”

“此法可行。”耶律瀾終於露出笑容,“趙轉運果然務實。來,瀾敬你一杯。”

兩人對飲後,耶律瀾忽然問:“趙轉運對宋遼關係,有何看法?”

趙機警惕道:“郡主何出此問?”

“隻是好奇。”耶律瀾把玩著酒杯,“宋遼對峙數十年,戰戰和和,百姓苦矣。趙轉運推行新政,強邊固防,顯然不懼與遼一戰。但瀾觀趙轉運所為,似乎又不止於備戰?”

趙機沉默片刻,緩緩道:“備戰是為了止戰。強邊固防,是為了讓遼國不敢輕啟戰端。邊貿規範,是為了讓兩國百姓都能得利。趙某的理想,是宋遼邊境再無烽煙,百姓安居,商旅往來,各得其所。”

耶律瀾目光閃爍:“好一個‘備戰是為了止戰’。但趙轉運可曾想過,宋遼之間,終究要分個高下?”

“為何一定要分高下?”趙機反問,“兩國並立,和平共處,有何不可?”

“因為草原與農耕,本就是兩種生存方式。”耶律瀾歎息,“遼國需要南方的糧食、布匹、茶葉,宋國需要北方的馬匹、皮毛、藥材。但遼國不能永遠用馬匹換糧食,宋國也不願永遠受製於遼國的戰馬。利益衝突,終究難解。”

趙機心中一動。耶律瀾這番話,透露出她對遼國未來的深層憂慮。遼國以遊牧立國,但單靠遊牧難以支撐一個龐大帝國。蕭太後推行漢化,發展農耕,正是為瞭解決這個根本矛盾。

“郡主所言甚是。”趙機道,“所以更需要通過邊貿,讓兩國經濟互補。遼國可不止有馬匹皮毛,還有藥材、玉石、礦產。宋國也不止有糧食布匹,還有書籍、瓷器、技術。互通有無,各取所需,方能長久。”

耶律瀾深深看了趙機一眼:“趙轉運見識,果然遠超尋常宋臣。若宋國朝堂上都是如趙轉運這般人物,宋遼或許真能長久和平。”

“郡主過譽了。”

兩人又聊了些邊貿細節,直到戌時末。臨彆時,耶律瀾忽然道:“趙轉運,瀾明日便要離京了。臨彆贈言一句:小心朝中某些人。石家雖倒,但恨你者不少。你在邊地推行新政,觸動太多人利益,他們不會善罷甘休。”

“多謝郡主提醒。”

“還有,”耶律瀾頓了頓,“瀾在汴京這些日子,聽到一些傳聞……關於你的身世。”

趙機心中一凜:“什麼傳聞?”

“有人說,你名‘趙機’,與陛下名‘趙炅’音近,此乃天命所歸之兆。”耶律瀾目光如炬,“這種傳聞,對臣子而言,可不是好事。”

趙機背脊發涼。名諱之事,是他穿越以來最大的隱憂。雖說“炅”與“機”音近但字不同,但在注重避諱的古代,這依然是大忌。尤其是如今他聲望日隆,這種傳聞若傳到皇帝耳中……

“多謝郡主告知。”趙機鄭重行禮,“趙某會小心。”

離開樊樓,汴京已是萬家燈火。趙機騎馬緩行,心中思緒翻湧。

名諱之事,他早有警惕,但冇想到會傳得這麼快。這背後,定是有人在推波助瀾。可能是石黨餘孽,也可能是朝中其他嫉妒他升遷的官員。

“樹欲靜而風不止啊。”趙機輕歎。

回到吳府,李晚晴已在等候。見趙機回來,迎上前道:“趙轉運,真定府來人了。”

“誰?”

“沈文韜和曹珝將軍派來的信使,說是有要事稟報。”李晚晴低聲道,“人在偏廳等候。”

趙機立即前往偏廳。信使是真定府的一名小校,風塵仆仆,見趙機到來,單膝跪地:“標下參見趙轉運!沈讚畫和曹將軍命標下急報:五日前,真定府抓獲一名遼國細作,經審訊,其供認受‘三爺使者’指使,欲在真定府製造混亂,破壞邊貿。那細作還供出,‘三爺使者’真名張昌宗,原是石保興府中幕僚,現藏身於定州!”

“張昌宗……”趙機記下這個名字,“還有嗎?”

“細作供稱,張昌宗與朝中某位大臣有聯絡,但不知具體是誰。他隻負責傳遞訊息,每次都是將密信放在定州城隍廟香爐下,自有人取走。”

終於有線索了!趙機精神一振:“此事還有誰知道?”

“沈讚畫和曹將軍已秘密控製那細作,未驚動他人。他們請趙轉運示下,是立即抓捕張昌宗,還是放長線釣大魚?”

趙機沉思片刻:“告訴沈文韜和曹珝,先不要打草驚蛇。派人暗中監視張昌宗,查清他與朝中何人聯絡。待證據確鑿,再一網打儘。”

“是!”

信使領命而去。趙機獨坐偏廳,燭火搖曳。

張昌宗,定州,朝中大臣……這幾個關鍵詞串聯起來,一條暗線逐漸清晰。石家雖倒,但其黨羽仍在活動,且與朝中高官勾結。他們要破壞新政,破壞邊貿,甚至可能……通敵叛國。

“這場鬥爭,遠未結束啊。”趙機喃喃自語。

臘月廿七清晨,趙機辭彆吳元載,率隊離開汴京,踏上返回真定府的路途。

車隊出城時,朝陽初升,給古老的城牆鍍上一層金輝。趙機回頭望去,汴京城門在晨光中漸漸遠去。

這一趟汴京之行,他完成了楊繼業案的翻案,升任河北西路轉運使,但也看清了朝中的暗流洶湧。前方等待他的,是更複雜的局勢,更艱钜的任務。

但他已做好準備。

馬車駛上官道,向北而行。寒風撲麵,趙機卻覺得心中火熱。

真定府,我回來了。

新政,將繼續前行。

無論前路多少艱難,他都將一往無前。

因為這條路,不僅關乎個人榮辱,更關乎這個民族的未來。

車輪滾滾,在積雪的官道上留下深深轍印,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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