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暴雨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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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前夕

七月初六,卯時。

汴京城籠罩在鉛灰色的晨霧中,街道寂靜得反常。趙機站在開封府衙的閣樓上,看著這座尚未完全甦醒的城池。再過一天,這裡或將陷入血火。

“大人,各門守將已到齊。”陳武在身後稟報。

議事廳內,十餘名將領肅立。趙機掃視眾人,開門見山:“今日是最後準備日。各門彙報防務。”

北門守將率先出列:“北門城牆加固完成,增設床弩十二架,砲車三台。護城河已加深,水門鐵柵三重。駐軍八百,民防三百。”

西門守將:“西門完成甕城改造,箭樓增設四處。河道已佈設浮雷五十枚,兩岸設伏兵五百。”

南門守將:“南門……”

一一聽完,趙機點頭:“諸位辛苦。但有幾點需加強:暴雨前夕

“登州守軍多少?”

“水軍三千,步軍五千,戰船四十艘。”吳元載道,“曹珝請戰,欲出海迎擊。”

“不可。”趙機立即反對,“敵船五十餘艘,且有火龍船等新式器械。出海決戰,正中其下懷。當固守海岸,借炮台禦敵。”

“老夫也是此意。”吳元載點頭,“已傳令曹珝,不得出海。”

酉時,趙機回到開封府衙。剛進大門,陳武急迎上來:“大人,墨璿前輩情況惡化,錢院判請您速去!”

廂房內,墨璿麵色青紫,呼吸急促。錢乙正在施針,額頭見汗。

“如何?”趙機低聲問。

“餘毒攻心,加上舊傷未愈……”錢乙搖頭,“下官已儘力,但……”

床榻上,墨璿忽然睜開眼,看到趙機,掙紮欲起。

“前輩勿動。”趙機上前握住他的手。

“趙……趙機……”墨璿聲音微弱,“我想起……一事……”

“前輩慢慢說。”

“墨翟……他……他最在意……”墨璿喘著氣,“最在意的……不是攻城……是……是證明……”

“證明什麼?”

“證明……他的路……是對的……”墨璿眼中閃過痛苦,“他要……在汴京……建一個……示範區……”

示範區?趙機不解。

“就像……蓬萊島……他要讓天下人看到……他的製度……更好……”墨璿咳嗽起來,“所以……他不會……毀掉汴京……他會……占領……改造……”

趙機恍然。墨翟要的不是毀滅,而是征服。他要占領汴京,在此推行他的烏托邦製度,向天下證明自己的理念。

“那他為何用火攻?用毒煙?”

“那是……威懾……”墨璿道,“逼你們……投降……”

原來如此。趙機心中稍定。若墨翟意在占領而非毀滅,那就有周旋餘地。

“前輩放心,我明白了。”趙機輕聲道,“您好好休息。”

墨璿卻抓緊他的手:“還有……墨翟身邊……有個女子……叫……叫瀾……”

耶律瀾?!趙機心中一震。

“她是……遼國郡主……但……心向墨翟……”墨璿斷斷續續,“她或許……是破局……關鍵……”

說完,墨璿力竭,昏睡過去。

趙機退出廂房,心潮起伏。耶律瀾在墨翟身邊?她怎麼會……

忽然,他想起一事。數月前,耶律瀾作為遼使來到汴京,與張詠談判邊貿。之後便返回遼國,再無音訊。難道那時,她就與墨翟有了聯絡?

或者……她本就是墨翟的人?

這個猜測讓趙機心中發涼。若真如此,墨翟的勢力就太可怕了——不僅滲透大宋,還滲透遼國。

戌時,天色漸暗。

趙機召集最後一場戰前會議。與會者除了將領,還有各行會會長、民防隊長、學堂代表。

“諸位,”趙機環視眾人,“明日便是七夕,敵軍必至。今夜起,全城宵禁,任何人不得外出。各坊實行保甲連坐,一人為奸,全坊連坐。”

眾人麵色肅然。

“守城之事,由禁軍負責。但城內秩序,需諸位協助。”趙繼續道,“孫會長,糧米供應可能保證?”

“已儲備十日之糧,各米鋪隨時可開倉。”孫會長道。

“錢會長,布匹紗布可能足用?”

“足用,已分送各救護所。”

“鄭會長、週會長……”

——問過,趙機最後道:“此戰關乎汴京存亡,關乎大宋國運。望諸位同心協力,共度難關。”

“謹遵府尹之命!”

散會後,趙機獨留沈括和幾名學子。

“沈先生,那件東西……準備好了嗎?”

沈括點頭,從箱中取出一物:是個銅製圓筒,長約三尺,一頭封閉,一頭有蓋。

“按府尹圖紙所製,內裝火藥、鐵砂,以引信引爆。”沈括道,“但威力太大,下官建議慎用。”

“這是最後手段。”趙機道,“若城破在即,以此阻敵。造了多少?”

“十枚。”

“分置四門及皇宮、學堂、糧倉、武庫四處。”趙機吩咐,“使用方法,隻傳各門守將,不得外泄。”

“明白。”

亥時,趙機再次巡視城牆。

夜色中的汴京城牆,火炬連綿,如同一條火龍。守軍肅立,民防隊巡邏,井然有序。但趙機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他走到北門,曹珝的弟弟曹瑋在此駐守。這位年輕將領見到趙機,行禮道:“府尹。”

“曹將軍,此門緊要,拜托了。”

“末將誓與此門共存亡!”

“不,”趙機搖頭,“若事不可為,當退守內城,儲存實力。城可失,人不可儘歿。”

曹瑋一愣,隨即明白:“末將遵命。”

子時,趙機回到開封府衙。

書房內,燭火搖曳。他攤開地圖,最後一次推演。

墨翟三路進攻:海上攻登州,內河攻汴京,還有一路……在哪裡?

他忽然想起,墨璿曾說“水陸並進”。陸路呢?從江南北上?還是從遼國南下?

若遼國內亂,蕭乾餘黨可能南下襲擾。但那是邊患,非一時可至。

或許……墨翟的陸路兵馬,早已潛入中原,偽裝成流民、商隊,散佈各州縣。隻待信號,便揭竿而起。

這個猜測讓趙機背脊發涼。若真如此,即便守住汴京,天下也將大亂。

必須找出這些潛伏者。

他提筆寫信,給各地州府,命他們嚴查近日入境人員,特彆是操閩浙、遼東方言者。同時,加強糧倉、武庫、衙門守衛。

寫完信,已是醜時。

趙機毫無睡意,走到院中。夜空無月,繁星點點。明日此時,這裡或將火光沖天,殺聲震地。

他想起了很多人。

蘇若芷在江南,是否也在仰望同一片星空?

李晚晴在城外救護所,是否已準備就緒?

壽王在學堂,是否能夠鎮定自若?

還有……耶律瀾。她在墨翟身邊,會做什麼選擇?

這個遼國郡主,聰慧而矛盾,既愛故國,又嚮往新秩序。她會助墨翟攻宋嗎?還是會……

趙機搖搖頭,不再想。

無論前路如何,他已做好準備。

回到書房,他取出那封未送出的信,沉吟片刻,添上一行字:

“若此戰得勝,當親赴江南,與姑娘共賞中秋月。”

寫完,封好,放入抽屜。

若還能活著,再送出吧。

寅時,東方微白。

新的一天,也是決戰前最後一天,開始了。

趙機整肅衣冠,走出書房。

暴雨將至,而他,必須挺立如鬆。

為了這座城,為了這個時代,也為了……那些值得守護的人。

這一戰,他不能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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