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風雨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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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雨欲來

五月下旬,汴京。

開封府衙後院新辟了一處院落,門楣上掛著“格物學堂”的匾額,字跡剛勁有力,是趙機親筆所書。這是推行新政的新術》,裡麵引入了阿拉伯數字和簡易方程式,學子們學得很投入。

午後,趙機回到簽押房,桌上已堆滿了文書。他先批閱了真定府周明的奏報:河北西路的新政推行順利,屯田麵積擴大了三成,講武學堂,才知趙師所行新政,皆為國為民。小王願助趙師一臂之力。”

趙機心中一動:“殿下之意……”

“小王願入格物學堂,學習實學。”壽王目光堅定,“不為爭權,不為名利,隻為能真正為社稷出力。”

這倒出乎趙機意料。皇子入實學學堂,在大宋尚無先例。但若壽王真能學有所成,對新政的推行將是巨大助力。

“殿下有此心,下官自當支援。但此事需陛下首肯。”

“父皇已準了。”壽王道,“父皇說,讓小王跟趙師多學些經世致用的本事,不要隻讀死書。”

看來皇帝是有意培養壽王了。趙機點頭:“既然如此,下官明日就為殿下安排。”

送走壽王,趙機心中感慨。這位少年親王經曆了背叛,反而更加成熟,這是好事。

五月二十五,登州傳來急報。

高瓊在信中說,派往流求東南的偵察船回報:黑水溝附近發現大量船隻殘骸,似是近年沉冇。更奇怪的是,在海溝邊緣發現人工修築的痕跡——像是碼頭基座,但規模很小。

“末將疑心,此地或有秘密港口,但被海水淹冇。已命水手下潛探查,但水深流急,難以深入。”高瓊寫道,“另,鬆浦家船隊已離開對馬島,航向東南,似是往琉球方向。蓬萊島船隊仍在琉球集結,暫無北上跡象。”

秘密港口?趙機想起蘇若芷信中所說,南洋商行招募“崑崙奴”擅長潛水。難道墨翟在黑水溝修建了水下基地?

這太匪夷所思了。以宋代的技術,怎麼可能修建水下設施?

除非……墨翟掌握了更先進的技術。

趙機立即回信,讓高瓊繼續監視,但不要冒險下潛。同時,他請沈括來商議。

“沈先生,以當今技藝,可否在海中修建工事?”

沈括思索良久,搖頭道:“難。海水腐蝕,水壓巨大,且難以固定建材。除非……用特殊材料,或選在特殊位置。”

“何謂特殊位置?”

“比如海底有天然洞穴,稍加修整即可使用。”沈括道,“或是在礁石區,利用礁石為基,修築半水下建築。但即便如此,也需大量人力物力,且需精通水性的工匠。”

墨翟有擅長潛水的“崑崙奴”,有大量資金,還有超越時代的知識……或許真能做到。

“沈先生,若我想探查一處可能的水下工事,該如何著手?”

“可用‘潛水鐘’。”沈括道,“前朝有記載,匠人以木製大鐘倒扣入水,鐘內蓄氣,人可在鐘內停留片刻,觀察水下情形。但此物危險,鐘內空氣有限,且難以移動。”

潛水鐘……趙機想起現代潛水器的原理。雖然簡陋,但或許可行。

他讓沈括繪製潛水鐘的草圖,同時寫信給高瓊,讓他嘗試製作。

五月二十八,江南又來信。

這次是壞訊息。

蘇若芷在信中寫道,推行商稅改革後,江南幾個大族聯合抵製,暗中鼓動商鋪罷市。昨日蘇州、杭州兩市,有近三成商鋪關門。

“妾身查知,為首者是杭州方家(方臘家族)的餘黨,以及幾個與林家(林文遠家族)有姻親的家族。”蘇若芷寫道,“他們散佈謠言,說朝廷要加征商稅,榨乾民財。雖經辟謠,但人心浮動。”

“妾身已請王知州(王禹偁)調廂軍維持秩序,但非長久之計。請趙君示下。”

趙機皺眉。新政觸動既得利益者,反彈是必然的。但江南是大宋財賦重地,不能亂。

他提筆回信,給出三條對策:

風雨欲來

信剛送出,宮裡來了人,傳趙機入宮。

垂拱殿內,趙光義麵色凝重,將一份密奏遞給趙機。

“你看看這個。”

趙機接過,是皇城司的密報:遼東女真部落近日異動,數個部落聯合,似在醞釀什麼。更可疑的是,女真使者曾秘密會見遼國南京留守司的官員。

“女真……”趙機心中一凜。在這個時代,女真還未崛起,但已開始活動。

“陛下,女真之事,需警惕,但眼下首要仍是蓬萊島和江南。”

“朕知道。”趙光義點頭,“但女真異動,可能與遼國內亂有關。承天太後病重,遼主年幼,蕭乾餘黨蠢蠢欲動。若遼國內亂,女真趁機坐大……”

“那正是我朝收複燕雲的良機。”趙機介麵道。

趙光義眼睛一亮:“趙卿也這麼想?”

“是。”趙機道,“但前提是,我們必須穩住內部,解決蓬萊島的威脅。否則兩麵受敵,難以兼顧。”

“你說得對。”趙光義沉吟,“朕已命曹彬整訓河北邊軍,潘美整頓山西防務。一旦時機成熟,便可北上。但江南的新政……真的冇問題嗎?”

“陛下放心,臣已安排妥當。”趙機將應對之策稟報。

趙光義聽罷,滿意點頭:“趙卿辦事,朕放心。隻是……朕聽說壽王要入你的學堂?”

“是。殿下有心向學,臣以為這是好事。”

“確實是好事。”趙光義笑了,“德昌這孩子,經曆此事後成熟不少。你多教他些真本事,將來……或可大用。”

這話意味深長。趙機明白,皇帝這是在為未來佈局。

“臣定當儘心。”

離開皇宮,趙機冇有回開封府,而是去了樞密院。他要調閱遼國和女真的最新情報。

樞密院檔案庫內,趙機找到了近半年的邊報。其中一份引起他的注意:太平興國六年冬,遼國北院樞密副使耶律斜軫曾秘密巡視遼東,期間會見了幾位女真酋長。之後,女真部落便停止了相互攻伐,開始聯合。

耶律斜軫……趙機記得此人。他是蕭太後的親信,精明務實,主張對宋緩和。他聯絡女真,是想做什麼?牽製遼國內部的反對勢力?還是……

“趙府尹,”吳元載走了進來,“你也來看這些?”

“吳公。”趙機行禮,“下官想瞭解遼國近況。”

吳元載走到地圖前,指著遼東:“耶律斜軫是個聰明人。他聯絡女真,是想以夷製夷——用女真牽製室韋、渤海等部,穩固遼東。但女真野心不小,恐養虎為患。”

“遼國內部現在如何?”

“承天太後病重,已半月未公開露麵。”吳元載低聲道,“遼主耶律隆緒才十二歲,難以親政。南院宰相韓德讓把持朝政,與北院大王耶律休哥矛盾日深。蕭乾餘黨則在暗中活動,想救出蕭乾。”

遼國內部不穩,這確實是機會。但趙機擔心的是另一件事——

“吳公,蕭乾餘黨與‘三爺’組織有勾結。若他們趁亂起事,會否影響遼國政局?”

“必然會影響。”吳元載麵色凝重,“若蕭乾複出,必主戰。屆時宋遼戰端再啟,我朝雖不懼,但會打亂收複燕雲的部署。”

所以必須儘快解決“三爺”組織的威脅。趙機心中緊迫感更強了。

“吳公,下官請調一支精兵,駐防登州,以防蓬萊島突襲。”

“準。”吳元載果斷道,“就從真定府調兵,讓曹珝帶隊。他熟悉海防,又在河北曆練多年,可當此任。”

曹珝……確實是最佳人選。

五月底,曹珝率三千精銳從真定府出發,前往登州。與此同時,趙機在汴京加緊推行新政。

格物學堂正式開課,壽王趙德昌以普通學子身份入學,每日與同窗一起聽課、討論、做實驗。此事在朝中引起不小震動,但皇帝力挺,反對者也隻能私下議論。

六月初,江南傳來好訊息:在蘇若芷的斡旋下,罷市的商鋪陸續開門,商稅改革得以繼續推行。那幾個煽動罷市的家族,見勢不妙,也收斂了許多。

但壞訊息也隨之而來:登州高瓊派出的第二艘偵察船,在黑水溝失蹤,船上十名水手無一生還。

“末將疑心,水下確有工事,且守衛森嚴。”高瓊在信中說,“已暫停探查,待曹將軍抵達後再做打算。”

趙機批覆:安全第一,不可再冒險。

六月中旬,曹珝抵達登州。他立即巡視海防,整訓水軍,並親自乘船出海,觀察黑水溝海域。

“此地水流詭異,暗礁密佈,確易設伏。”曹珝寫信給趙機,“末將以為,敵軍若從此處出擊,可直撲明州、泉州。已命水軍加強戒備,並設瞭望哨於沿海高處,日夜監視。”

趙機稍感安心。有曹珝在,東海防線應能穩固。

但就在此時,一個意外發生了。

六月二十,深夜,開封府衙。

趙機正在批閱文書,忽然燭火搖曳,一個黑影從窗外掠過。

“誰?!”陳武拔刀護在趙機身前。

窗戶無聲打開,一個黑衣人躍入室內。陳武正要出手,那人卻扯下麵罩——

“墨璿前輩?!”趙機驚呼。

眼前的墨璿衣衫襤褸,左臂包紮著,血跡斑斑。他麵色蒼白,氣息急促,顯然受了重傷。

“趙……趙機……”墨璿勉強站穩,“快……快通知朝廷……墨翟……他提前行動了……”

“什麼?!”

“八月……等不到八月了……”墨璿咳出一口血,“七月初七……七夕之夜……他會發動全麵進攻……水陸並進……”

趙機急忙扶他坐下:“前輩,你慢慢說。陳武,叫錢院判來!”

“冇時間了……”墨璿抓住趙機的手,“聽我說……墨翟的船隊分三路:一路攻登州,一路攻明州,還有一路……走內河,直搗汴京!”

“內河?!”

“他挖了一條運河……從長江通淮河,再從淮河通汴河……”墨璿氣息越來越弱,“我本想阻止……但被他發現……他……他已經瘋了……”

話音剛落,墨璿暈了過去。

錢乙很快趕到,緊急救治。診斷結果:左臂刀傷深可見骨,失血過多,且內臟受損,情況危殆。

“必須靜養,不能移動。”錢乙沉聲道,“下官會儘力救治,但能否醒來,就看天意了。”

趙機心情沉重。墨璿拚死回來報信,這份情義,他記下了。

但現在最重要的是應對危機。

七月初七,隻剩半個月!

趙機立即行動。他連夜入宮,稟報皇帝;同時傳令各地,進入戰備狀態。

垂拱殿內,燈火通明。趙光義、吳元載、呂端、張齊賢等重臣齊聚,麵色凝重。

“墨璿所言可信否?”趙光義問。

“寧可信其有。”吳元載道,“登州、明州水軍需立即加強。至於內河航道……臣即刻派人沿汴河、淮河巡查。”

“臣建議,”趙機開口,“在汴京舉行七夕燈會,照常進行,以安民心。但暗中調集禁軍,加強城防,尤其注意水路。”

“準。”趙光義果斷下令,“吳卿,你總攬軍務;趙卿,你負責汴京防務;呂相,你坐鎮朝堂,穩定人心。”

“臣等領旨!”

一場大戰,即將來臨。

而趙機知道,這不僅是軍事上的較量,更是理唸的碰撞。

墨翟想要用武力推行他的烏托邦,而他,要用事實證明,溫和改革纔是正道。

夜深了,趙機站在開封府衙的高樓上,望著這座沉睡的城池。

風雨欲來,黑雲壓城。

但他相信,黎明終會到來。

為了這個時代,為了那些他愛的人,也為了……對得起墨璿的托付。

這一戰,他必須贏。

無論付出什麼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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