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法堂激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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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堂激辯

太平興國五年臘月廿五,寅時三刻,汴京皇宮。

天色未明,宮門前的廣場上已停滿了車轎。今日三司會審楊繼業案,皇帝親臨聽審,朝中重臣、三司官員、相關人等皆須早早到場。寒風凜冽,官員們裹著厚裘,在宮門外等候傳喚,三三兩兩低聲交談,氣氛凝重。

趙機與吳元載同乘一車而來。吳元載閉目養神,趙機則透過車窗,望著巍峨的宮牆。這是他法堂激辯

“勾結遼人?”皇帝挑眉,“趙機,你如何說?”

趙機不慌不忙:“臣與遼人確有接觸。日前,遼國郡主耶律瀾派人送來這些信件副本,說是願助大宋查明真相。臣不知其動機,但證據確鑿,故敢呈上。至於勾結之說……”他看向石從簡,“石公子可知,這些信件中有一封,落款是蕭思溫?”

石從簡臉色一白。

“蕭思溫是何人?”皇帝問。

“遼國後族蕭氏重要成員,專責與石家聯絡走私物資、收集情報。”趙機朗聲道,“此人於月前在易州被擒,現已押解進京。他供認,與石保興往來多年,交易戰馬、軍械、情報,金額巨大。此事,真定府有完整案卷,陛下可隨時調閱。”

此言一出,殿中嘩然更甚。蕭思溫被擒之事,朝中多數人尚不知情。

皇帝看向吳元載:“吳卿,此事屬實?”

吳元載出列:“屬實。蕭思溫現關押在皇城司,其供詞與趙知府所述一致。此外,真定府還查獲石保吉通敵案,搜出往來賬冊、密信等物證。石保吉在獄中遭滅口,但其罪證確鑿。”

鐵證如山,再難辯駁。

石從簡癱坐在地,麵如死灰。

皇帝沉默良久,緩緩道:“此案……朕聽明白了。”他看向會審官員,“諸卿以為如何?”

大理寺卿率先道:“臣以為,楊繼業案證據存疑,當年判決草率,當予重審平反。”

刑部尚書附和:“通敵之罪,當屬石保興無疑。”

禦史中丞王化基道:“臣請追查當年涉案官員,一查到底,以肅朝綱。”

新增的四位會審官員中,張齊賢和王沔對視一眼,也表態支援翻案。沈倫和楚昭輔雖未明確表態,但也未反對。

皇帝的目光最後落在孫何身上:“孫卿,你一直反對翻案,如今還有何話說?”

孫何汗流浹背,出列跪倒:“臣……臣受矇蔽,以為翻案會動搖國本。今見證據確鑿,方知楊將軍確係蒙冤。臣請陛下聖裁,還忠良清白。”

大勢已定。

皇帝站起身,殿中所有人立即跪拜。

“楊繼業一案,今日重審已明。”皇帝聲音迴盪在殿中,“楊繼業忠勇為國,卻遭奸人構陷,蒙冤而逝。朕心甚痛。現判決如下:一、撤銷太平興國二年對楊繼業之判決,追複其官爵,以禮改葬,諡號‘忠武’;二、其子孫襲爵,賜田宅以撫卹;三、當年涉案偽證者,一律追查嚴懲。”

頓了頓,皇帝繼續道:“石保興通敵賣國,陷害忠良,罪不容誅。但念其曾有功於國,且已下獄待審,此案併入其通敵案一併處理。其子石從簡,知情不報,降職三等,發配嶺南。”

石從簡伏地顫抖,不敢言聲。

“至於趙機……”皇帝看向殿中的青年官員,“你勇於任事,不畏權貴,為忠良鳴冤,朕心甚慰。擢升你為河北西路轉運使,加龍圖閣待製,仍兼真定府事,總領邊防革新事宜。”

趙機叩首:“臣謝陛下隆恩,必竭儘全力,不負所托。”

“退朝。”

皇帝起身離去,內侍高唱,百官跪送。

當趙機走出集英殿時,陽光已灑滿宮城。臘月的寒風依然刺骨,但他心中卻湧動著暖流。

王化基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做得好。”

吳元載也走近,低聲道:“陛下最後那番話,是認可了你,但也是將更大的擔子交給了你。河北西路轉運使,掌管一路財政,權責重大。你要小心行事。”

“下官明白。”

曹珝大步走來,眼中含淚,向趙機深深一揖:“趙知府,不,趙轉運,我代邊軍將士,謝你了!”

“曹將軍請起。”趙機扶起他,“這是應儘之責。”

眾人陸續散去。趙機獨自站在殿前廣場,望著巍峨的宮殿。他知道,今天這場勝利,隻是開始。楊繼業案平反了,但石黨餘孽未清,朝中反對勢力仍在,邊防革新任重道遠。

更重要的是,通過這次翻案,他正式站到了朝堂鬥爭的前台。從今往後,他將不再是一個普通的邊臣,而是手握一路財政、推動新政的核心人物。

樹大招風,他必須更加謹慎。

“趙轉運。”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趙機回頭,見是內侍省都知王繼恩。這位權勢宦官今日也在旁聽,此時麵帶微笑走來。

“王都知。”趙機行禮。

“恭喜趙轉運。”王繼恩壓低聲音,“咱家今日在陛下身邊伺候,聽陛下回宮後對左右說:‘趙機這小子,有膽識,有謀略,是個可用之才。’這可是極高的評價啊。”

“多謝都知告知。”

“不過……”王繼恩話鋒一轉,“陛下也說:‘但鋒芒太露,需磨礪磨礪。’趙轉運,咱家提醒你一句,接下來做事,要更講究方法。朝中盯著你的人,可不少。”

“下官謹記。”

王繼恩點點頭,轉身離去。

趙機深吸一口氣,走出宮門。李晚晴在宮外等候,見趙機出來,急切上前:“如何?”

“平反了。”趙機輕聲道,“楊將軍恢複名譽,追諡‘忠武’。”

李晚晴眼眶一紅,淚水終於落下。她向宮門方向跪下,叩了三個頭:“父親,您在天之靈看到了嗎?楊叔叔……沉冤得雪了……”

趙機扶起她:“走吧,還有很多事要做。”

馬車駛離宮門,駛向吳府。車廂內,李晚晴漸漸平複情緒,忽然問:“趙轉運,接下來我們做什麼?”

趙機望著窗外汴京街景,緩緩道:“回真定府,繼續推行新政。楊將軍案雖平反,但邊防革新不能停。明年開春,我們要在河北西路全麵鋪開,建更多的寨堡,興更多的屯田,練更強的新軍。”

“那朝中反對怎麼辦?”

“有陛下支援,有吳樞密、王中丞相助,我們按部就班推進便是。”趙機目光堅定,“不過,回去後第一件事,是整頓真定府吏治。石家雖倒,但餘黨未清。那些與石家勾結的官員,必須一一清理。”

“還有……”李晚晴猶豫道,“耶律瀾那邊,她提供了證據,會不會有所求?”

趙機想起梅林中的交易,點點頭:“她會有所求,但那是後話。眼下,先做好我們的事。”

馬車穿過禦街,街邊百姓熙熙攘攘,叫賣聲此起彼伏。這座繁華的都城,剛剛見證了一場震動朝野的翻案,但市井百姓的生活依舊如常。

趙機忽然想起現代史書上對宋太宗的評價:雄猜之主,重實用而輕道義。今日皇帝果斷平反楊繼業案,固然有證據確鑿的因素,但更深層的原因,恐怕是想藉機打擊勳貴集團,鞏固皇權,同時收攏邊軍人心。

帝王心術,深不可測。

但無論如何,正義得到了伸張,忠良得到了昭雪。這就夠了。

馬車停在吳府門前。趙機下車時,見府門外聚集了不少人,有官員,有士子,還有幾位白髮蒼蒼的老者。

“趙轉運!”一位老者顫巍巍上前,“老朽是楊將軍故交,聞聽今日翻案,特來致謝!”

“趙青天!”不知誰喊了一聲,眾人紛紛附和。

趙機連忙還禮:“諸位過譽了,趙某隻是儘了臣子本分。”

這一刻,他真切感受到肩上的擔子。這不僅僅是一官半職,更是萬千百姓的期盼。

臘月廿五的汴京,陽光正好。

一場持續二十年的冤案,終於畫上了句號。但大宋的故事,還在繼續。

而趙機知道,他的路,也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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