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汴京暗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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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暗湧
四月初六,同一日,汴京。
垂拱殿內氣氛壓抑。趙光義手臂的傷已無大礙,但麵色依然陰沉。殿中隻有吳元載、呂端、張齊賢三位重臣,以及新晉為殿前司副都指揮使的高瓊。
“登州戰報。”趙光義將一份奏章扔在禦案上,“高瓊雖收複登州,但水軍損失慘重。如今鬆浦家船隊退守海外島嶼,隨時可能捲土重來。而江南……揚州戰事膠著,趙機又擅離職守,親赴海戰!”
最後一句,語氣陡然嚴厲。
吳元載連忙道:“陛下息怒,趙府尹赴海,實為截擊敵軍糧草物資。揚州王知州來信說,此舉或可解揚州之圍。”
“或可?”趙光義冷笑,“他是開封府尹,不是水軍將領!擅離職守,若汴京有變,誰來主持?”
張齊賢出列:“陛下,趙府尹雖行事有些……激進,但其忠心可鑒。且海事監本就有巡查海防之責,他去海上,也說得過去。”
“說得過去?”趙光義掃視眾人,“你們是不是都覺得,朕對趙機太過苛責?”
殿內一片寂靜。
良久,呂端緩緩開口:“陛下,老臣以為,趙機之才,確屬難得。但其行事,常出人意表,恐非長久之製。此番若能建功,自當嘉獎;若敗……也該讓他知道分寸。”
這話說得中肯。趙光義神色稍緩:“呂相老成謀國之言。罷了,此事暫且不提。眼下要緊的是,宮中奸細清查得如何了?”
高瓊上前一步:“回陛下,皇城司已排查宮中內侍、宮女三千七百餘人,發現可疑者十七人。其中五人已招供,承認收受宮外錢財,傳遞訊息。但幕後主使……尚未查明。”
“那十七人現在何處?”
“關押在皇城司詔獄,嚴加審訊。”
趙光義沉吟片刻:“不要用刑太過。這些人不過是棋子,死了便斷了線索。要查的是他們之間的聯絡網,以及……誰在宮中庇護他們。”
這話意有所指。幾位重臣都心領神會——能在宮中安插如此多眼線,必是位高權重之人。
“陛下,”吳元載低聲道,“老臣有一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老臣近日整理樞密院舊檔,發現一件蹊蹺事。”吳元載從袖中取出一份抄錄的文書,“太平興國三年,齊王還未‘病重’時,曾上奏請設‘海外宣撫使’,建議的人選是……林文遠。”
“林文遠?”趙光義皺眉,“他一個禮部尚書,與海事何乾?”
“這就是蹊蹺之處。”吳元載道,“更奇的是,當時反對最激烈的,是陳恕。陳恕連上三本,說‘海外之事虛無縹緲,勞民傷財’。陛下當時采納了陳恕之言,駁回了齊王奏請。”
“這與今日之事有何關聯?”
“關聯在於,”吳元載聲音更低,“老臣查了當時議事的記錄,發現有個細節——陳恕在反對時,曾私下對幾位同僚說:‘齊王所圖非小,恐非社稷之福。’”
趙光義眼神一凝:“陳恕看出齊王有異心?”
“或許。”吳元載道,“但陳恕後來卻與齊王有了牽扯,甚至為其輸送物資。這轉變太過突兀。老臣懷疑,陳恕不是轉變,而是……被脅迫了。”
“脅迫?”
“陳恕之子陳世美,當時在登州任通判。”吳元載道,“若有人以陳世美性命相脅,陳恕不得不從。”
張齊賢恍然:“所以陳恕一麵反對齊王,一麵又暗中相助,實是身不由己!”
“這隻是猜測。”呂端謹慎道,“陳恕已中風癱瘓,無從對證。”
“但有一人可以問。”高瓊忽然道,“陳世美。他雖被貶為庶人,但還在汴京。臣這就去提審他!”
“不,”趙光義擺手,“不要打草驚蛇。陳世美若真牽涉其中,必有人監視。高瓊,你派人暗中查訪,看他近日與何人來往。”
“臣領旨!”
眾人退下後,趙光義獨坐禦案前,目光落在一份密奏上——那是今晨通進銀台司剛送來的,冇有署名,但筆跡他認得。
“陛下親啟:宮中玄鳥,非止一隻。三日之內,當有驚變。望陛下早做準備。”
字跡娟秀,似是女子所書。
趙光義盯著這封信,心中湧起不安。這已經不是汴京暗湧
“傳令,所有船隻往西北方向突圍,借島嶼掩護!”
“是!”
船隊且戰且退,退入舟山群島的島礁區。這裡水道狹窄,大船難以施展,蓬萊島船隊被迫分散。
“就是現在!”趙機看準時機,“集中火力,打那艘落單的!”
三艘戰船圍攻一艘敵艦,火炮齊鳴。敵艦中彈起火,緩緩下沉。
但就在這時,瞭望哨急呼:“大人!後方出現新的船隊!”
趙機回頭,隻見海天相接處,又出現數十帆影。船型陌生,既不像宋船,也不像蓬萊島船隻。
“是倭船!”周海驚呼,“鬆浦家的援軍到了!”
前有蓬萊島,後有倭寇,趙機船隊陷入絕境。
“大人,怎麼辦?”陳武急問。
趙機強迫自己冷靜。他觀察風向,又看了看海圖,忽然眼睛一亮:“往那邊去!黑水洋!”
黑水洋是舟山外海一片特殊海域,因水下暗流湧動、礁石密佈而得名,船隻進入極易觸礁。
“大人,那裡太危險了!”
“正因為危險,敵人纔不敢追。”趙機斬釘截鐵,“傳令,全隊駛往黑水洋!記住,跟緊我的船,按我指示的航線走!”
船隊調轉方向,衝向那片黑色海域。蓬萊島和倭寇船隊果然猶豫了——他們不熟悉這片水域,不敢貿然進入。
趙機憑記憶中的海圖和現代航海知識,指揮船隊在暗礁間穿梭。幾次險之又險,幾乎擦著礁石而過。
一個時辰後,船隊終於駛出黑水洋,身後追兵已被甩開。
但損失慘重:十五艘戰船隻剩九艘,士卒傷亡過半,火藥幾乎耗儘。
“大人,我們現在去哪?”陳武問。
趙機看著海圖:“去明州。”
“明州?那可是敵軍控製……”
“正因為是敵軍控製,他們纔想不到我們會去。”趙機道,“而且,我要去查那批‘特殊貨物’的真正去向。”
他懷疑,方臘說的那批貨,根本不在那三艘誘餌船上。真正的貨物,可能還在明州,或者……已經通過其他途徑運走了。
四月初七,午後,明州港。
港口看似平靜,但趙機注意到,碼頭上巡邏的士兵比往常多了一倍。且這些士兵的裝束,不像是明州廂軍,倒像是……私兵。
“大人,看那裡。”周海指著港口東側的一處倉庫區,“那些倉庫守衛森嚴,連隻鳥都飛不進去。”
趙機舉起望遠鏡,看到倉庫區周圍有高牆,牆上還有瞭望塔。這種規格,不像是普通貨倉。
“今夜,我們去探一探。”
深夜,子時。
趙機率陳武及十名精乾士卒,悄悄潛入港口。他們換上夜行衣,借夜色掩護,靠近那處倉庫區。
高牆約有兩丈,牆上插著碎玻璃。但這難不倒趙機——他讓人用浸濕的毛毯鋪在玻璃上,再架起人梯,悄然翻越。
倉庫區內靜悄悄的,但趙機敏銳地察覺到暗處有呼吸聲——有暗哨。
他打了個手勢,士卒們分散開來,悄無聲息地解決了四個暗哨。
最大的倉庫前,鐵門緊鎖。趙機示意陳武開鎖——這位親兵隊長早年混跡市井,學了一手開鎖絕技。
哢噠一聲,鎖開了。
推開沉重的鐵門,裡麵堆滿了木箱。趙機點燃火摺子,照亮倉庫。
眼前的景象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倉庫裡堆放的,不是普通貨物,而是……軍械!
成捆的刀劍、成堆的箭矢、一箱箱的甲冑,還有幾十門火炮——雖然比真定府的火炮粗糙,但確實是火炮!
“這些……足夠武裝一支萬人軍隊了。”陳武低聲道。
趙機走到倉庫深處,發現這裡還有一扇小門。推開門,裡麵是另一個倉庫,堆放的卻是書籍、圖譜、工具,甚至還有幾台簡陋的機床。
“他們在明州建了一個兵工廠和格物院。”趙機喃喃道。
墨翟的野心,比他想象的更大——不僅在海外建基地,還在大宋境內秘密建設軍工和科研基地。
“大人,這裡有人!”一個士卒低呼。
趙機快步走去,隻見倉庫角落的籠子裡,關著十幾個人。個個衣衫襤褸,麵容憔悴。
“你們是誰?”趙機問。
一個老者顫抖著抬起頭:“我們……我們是工匠,被他們擄來的。他們逼我們造火器、造船,不聽話的就打,還喂毒藥……”
“擄來多久了?”
“最長的三年,最短的也有半年。”老者流淚,“大人,救救我們吧!”
趙機心中怒火升騰。這些人,都是大宋子民,卻被當作奴隸驅使。
“我會救你們出去。”他鄭重承諾,“但你們先告訴我,這裡的主事者是誰?貨物都運往何處?”
“主事的是個姓方的,我們都叫他方先生。”另一個年輕工匠道,“貨物……大部分都從海上運走了,說是去‘蓬萊’。但前幾天,有一批特彆的東西,是從陸路運走的。”
“陸路?運往哪裡?”
“不知道,但聽押運的人說,要走很久,可能是去……西邊。”
西邊?趙機心中一震。不是海外,而是內陸?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墨翟的《海事新論》中,除了航海技術,還有大量關於水利、農業、礦冶的內容。那些知識,不僅適用於海外,也適用於大陸。
難道墨翟的目標,不隻在海外建國,還要……在大陸內部建立據點?
“大人,有人來了!”瞭望哨急報。
趙機果斷下令:“帶上這些工匠,撤!”
眾人剛衝出倉庫,就見港口方向火光沖天——是敵船回來了!
“從後門走!”
一行人護著工匠,從倉庫區後門撤離。剛出港口區,就聽見身後喊殺聲起,追兵已至。
“陳武,你帶工匠先走,我斷後!”
“大人!”
“執行命令!”
陳武咬牙,率眾撤離。趙機帶著三名士卒,埋伏在巷口。
追兵約二十人,為首的是個虯髯大漢,手持大刀。
“放箭!”
箭矢射出,射倒數人。但追兵太多,很快逼近。
趙機拔劍迎戰。刀劍相交,火星四濺。他雖習武時間不長,但穿越後堅持練習,加上現代搏擊技巧,竟與那虯髯大漢戰個平手。
“趙機!果然是你!”大漢獰笑,“林公子說了,取你首級者,賞金萬兩!”
“那要看你有無本事!”趙機劍勢陡然淩厲,招招攻其要害。
兩人激戰正酣,忽然遠處傳來號角聲——是宋軍號角!
“援軍來了!”士卒歡呼。
虯髯大漢臉色一變,虛晃一招,轉身就逃。
趙機也不追趕,望著遠方——隻見海麵上,數十艘宋軍戰船正駛入明州港,船頭飄揚的,是兩淮水軍的旗幟!
劉仁贍的援軍到了!
四月初八,清晨。
明州港被宋軍收複。趙機在港口見到了劉仁贍。
“趙府尹,你冇事就好!”劉仁贍激動道,“揚州之圍已解,蓬萊島船隊聽說老巢被抄,已撤退了!”
“林慕遠呢?”
“乘船逃了,往南去了。”劉仁贍道,“不過我們繳獲了大量物資,還救出了三百多名被擄工匠。”
趙機點頭:“做得好。但戰事還冇結束——墨翟的主力還在蓬萊島,倭寇也還在東海。而且……”
他頓了頓:“我懷疑,‘三爺’在大陸內部還有據點。”
“什麼?”
趙機將倉庫中發現的線索告知劉仁贍:“那批從陸路運走的‘特殊貨物’,可能比海上這些更重要。我們必須查清去向。”
劉仁贍神色凝重:“若真如此,此事已非海事監能處置。趙府尹,你該回京稟報陛下了。”
趙機望著北方,汴京方向。
是啊,該回去了。
海上的戰鬥暫告段落,但陸地上的暗戰,纔剛剛開始。
而那個神秘的“三爺”,那個在宮中潛藏的玄鳥,究竟是誰?
他必須找出答案。
為了大宋,也為了這個時代的未來。
四月初九,趙機乘船北返。
海風獵獵,吹動他的衣袍。
前方,還有更艱钜的戰鬥在等待。
而他,已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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