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餘燼未冷

-

餘燼未冷

七月初七,亥時三刻。

汴京城東南糧倉的火光映紅半邊夜空。石油燃燒產生的黑煙滾滾升起,刺鼻的氣味瀰漫數裡。趙機衝到現場時,糧倉外圍的木柵已化為焦炭,火焰正舔舐著儲存新麥的倉房。

“沙土!用沙土掩埋!”趙機嘶聲下令,“不要用水!水會讓火油蔓延!”

守軍和民防隊瘋狂地剷土、運沙,但火勢太猛,熱浪逼得人難以靠近。更糟糕的是,風向突變,火星被吹向鄰近的民宅。

“隔離帶!拆掉周圍的房子!”趙機當機立斷。

“大人,那些是民宅……”一名軍官遲疑。

“拆!損失由官府賠償!”趙機吼道,“快!”

士兵們開始強行拆除火場周邊的房屋,用撓鉤拉倒木柱,用斧頭劈開板壁。百姓哭喊著逃出家門,趙機命人將他們安置到安全地帶,並高聲承諾:“鄉親們,官府會重建你們的房子,三倍賠償!”

這話暫時穩定了人心。但趙機知道,這承諾能否兌現,取決於能否守住汴京。

“大人!”一名渾身菸灰的士兵奔來,“武庫那邊……火勢控製住了!魯大匠帶人用濕泥覆蓋,保住了大部分兵器!”

“好!”趙機心中一鬆,“將作監呢?”

“將作監損失不小,但工匠們搶出了大部分工具和圖樣。”

不幸中的萬幸。

“學堂!格物學堂如何?!”趙機最擔心這個。

士兵臉色一黯:“陳統領已帶人趕去,但……火勢很大。”

趙機心臟猛地一縮。他正要親自趕往學堂,又一匹快馬馳來——是皇宮禁衛。

“趙府尹!陛下召您即刻入宮!有要事!”

趙機咬牙。一邊是學堂和壽王,一邊是皇帝召見,兩邊都耽擱不得。

“你,”他指著一個軍官,“帶兩百人去學堂,務必救出壽王殿下和所有學子!若有閃失,提頭來見!”

“遵命!”

趙機翻身上馬,疾馳向皇宮。路上,他看見全城多處火點,民防隊和百姓正在自發救火。這場縱火襲擊雖然凶狠,但汴京百姓的韌性比他想象的更強。

垂拱殿內,趙光義麵色鐵青。吳元載、呂端、張齊賢等重臣已在場,個個神情凝重。

“趙卿,”皇帝開門見山,“今夜縱火,是內應所為。皇城司已抓獲十七人,皆是偽裝成商販、工匠的蓬萊島細作。”

“可審出什麼?”趙機問。

高瓊上前:“招供了。他們奉命在七夕之夜同時縱火,製造混亂。但……他們不知道石油藏在哪裡,隻說有人通知他們取用地點。”

“通知者是誰?”

“一個蒙麪人,每次出現都不同地點,用紙條傳令。”高瓊遞上一遝紙條,“筆跡相同,應是同一人所為。”

趙機快速翻閱。紙條內容簡單:“戌時三刻,某處取油”“縱火目標:糧倉”“縱火目標:學堂”……

“王繼勳。”趙機斷言,“隻有他能接觸城防圖,知道各要害位置。也隻有他,有動機報複。”

“但王繼勳現在何處?”吳元載皺眉,“全城搜捕三日,毫無蹤跡。”

趙機忽然想起一事:“地道!西門那些地道!王繼勳可能藏身其中,甚至……可能已從地道出城!”

眾人色變。

“立即搜查所有地道出口!”趙光義下令,“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陛下,”趙機稟道,“臣有一事。耶律瀾今日助我發送信號,使蓬萊島船隊退兵。她現仍在宮中,或許知道更多內情。”

趙光義沉吟:“帶她來。”

片刻,耶律瀾被帶進殿。她已換回遼國服飾,神色平靜,向皇帝行禮。

“郡主今日之功,朕記下了。”趙光義道,“但朕想知道,墨翟下一步計劃為何?那些潛伏者,還有多少?”

耶律瀾抬頭:“陛下,我知道的也不多。墨翟生性多疑,即便對我……也有所保留。但我知道,他在中原的潛伏者,分三批:餘燼未冷

趙機看著她眼中的決絕,忽然問道:“郡主為何選擇幫我們?你是遼國人,墨翟是你的愛人……”

“正因我是遼國人,才知戰爭之苦。”耶律瀾輕聲道,“宋遼對峙數十年,邊關白骨累累。我見過失去兒子的母親,見過失去丈夫的妻子……墨翟想建的新世界,若要用這麼多人命來換,那還是新世界嗎?”

她轉向趙機:“你在真定府做的事,我也聽說過。你建學堂,興醫館,改農具,讓百姓生活變好。這纔是真正的改變,不流血,不強迫,一點點讓世界變好。”

趙機心中震動。這個遼國郡主,看得如此透徹。

“郡主過譽了。我隻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往往最難。”耶律瀾笑了笑,“趙府尹,若談判不成……你會殺墨翟嗎?”

趙機沉默片刻,如實道:“若他威脅大宋,威脅無辜百姓,我會。”

“好。”耶律瀾點頭,“至少你坦誠。那我也坦誠告訴你——若談判不成,我會離開汴京,回到他身邊。即便那是條死路,我也要陪他走完。”

趙機默然。這份感情,沉重而悲壯。

“郡主,我先送你回住處。明日我們再詳議談判之事。”

“不必送了。”耶律瀾道,“我想在宮中走走。放心,我不會逃,也無處可逃。”

趙機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複雜。

回到開封府衙,已過醜時。

陳武在衙門口焦急等候,見趙機回來,疾步上前:“大人!學堂大火已撲滅!壽王殿下安然無恙,學子有三人輕傷,無人死亡!”

趙機長舒一口氣:“太好了……怎麼撲滅的?”

“是壽王殿下指揮的。”陳武眼中露出欽佩,“殿下命學子用濕棉被堵住門窗,用沙土覆蓋屋頂,又組織人挖隔離帶。火勢最終冇有蔓延到主堂。”

趙機驚訝。那個十五歲的少年親王,在危急時刻竟有如此擔當。

“殿下現在何處?”

“還在學堂,說要等您。”

趙機立即趕往學堂。一路上,他看到火災後的景象:焦黑的屋架,哭嚎的百姓,忙碌的救護人員。這場襲擊雖未破城,卻給汴京帶來了深重創傷。

格物學堂外,圍牆熏得漆黑,但主體建築完好。院內,壽王趙德昌正在指揮學子清理灰燼,見趙機來,迎上前:“趙師。”

“殿下受驚了。”趙機行禮,“殿下今日臨危不亂,指揮若定,下官佩服。”

壽王搖頭:“小王隻是做了該做的事。倒是這些學子,”他指向那些忙碌的年輕人,“他們才讓人敬佩。有人冒險搶出實驗器材,有人不顧危險救助同窗,有人甚至想衝進火場救書……”

趙機看著那些年輕麵孔,心中湧起希望。這些學子,或許就是對抗墨翟“種子”的最好武器——用真正的知識、理性的思維、務實的態度,影響更多人。

“殿下,夜深了,您該回宮休息。”

“不,”壽王堅定道,“小王要留在這裡,與同窗們一起。若敵軍再來,我們也能出一份力。”

趙機不再勸。這個少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

離開學堂,趙機又趕往醫學院救護所。那裡的傷員比白天更多,大多是救火時受傷的百姓和士兵。李晚晴和學員們徹夜未眠,仍在忙碌。

“趙府尹。”李晚晴見他來,放下手中的繃帶,“你冇事吧?”

“我冇事。”趙機看著她疲憊的麵容,“你該休息了。”

“還有傷員冇處理完。”李晚晴轉身又要去忙,卻被趙機輕輕拉住。

“李姑娘,”趙機低聲道,“你已經救了很多人,夠了。”

李晚晴眼圈微紅:“不夠……永遠不夠。每次看到人死去,我都想,如果我能更快一點,更好一點……”

“你不是神。”趙機柔聲道,“你是人,已經做到了最好。”

李晚晴抬頭看他,淚水終於滑落:“趙機,我害怕……害怕這場戰爭冇完冇了,害怕死去的人越來越多……”

趙機心中酸楚,輕輕拍了拍她的肩:“會結束的。我答應你,一定會結束。”

這句話,既是對她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鞭策。

寅時,趙機回到開封府衙。書房內,他攤開地圖,開始籌劃。

墨翟退兵,但未敗。他還有船隊,還有潛伏者,還有“種子”。下次進攻,隻會更猛烈。

談判是條路,但不能抱太大希望。必須做兩手準備。

他提筆寫信。

給曹珝:加強海防,修複戰船,訓練水軍,準備迎擊蓬萊島船隊的再次進攻。

給蘇若芷:嚴密監控南洋商行和林慕遠動向,注意江南是否有“種子”活動跡象。

給周明(真定府):加快新政推行,尤其注重吸納流民,提供生計,減少墨翟“種子”的滋生土壤。

給各地州府:提高警惕,排查可疑人員,但要注意方法,避免冤案。

寫完信,天已微亮。

趙機走到院中,晨風帶著焦糊味。火災後的汴京城,正在慢慢甦醒。民防隊開始清理街道,商鋪陸續開門,百姓雖然麵帶憂色,但生活仍在繼續。

這就是他要守護的——平凡而堅韌的生活。

“大人,”趙安仁走來,“皇城司在城北發現一處地道出口,通往城外亂葬崗。地道內有新鮮足跡,應是有人剛從此處離開。”

王繼勳跑了。

“追不上了。”趙機平靜道,“他既然逃出城,必會去找墨翟。告訴高將軍,加強城門盤查,防止還有內應外逃。”

“是。”

“另外,”趙機補充,“統計全城損失,造冊上報。特彆是百姓房屋被毀的,按我承諾的三倍賠償,從開封府庫撥付。”

“大人,這數目不小……”

“不夠的部分,我向陛下請旨,從內庫撥付。”趙機斬釘截鐵,“百姓信任官府,我們不能失信。”

趙安仁肅然:“下官明白了。”

朝陽升起,照在焦黑的城牆上。

新的一天開始了。戰爭尚未結束,危機依然四伏。

但趙機知道,他不能退,不能倒。

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為了這座傷痕累累的城,也為了……那個更好的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向簽押房。

還有很多事要做。

而這一切,纔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