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章暗巷血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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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巷血影
七月初八,酉時三刻。
趙機和李晚晴衝出開封府衙時,夕陽正將汴京城的屋瓦染成血色。街上行人神色慌張,紛紛避讓疾馳的馬車。
“在哪裡遇襲?”趙機厲聲問前來報信的軍士。
“在城東甜水巷,距驛館不到三百步!”軍士喘息著,“殿下隻帶了四名護衛,刺客有十餘人,埋伏在巷子兩側的屋頂上!”
“殿下受傷了?”
“左肩中了一箭,護衛拚死護住,現已退入驛館。刺客死了三個,剩下的逃了。”
趙機心中一沉。甜水巷是條窄巷,兩側多是倉儲和廢棄民宅,確實是伏擊的好地點。但刺客為何選在此時此地?又為何要襲擊壽王?
馬車在驛館前急停。驛館外已有數十名禁軍把守,高瓊親自帶隊,麵色鐵青。
“高將軍。”趙機跳下馬車,“殿下如何?”
“箭已取出,無毒,但失血不少。”高瓊壓低聲音,“太醫正在診治。不過趙府尹,有件事很奇怪。”
“何事?”
高瓊引趙機走到一旁,從懷中取出一支弩箭:“刺客用的,是軍製弩機發射的三棱破甲箭。但這不是重點——”他指著箭桿上一處刻痕,“你看這個。”
趙機接過弩箭。在箭桿近尾處,刻著一個極小的圖案:一隻展翅的玄鳥。
又是玄鳥!
“刺客屍體上可搜到什麼?”
“搜了,三人皆無身份憑證,衣物普通,但內襯是上好的杭綢。”高瓊道,“更蹊蹺的是,其中一人右手虎口有厚繭,顯然是常年握刀之人;左手食指卻有墨漬,像是……常年握筆。”
文武雙全?還是偽裝?
“驛館內情況如何?”趙機問。
“耶律郡主安然無恙。事發時她正在院中散步,聽到動靜後立即讓護衛緊閉門戶。”高瓊頓了頓,“趙府尹,你不覺得太巧了嗎?郡主約見壽王,殿下就在來驛館的路上遇襲。若殿下有個三長兩短……”
話未說儘,但意思明確。
趙機搖頭:“不會是郡主。她若想害壽王,不必用這種笨辦法。況且她若真與刺客勾結,此刻該趁亂逃走,而不是留在驛館。”
“那會是誰?”
“先進去看看。”
驛館正堂內,氣氛凝重。壽王趙德昌躺在臨時搭起的軟榻上,左肩裹著厚厚的繃帶,臉色蒼白但神誌清醒。太醫正在收拾藥箱。
“殿下。”趙機上前行禮。
“趙師不必多禮。”壽王聲音虛弱,“小王無礙,隻是皮肉傷。隻可惜……護衛張順為了護我,死了。”
趙機看向旁邊,一具蓋著白布的屍體靜靜躺著。另外三名護衛跪在一旁,身上帶傷,神情悲憤。
“事發經過如何?”
一名護衛稟報:“殿下乘車至甜水巷口,因巷窄車寬,殿下便下車步行。剛入巷子二十餘步,兩側屋頂便射出弩箭。暗巷血影
她又檢查屍體的雙腳:“腳底無繭,皮膚細膩,不像常走路的。但小腿肌肉結實,像是……常騎馬。”
趙機腦中迅速組合資訊:寫字的手,騎馬的腿,殺人的技藝。這不像普通刺客,倒像某個權貴培養的死士,平時以文人或管事身份掩飾,必要時執行暗殺。
“還有這個。”耶律瀾翻開屍體的左耳,在耳後髮際線處,有一個極小的刺青——又是一個玄鳥圖案,比箭桿上的更精細。
“玄鳥……”趙機喃喃道,“王繼恩案中有,昨夜火場中有,現在刺客身上也有。這到底代表什麼組織?”
高瓊臉色難看:“皇城司查了半年,隻知‘玄鳥’與宮中某些舊事有關,但具體線索都斷了。王繼恩死後,這條線就徹底斷了。”
“未必。”耶律瀾站起身,用布擦手,“我在遼國時,曾聽師父……聽墨翟提過,中原有個秘密結社,以玄鳥為記,成員多是前朝遺臣或對現狀不滿的士人。他們信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認為趙宋得國不正,該有‘真命天子’取而代之。”
前朝?那指的是後周,或是更早的……
趙機忽然想到一個人:齊王趙元佐。他是太宗長子,本應是太子,卻因“狂疾”被廢。雖然已“病故”,但若他冇死呢?若“玄鳥”組織效忠的是他呢?
但這個念頭太過驚悚,趙機冇說出口。
“郡主可知這個結社的首領是誰?”
耶律瀾搖頭:“墨翟也是聽人說起,不知詳情。但他提過一句,說這個組織在宮中有人,地位不低。”
宮中有人。地位不低。
趙機與高瓊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若真是如此,那壽王遇襲就不隻是簡單的刺殺,而是皇權鬥爭的前奏。
“此事到此為止。”趙機沉聲道,“高將軍,屍體秘密處理掉,不要留痕跡。對外統一口徑:流寇作案,已伏誅。”
“那調查……”
“暗中進行。”趙機壓低聲音,“查近三個月所有出入甜水巷附近的可疑人員,特彆是租用或購買廢棄倉庫的人。另外,查一查宗室中,誰與齊王……關係密切。”
高瓊會意:“明白。”
夜幕降臨。
驛館正堂點亮燈火,簡單擺了一桌酒菜。壽王堅持帶傷出席,耶律瀾坐在對麵,趙機作陪。
“今日讓郡主受驚了。”壽王舉杯,“小王以茶代酒,敬郡主一杯。”
耶律瀾舉杯:“該是我敬殿下。殿下遇險仍從容不迫,令人敬佩。”
兩人對飲。氣氛看似平和,但眾人都心知肚明,這頓宴席是擺給暗處眼睛看的。
“郡主三日後便要出海,”壽王問,“可有什麼需要小王幫忙的?”
耶律瀾想了想:“確有一事。我聽說格物學堂教授天文地理、機械製造,不知可有海圖繪製、航海術之類的學問?”
“有。”壽王眼睛一亮,“沈括教授精通地理,正在整理曆代海圖。郡主若需要,我可讓他抄錄一份。”
“那就多謝殿下了。”耶律瀾頓了頓,“其實,墨翟在蓬萊島也建了學堂,教授航海、造船、火炮之術。但他隻教技術,不教為何要學這些技術。學子們隻知道要‘開拓新天地’,卻不知這‘新天地’該是什麼樣子。”
趙機心中一動:“郡主的意思是……”
“技術如刀,可切菜亦可殺人。”耶律瀾緩緩道,“墨翟隻給了他們刀,卻冇教他們刀該用來做什麼。所以那些學子,有的成了狂熱信徒,有的迷茫困惑。若大宋的學堂,能既教技術,也教為何而學,那纔是真正的教化。”
這話深深打動了趙機。這正是他建格物學堂的初衷——不僅要傳授知識,更要培養有理想、有操守的人才。
“郡主之言,深得我心。”壽王鄭重道,“小王會稟明父皇,在學堂增設‘格物致知’‘經世濟民’之課,讓學子明白所學為何。”
宴席持續到亥時。其間,趙機注意到驛館外有幾個可疑身影徘徊,但都被禁軍驅離。顯然,幕後之人正在觀望。
宴罷,趙機送耶律瀾回房。
“今日多謝趙府尹。”在房門前,耶律瀾輕聲道,“若非你堅持讓我與殿下見麵,此刻我恐怕已在牢中了。”
“郡主多慮了。陛下聖明,不會輕易中計。”
耶律瀾苦笑:“聖明之人,也多疑。尤其涉及皇嗣安危……”她看向趙機,“趙府尹,若我三日後去了蓬萊島,再也回不來,你可會記得我?”
月光下,她的眼眸清澈如水。
趙機沉默片刻,道:“會。我會記得,有一個遼國郡主,為了兩國百姓,孤身赴險。”
“那就夠了。”耶律瀾微笑,“夜深了,趙府尹也早些休息。”
她轉身進屋,關上房門。
趙機站在門外,許久未動。他知道,耶律瀾這一去,生死難料。而自己,隻能目送她走向未知的命運。
回到開封府衙,已是子時。
書房內燈火通明,趙安仁還在等候。
“大人,查到了。”他遞上一份名單,“近三個月,甜水巷附近有三處房產易主。買主都是化名,但經手的中人供出,真正的買家是……陳國公趙承煦。”
趙承煦,太祖之孫,齊王趙元佐的堂侄。雖隻是閒散宗室,但府中養了不少門客。
“還有,”趙安仁繼續道,“皇城司在其中一個倉庫的地下,發現了密室。裡麵有弩機三架,箭矢百餘支,還有……一套親王服飾。”
趙機猛地抬頭:“什麼樣式?”
“與壽王殿下今日所穿,一模一樣。”
寒意從脊背升起。這不是簡單的刺殺,這是要製造“壽王已死”的假象!若刺客得手,換上親王服飾的屍體被運走,而真的壽王屍體被毀掉或藏匿,那就會造成壽王“失蹤”的迷局。
屆時,誰受益最大?
“陳國公現在何處?”
“在府中。皇城司已暗中監視。”
趙機沉思。直接抓人?證據不足。況且趙承煦是宗室,冇有鐵證,動他反而會打草驚蛇。
“繼續監視,不要驚動。”趙機道,“另外,查查陳國公最近與哪些官員往來密切,特彆是……與陳恕副樞密有關的。”
趙安仁一愣:“大人懷疑陳副樞密?”
“不是懷疑,是謹慎。”趙機揉了揉太陽穴,“朝中想扳倒我的人不少,陳恕是其一。若壽王出事,我這個力主新政的開封府尹,必受牽連。”
這纔是完整的陰謀鏈:殺壽王,嫁禍耶律瀾,牽連趙機。一舉剷除新政派的核心人物。
好狠毒的棋。
“大人,那我們現在……”
“等。”趙機眼中寒光一閃,“等對方下一步動作。同時,加強壽王和郡主的護衛,絕不能再出紕漏。”
趙安仁退下後,趙機獨自站在窗前。
夜空無月,隻有幾顆孤星閃爍。
三日後,耶律瀾將出海。而汴京城內,暗流湧動。
他忽然想起墨璿臨終前的話:“變革之路,從來都是鮮血鋪就。但若這血能少流一些……總是好的。”
是的,要少流血。無論是戰場上,還是朝堂中。
趙機握緊了拳頭。
這場博弈,他必須贏。
為了壽王,為了耶律瀾,為了這座城,也為了那個值得奮鬥的未來。
夜色更深了。
而黎明,總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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