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九章黎明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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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微光

七月初八,卯時三刻。

汴京城的天空泛著魚肚白,濃煙仍未散儘,空氣中瀰漫著焦糊與灰燼的氣味。開封府衙前的廣場上,臨時搭起了數十頂帳篷,收容昨夜因救火而房屋被毀的百姓。婦孺的啜泣聲、孩童的啼哭聲、傷員的呻吟聲混雜在一起,織成一幅戰後清晨的悲愴圖景。

趙機站在衙門前台階上,看著眼前的景象。他徹夜未眠,眼中佈滿血絲,但腰背挺得筆直。

“大人,”趙安仁捧著一卷名冊走來,“初步統計,昨夜全城共計起火點二十七處,燒燬民宅三百四十二間,倉房十八座,工坊七間。百姓死亡四十六人,重傷一百三十七人,輕傷五百餘人。守軍陣亡四百二十一人,傷六百餘。”

冰冷的數字背後,是一個個破碎的家庭。

“救護所那邊藥材可還夠用?”趙機問。

“李縣君已調撥醫學院所有庫存,又派人緊急從鄰近州縣采購。但燒傷藥膏需求極大,怕是……”

“讓將作監撥出一批工匠,協助醫學院按李縣君的配方趕製藥膏。”趙機下令,“所需銀錢,先從開封府庫支取,稍後我會向陛下請旨補足。”

“是。”

“糧倉損失如何?”

趙安仁麵色凝重:“東南糧倉存新麥三萬石,燒燬約一萬兩千石。幸得撲救及時,保住了大半。但眼下城中存糧,僅夠維持半月。”

“半月……”趙機沉吟。正常情況下,汴京的漕糧供應足以支撐數月,但戰事一起,漕運隨時可能中斷。“立即派人往京畿各縣調糧,以市價收購,不得強征。”

“下官已安排。另外,工部程侍郎派人來問,被毀民宅何時開始重建?”

趙機抬頭望向東方漸亮的天空:“今日就動工。按戶登記,覈實損失,按承諾三倍賠償。先從最困難的百姓開始,優先重建老弱婦孺之家。”

“大人,”趙安仁猶豫道,“三倍賠償,府庫恐怕……”

“不夠的部分,我自有辦法。”趙機打斷他,“去吧。”

趙安仁躬身退下。趙機知道,他所說的“辦法”,是打算動用蘇若芷通過聯保會籌集的應急資金,以及向皇帝求援。但無論如何,承諾必須兌現——民心如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辰時,皇城司來人,傳趙機入宮。

垂拱殿偏殿,趙光義正在用早膳,見趙機進來,指了指旁邊的座位:“趙卿一同用些。”

“謝陛下。”趙機行禮落座。桌上隻有簡單的粥、餅和幾樣小菜,全無帝王奢華。

“一夜未眠?”趙光義看著趙機憔悴的麵容。

“臣不敢眠。”

“朕也未曾安枕。”皇帝放下筷子,“蓬萊島船隊雖退,但墨翟此人,朕細細思量,絕非尋常賊寇。他所圖甚大,手段也非一般。”

“陛下明鑒。墨翟手握遠超時代的技術,又有一批狂熱追隨者。更重要的是……”趙機頓了頓,“他有一套完整的理念,能吸引那些對現狀不滿之人。”

趙光義點頭:“昨夜,朕讓皇城司徹查了近三年科舉中榜者、各地書院優異學子、軍中表現突出的年輕軍官。你猜如何?”

趙機心一沉:“莫非……”

“確有一些人,曾收到匿名資助,或與不明來曆的‘師友’有過書信往來。”趙光義神情嚴肅,“其中三人,已進入翰林院見習;五人,在六部任低級官員;九人,在邊軍任隊正、押官之職。”

“種子”已經開始發芽。

“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暫時不動。”趙光義緩緩道,“打草驚蛇,反而不美。朕已密令皇城司暗中監視,摸清他們的聯絡網。待時機成熟,一網打儘。”

趙機鬆了口氣。皇帝的這個決定是明智的——若貿然抓捕,隻會讓其他“種子”藏得更深。

“談判之事,”趙光義話鋒一轉,“耶律瀾可有計劃?”

“郡主昨日說,她會寫一封信,由可靠之人送往蓬萊島。但墨翟是否願談,尚未可知。”

“派人護送她去登州。”趙光義決斷道,“讓她從那裡出海,親赴蓬萊島麵見墨翟。若談判成功,皆大歡喜;若不成……”皇帝眼中寒光一閃,“曹珝的水軍也該檢驗一下戰力了。”

趙機心中震動。讓耶律瀾親自去,既是誠意,也是風險——她可能一去不回。

“陛下,郡主若去,恐有性命之虞。”

“她既選擇留下為人質,就該想到這一步。”趙光義語氣平靜,“況且,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昨日她向朕請命,願親往蓬萊島勸說墨翟。”

趙機默然。耶律瀾已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此事你來安排。”皇帝起身,“三日後,送她啟程。這期間,加強城防,清剿潛伏餘黨,恢複民生。趙卿,朕要看到一個七日後就能正常運轉的汴京城。”

“臣領旨。”

離開皇宮,趙機徑直前往耶律瀾暫居的驛館。

驛館院內,耶律瀾正在石桌前寫信。晨光灑在她身上,青絲微垂,神情專注。

“郡主。”趙機輕喚。

耶律瀾抬頭,微微一笑:“趙府尹來了。請坐。”

趙機在她對麵坐下,看著桌上未寫完的信:“給墨翟的?”

“嗯。”耶律瀾放下筆,“我在勸他,放棄武力,來汴京與宋帝麵談。我說,若他真有濟世之誌,該走堂皇正道,而非躲在海島上策劃襲擊。”

“他會聽嗎?”

“我不知道。”耶律瀾苦笑,“但我必須試。師父臨終前把他托付給我,我不能看著他走向毀滅。”

趙機沉默片刻,道:“陛下已同意,三日後送你去登州,從那裡出海赴蓬萊島。”

耶律瀾的手微微一頓,隨即恢複平靜:“好。三日時間,夠了。”

“郡主可想清楚了?此去凶險,墨翟若一意孤行,你可能會……”

“會被他囚禁,甚至殺害。”耶律瀾平靜接話,“我想過了。但如果我的死,能讓他清醒一點,或者能讓宋遼少死些人,也值了。”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重如千鈞。

趙機看著她清麗而堅毅的麵容,忽然問:“郡主可曾後悔來汴京?”

“後悔?”耶律瀾望向遠處嫋嫋升起的炊煙,“不後悔。在這裡,我看到了師父曾描述過的另一種可能——溫和的變革,漸進的改善。雖然慢,但踏實。這比墨翟那激進而虛幻的烏托邦,更讓我心動。”

她頓了頓,又道:“趙府尹,若談判不成,兩國開戰,你會如何對我遼國百姓?”

這個問題尖銳而直接。

趙機認真思索後回答:“我會儘力避免傷及無辜。若收複燕雲,我會推行‘漢遼分治,漸進同化’之策,讓契丹百姓也能安居樂業。”

“這不是空話?”

“我在真定府已開始試行。契丹商人在榷場貿易,享受與漢商同等權益;歸附的契丹部眾,分給田地,教以農耕。”趙機正色道,“郡主若有疑慮,可派人去查證。”

耶律瀾深深看著他:“我相信你。所以,我更要去勸墨翟停手——若戰端再啟,你所說的這一切,都將化為泡影。”

兩人對視,皆看到對方眼中的決意。

“郡主需要什麼協助,儘管開口。”

“給我兩個可靠的護衛,識水性,懂海路。”耶律瀾道,“另外,我想再見一次壽王殿下。”

“壽王?”

“昨夜他守住了格物學堂,保護了那些學子。我想看看,大宋未來的希望,是什麼樣子。”

趙機點頭:“我安排。”

離開驛館,趙機又去了格物學堂。

學堂院內,學子們正在清理火災痕跡,修繕被燻黑的牆壁。壽王趙德昌挽著袖子,與幾個學子一起搬運木料,全然不顧親王之尊。

“殿下。”趙機行禮。

壽王放下木料,擦了擦額頭的汗:“趙師來了。您看,我們把主堂保住了,隻是西廂房受損較重。”

“殿下辛苦。”趙機由衷道,“昨夜若非殿下指揮得當,損失會更大。”

“是大家同心協力的結果。”壽王看向那些忙碌的學子,眼中閃著光,“趙師,小王有一個請求。”

(請)

黎明微光

“殿下請講。”

“待戰事平息,小王想請這些學子中的優異者,進入王府為屬官。不是讓他們做伺候人的差事,而是繼續研究學問,做些實事。”

趙機心中一動:“殿下這是要……”

“父皇常說,為君者當知人善任。小王想從現在開始,培養一批真正懂實務、有才乾的人。”壽王神情認真,“趙師的新政,小王很佩服。但光有理念不夠,還得有人去執行。這些人,就是未來的執行者。”

十五歲的少年,已有瞭如此深遠的眼光。

“臣會協助殿下篩選。”趙機承諾,“不過殿下,耶律瀾郡主想見您一麵。”

壽王略顯驚訝:“遼國郡主?她為何要見小王?”

“她說,想看看大宋未來的希望。”

壽王沉思片刻,點頭:“好。小王也想見見她——能勸退蓬萊島船隊,又願為人質的遼國郡主,必非常人。”

午時,趙機在開封府衙召集緊急會議。

吳元載、呂端、張齊賢、高瓊等重臣陸續到來,個個麵色凝重。

“諸位,”趙機開門見山,“昨夜火攻雖退,但危機未除。三日後,耶律瀾郡主將親赴蓬萊島談判。在這之前,我們必須做好兩手準備:一,清剿城內潛伏餘黨;二,加強海陸防禦,準備應對墨翟的再次進攻。”

吳元載先開口:“樞密院已令登州、萊州、密州沿海加強戒備。曹珝的水軍正在修複戰船,補充彈藥。但若要主動出擊,還需時間。”

“不必主動出擊。”趙機道,“以守為攻,以逸待勞。墨翟遠道而來,補給線長,持久戰對他不利。我們要做的,是守住海岸線,讓他無隙可乘。”

高瓊稟報:“皇城司昨夜又抓獲潛伏者九人,皆是王繼勳舊部。但他們也不知道王繼勳具體藏身之處,隻說王繼勳曾提及‘地道連通全城,可進退自如’。”

“地道……”趙機沉吟,“呂相,工部可有汴京地下溝渠的完整圖樣?”

呂端搖頭:“汴京地下溝渠曆經數朝修建,圖樣散佚不全。太宗朝曾試圖整理,但因工程浩大而止。”

“必須整理出來。”趙機決然道,“否則敵人隨時可能從地下冒出來。此事請工部立即著手,開封府會派人協助。”

張齊賢道:“禦史台已著手調查昨夜縱火案中,是否有官員失職或通敵。初步發現,東南糧倉的守衛隊正,在起火前曾擅自離崗半刻鐘。”

“抓!”趙光義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

眾人急忙起身行禮。皇帝不知何時已到,麵色冷峻。

“凡有嫌疑者,一律收監審訊。”趙光義走到主位坐下,“非常時期,用非常手段。朕寧可錯抓,不可錯放。”

“陛下,”呂端勸道,“若抓人過濫,恐傷民心……”

“民心?”趙光義冷笑,“呂卿可知,昨夜若不是趙機當機立斷拆房建隔離帶,火勢蔓延,死的就不止四十六人,而是四百六十人,四千六百人!那些潛伏者,可曾顧念過民心?”

呂端默然。

“陛下,”趙機開口,“臣以為,清查潛伏者確有必要,但須講究方法。可令各坊裡正、保甲長先行排查,舉報可疑者有功,隱瞞不報同罪。如此,既能發動百姓,又可避免冤濫。”

趙光義看了他一眼,神色稍緩:“就依趙卿所言。但限期三日,三日內必須將城內潛伏者清剿乾淨。”

“臣遵旨。”

會議又持續了一個時辰,細化各項應對措施。散會時,已是未時。

趙機走出衙門,正準備去醫學院看看李晚晴,卻見陳武匆匆趕來。

“大人,蘇姑孃的信使到了!”

趙機精神一振:“快帶他來!”

書房內,一名風塵仆仆的漢子奉上書信。趙機拆開,蘇若芷娟秀的字跡映入眼簾:

“趙君親啟:江南商稅改革初見成效,七月稅銀較上月增三成。然林慕遠動作頻頻,近日暗中收購明州三處碼頭、五間船塢,似有組建船隊之意。妾已命人嚴密監控,並聯絡水師加強海防。另,妾查得,去歲至今,江南共有二十七名年輕學子獲得‘無名氏’資助,其中九人已中舉。名單附後,望君警惕。汴京戰事,妾心懸之。若需銀錢物資,聯保會隨時可調撥。萬望珍重。若芷,七月初五。”

信後附了一頁名單,詳細列明瞭那二十七人的姓名、籍貫、就讀書院、受資助時間等。

趙機仔細看了一遍,心中沉重。墨翟的滲透,比他想象的更廣、更深。

“大人,”陳武低聲道,“還有一事。我們在清理被燒燬的民宅時,發現一處地窖,藏有未使用的石油罐十二個,還有這個——”

他遞上一塊鐵牌。牌上刻著一隻展翅的玄鳥,與王繼恩案中出現的“玄鳥令”一模一樣。

“地窖主人呢?”

“已燒死在屋裡。但據鄰居說,此人是個老實木匠,平日深居簡出,不像是歹人。”

趙機摩挲著鐵牌,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玄鳥……這個標誌背後,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繼續搜查全城,特彆是曾被火燒的區域。敵人可能故意燒燬某些地點,以掩蓋證據。”

“是!”

陳武退下後,趙機獨自坐在書房,將蘇若芷的信又讀了一遍。

江南也不平靜。林慕遠在收購碼頭船塢,顯然是為墨翟的下次進攻做準備。而那些被資助的學子……若不能及時引導,他們將成為墨翟理唸的傳播者。

他提筆回信:

“若芷如晤:信已收悉,名單至關重要。汴京昨夜遭火攻,幸得軍民同心,險情已控。陛下已決意與墨翟談判,耶律瀾郡主三日後將親赴蓬萊島。江南之事,煩勞你繼續監控林慕遠,必要時可請地方水師協助。商稅改革既見成效,當穩步推行,勿急勿躁。聯保會資金暫不必調動,我自有安排。戰事未平,你在江南務必小心。趙機,七月初八。”

寫完信,他喚來信使,叮囑務必親手交到蘇若芷手中。

信使剛走,門外傳來通報:“李縣君求見。”

李晚晴走進書房,她換了一身乾淨的布衣,但難掩疲憊。

“李姑娘,你該多休息。”趙機起身。

“我睡不著。”李晚晴在椅子上坐下,接過趙機遞來的茶,“救護所那邊暫時穩定了,重傷員都已處理,輕傷員由學員們照看。我來是想問你……耶律瀾真的要去蓬萊島?”

趙機點頭:“三日後出發。”

“太危險了。”李晚晴眉頭緊鎖,“墨翟那種瘋子,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這是她的選擇。”

李晚晴沉默片刻,忽然問:“趙機,若她回不來,你會難過嗎?”

這個問題突如其來。趙機怔了怔,才道:“會。她是個值得敬佩的人。”

“隻是敬佩?”李晚晴直視他的眼睛,“我看得出來,你對她……不止如此。”

趙機冇有迴避她的目光:“李姑娘,我對郡主確有欣賞,但更多的是對她勇氣和智慧的敬佩。至於其他……此時此刻,無暇多想。”

“是啊,無暇多想。”李晚晴苦笑,“我也無暇多想。每次看到傷員,我就隻想救人。可夜深人靜時,還是會想……這場戰爭什麼時候能結束?我們什麼時候能過上安穩日子?”

她的聲音帶著罕見的脆弱。

趙機走到她麵前,輕聲道:“會的。我答應過你,一定會結束。”

李晚晴抬頭看他,眼圈微紅:“趙機,有時候我真怕……怕你像楊繼業將軍那樣,突然就……”

“不會的。”趙機握住她的手,“我會小心,會活著看到太平盛世。”

李晚晴的手微微一顫,卻冇有抽回。

窗外,夕陽西斜,將兩人的影子拉長。

這一刻的寧靜,短暫而珍貴。

然而,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寧靜。趙安仁衝進書房,麵色煞白:

“大人!出事了!壽王殿下……在去驛館見耶律郡主的路上,遇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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