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雙生時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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雙生時空
北邙山草棚內,油燈如豆。
墨璿——或者說,“三爺”——安靜地坐在破舊的木桌旁,那雙眼睛在昏黃燈光下異常清明。趙機站在門口,山風從門縫灌入,吹得燈焰搖曳不定。
“穿越者同鄉。”墨璿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嘴角浮起一絲苦笑,“冇想到,等了這麼多年,等來的是你這樣的年輕人。”
趙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走進草棚,在墨璿對麵坐下:“你什麼時候來的?”
“建隆三年,公元962年。”墨璿平靜地說,“比太祖登基晚兩年,比你早了……十七年。”
962年!趙機心中快速計算,那墨璿在這個時代已經生活了近二十年。
“你是怎麼……”
“怎麼穿越的?”墨璿接話,“和你差不多。我在實驗室研究宋代科技史,一次設備故障,醒來就成了一個瀕死的嬰兒——張貴妃剛產下的那個皇子。”
他的聲音很平淡,但趙機能聽出其中深藏的苦澀:“一出生就麵臨死亡威脅。當時的皇後——後來的太後——不會允許一個寵妃的兒子活著威脅她兒子的地位。是墨家舊人拚死把我救出宮,謊稱母子俱亡。”
“所以你就成了墨家傳人?”
“救命之恩,無以為報。”墨璿點頭,“墨家當時已式微,隻剩下幾個老人。他們教我墨家技藝,我也把我所知的後世知識教給他們。互相成全吧。”
趙機想起那些超越時代的發明:“《海事新論》是你寫的?”
“大部分是。”墨璿坦然道,“還有些是墨翟補充的。那孩子……很有天賦,是我見過最聰明的學生。可惜,他走得太遠了。”
這話中有深意。趙機追問:“墨翟的海外建國計劃,不是你的主意?”
“最初不是。”墨璿歎了口氣,“十年前,我派墨翟出海遊曆,本意是讓他開拓眼界,尋找新的作物、技術。但他到了南海諸國,看到那裡的富庶和落後,萌生了‘建國’的念頭。”
“你冇有阻止?”
“我試過。”墨璿苦笑,“但他已經聽不進去了。他說中原積重難返,不如在海外白紙上作畫。他還說……這是完成我未竟的事業。”
“你的事業是什麼?”
墨璿沉默良久,緩緩道:“改變這個世界,讓華夏文明走向不同的道路。但我選擇的是漸進改革,而不是另起爐灶。”
這和趙機的理念不謀而合。趙機心中湧起複雜情緒:“那你為什麼要建立‘三爺’組織?為什麼要勾結遼國?為什麼要策劃叛亂?”
“為了自保,也為了……加速。”墨璿直視趙機,“你以為,單靠溫和改革,能改變這個時代嗎?土地兼併、官僚**、軍事積弱——這些問題,靠修修補補能解決?”
“那你覺得應該怎麼做?”
“破而後立。”墨璿的眼神變得銳利,“但我的‘破’不是戰爭,而是製造危機,倒逼改革。讓朝廷感受到足夠大的壓力,不得不變。”
趙機明白了:“所以你故意泄露技術給遼國,製造邊患;在海外建立基地,製造外患;在朝中安插人手,製造內憂……都是為了給朝廷施壓?”
“是的。”墨璿點頭,“但我冇想真的造反。齊王、陳恕、林文遠……他們都是棋子,用來攪動朝局。等危機積累到一定程度,我會現身,以‘救世主’的身份提出改革方案。”
“你想當雙生時空
“你還有什麼要交代的?”趙機最終問。
墨璿想了想,從頸間取下一枚吊墜——是縮小版的玄斧佩,墨家钜子的信物。
“這個給你。如果……如果我回不來,你可以憑此物號令剩餘的墨家子弟。他們散佈在全國,大多是工匠、醫者、學者,對你推行新政會有幫助。”
趙機接過吊墜,入手溫潤。
“還有,”墨璿又取出一封信,“這是給陛下的。等我離開後,你可以轉交。裡麵解釋了我的身世,以及……我為什麼這麼做。”
趙機接過信,冇有拆開。
“你不見陛下最後一麵?”
“不見了。”墨璿搖頭,“見了徒增傷感。而且……我也冇臉見他。這二十年,我暗中做了太多對不起趙家的事。”
他走到門口,望瞭望天色:“時間不早了,你該回去了。記住,墨翟的船隊最遲八月就會行動。你要讓朝廷做好準備。”
“等等。”趙機叫住他,“你還冇告訴我,墨翟的‘新式火器’是什麼?”
墨璿停下腳步,沉默片刻,低聲道:“是火炮的改良版。我教過他一些基礎的火藥配方和彈道學,他應該是做了改進。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你要小心,威力可能很大。”
說完,他推開柴門,身影融入夜色。
趙機站在草棚內,手握文稿和吊墜,心潮澎湃。
這個夜晚,他見到了另一個穿越者,解開了許多謎團,但也揹負了新的責任。
五月初十,清晨。
趙機一行離開北邙山,返回洛陽城。路上,陳武忍不住問:“大人,昨夜那老人……”
“一位故人。”趙機簡短回答,“已經離開了。”
回到洛陽府衙,趙機立即著手兩件事:一是密令高瓊(登州)加強海防,密切監視蓬萊島船隊;二是寫信給蘇若芷,讓她停止對南洋商行的調查,避免打草驚蛇。
同時,他讓陳武派人暗中保護墨璿——雖然知道可能冇什麼用,但這是他對這位穿越者前輩最後的敬意。
五月十一,趙機啟程返回汴京。
馬車裡,他仔細研讀墨璿留下的《新政綱要》。越讀越佩服,這位前輩對宋代社會問題的診斷精準,提出的解決方案既有前瞻性,又考慮了實施難度。
更重要的是,文稿中體現了一種深沉的家國情懷——那是穿越者在異鄉漂泊二十年,最終將這裡視為故鄉的情感。
趙機忽然想起現代的一句話:此心安處是吾鄉。
墨璿已經將大宋視為故鄉,所以纔會如此殫精竭慮地想要改變它。
那自己呢?趙機問自己。
答案不言而喻。
五月十三,趙機回到汴京。他冇有立即進宮,而是先回開封府衙,將《新政綱要》仔細抄錄一份,原稿則妥善收藏。
然後,他帶著墨璿給皇帝的信,入宮麵聖。
垂拱殿內,趙光義看完信,久久不語。
信很長,墨璿詳細敘述了自己的身世、穿越的經曆、這二十年的所作所為,以及最終的選擇。字裡行間,有懺悔,有無奈,也有希望。
“他真是張氏之子……”趙光義輕歎,“也是朕的侄兒。”
“陛下,”趙機低聲道,“墨璿前輩讓我轉告:他對不起趙家,但所做的一切,初衷是為了大宋好。”
“朕知道。”趙光義將信放下,“這信中的內容,若傳出去,必引軒然大波。趙卿,你說該如何處置?”
“臣以為,此事應保密。”趙機道,“墨璿的身份太敏感,公開隻會引發不必要的猜疑。而且他已經離開,不會再構成威脅。”
“那他的那些同黨……”
“大部分是受脅迫或矇蔽。”趙機呈上一份名單,“這是臣根據王德福供詞整理的名單。其中不少人可用,特彆是那些工匠、學者。若能妥善安置,可為朝廷所用。”
趙光義看了看名單,點頭:“就依你。此事由你全權處理,但要謹慎,不要引起朝野震動。”
“臣遵旨。”
離開皇宮,趙機感到肩上的擔子輕了一些,但又重了一些——輕的是“三爺”的威脅暫時解除,重的是推行新政的責任。
五月十五,趙機在開封府衙召開秘密會議,與會者有吳元載、呂端、張齊賢等重臣。
他出示了部分《新政綱要》的內容,但冇有透露墨璿的存在,隻說是自己多年思考的總結。
“諸公請看,”趙機指著文稿,“這些改革措施,可分步實施。第一步,在河北、江南試點;第二步,推廣至全國;第三步,深化變革。”
吳元載仔細閱讀後,眼中放光:“這些舉措……若真能推行,大宋必將煥然一新!”
呂端則更謹慎:“想法雖好,但阻力不小。土地改革涉及士紳利益,科舉改革涉及讀書人前途,軍事改革涉及將門世家……處處都是難關。”
“所以需要分步走,也需要諸公支援。”趙機誠懇道,“下官願做先鋒,但需要朝中有人聲援。”
張齊賢沉吟片刻:“老夫可聯絡清流中的開明之士。但趙府尹,你要有心理準備,這條路不好走。”
“下官明白。”
會議持續到深夜。最終,幾位重臣達成共識:支援趙機在河北、江南先行試點,待有成效後再推廣。
這是一個重要的突破。
五月十六,趙機開始部署。
他寫信給真定府的周明、沈文韜,讓他們在河北西路擴大新政範圍;寫信給蘇若芷,請她在江南協助推行商業改革;同時,他開始在汴京籌備“新學堂”,準備培養改革人才。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但趙機心中始終有一根刺——墨璿去了蓬萊島,結果會如何?墨翟會聽他的嗎?秋收後的危機真的能化解嗎?
五月二十,登州傳來訊息:蓬萊島船隊有異動,三十艘戰船離島,航向不明。鬆浦家船隊也在對馬島集結。
戰爭的氣息越來越濃。
趙機知道,最終的考驗,就要來了。
而他,已經做好了準備。
無論麵對的是海外的敵人,還是朝中的阻力,他都將勇往直前。
因為這是他的選擇,也是他的責任。
兩個穿越者,在這個時空交彙,一個選擇隱退,一個選擇前行。
但他們的目標是一樣的——讓這個文明走向更好的未來。
夜深了,趙機站在開封府衙的高樓上,仰望星空。
千年之後,會有人記得今晚嗎?會有人知道,有兩個來自未來的人,曾為這個時代傾儘心血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會繼續走下去。
為了那些信任他的人,為了這個他漸漸愛上的時代。
也為了,對得起“穿越者”這三個字。
星光璀璨,前路漫漫。
但黎明,終將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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