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揚州戰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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揚州戰雲
四月初三,深夜。
揚州城西的臨時醫棚裡燈火通明,傷員的呻吟聲與醫者的忙碌腳步聲交織。蘇若芷一身素衣已被血跡染透,她剛為一名腹部中箭的年輕士兵包紮完畢,就聽見棚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
“蘇姑娘!蘇姑娘!”一名渾身濕透的軍士衝進醫棚,“趙府尹找到了!在東門外被巡邏隊救起,現送往府衙!”
蘇若芷手中的藥瓶差點掉落,她強自鎮定:“趙府尹傷勢如何?”
“隻是嗆了些水,受了些風寒,無大礙!”
蘇若芷鬆了口氣,轉身對副手交代幾句,便匆匆趕往府衙。
揚州府衙內,趙機已換上乾爽衣物,正與知州王禹偁、水軍都指揮使劉仁贍議事。見蘇若芷進來,他微微點頭,繼續道:“今日雖燒燬敵艦,但蓬萊島船隊主力尚存。林慕遠落水,未必身亡,須防其捲土重來。”
劉仁贍麵露憂色:“我軍戰船損毀過半,火炮隻剩三門可用。若敵軍明日全力攻城,恐難支撐。”
“援軍何時能到?”趙機問。
“京畿禁軍至少還需五日。”王禹偁苦笑,“兩淮其他州縣的水軍,最快也要三日。”
趙機沉思片刻:“不能坐等。敵軍今日受挫,必也需休整。我們可利用這三日時間,加固城防,另辟蹊徑。”
“另辟蹊徑?”蘇若芷忍不住開口。
趙機看向她:“蘇姑娘,你在江南經營多年,可知道從揚州通往長江的其他水道?”
蘇若芷略一思索:“有!揚州城南有古運鹽河,可通泰州、南通,雖河道較窄,但中小船隻可行。若走此路,可繞到敵軍側後。”
劉仁贍眼睛一亮:“趙府尹是想出奇兵?”
“正是。”趙機走到地圖前,“選精兵五百,乘快船沿運鹽河南下,至南通入江,再溯江而上,襲擾敵軍後方。不求殲敵,隻求擾亂,拖延時間。”
“此計甚妙!”王禹偁擊掌,“但領兵之人……”
“我去。”趙機果斷道。
“不可!”蘇若芷和王禹偁幾乎同時出聲。
“趙府尹乃朝廷重臣,豈可再涉險境?”王禹偁急道,“此事當由劉將軍遣將前往。”
趙機搖頭:“此戰關鍵在‘奇’字。我親去,可鼓舞士氣,且我對蓬萊島戰法有所瞭解,能隨機應變。劉將軍需坐鎮揚州,指揮全域性。”
他轉向蘇若芷,目光柔和:“蘇姑娘,城中民團、後勤,還需你多費心。”
蘇若芷看著他堅定的眼神,知道勸阻無用,隻得輕聲道:“務必小心。”
四月初四,寅時(淩晨3-5點)。
五百精兵悄然集結於揚州城南碼頭。趙機一身輕甲,腰佩長劍。陳武率十名親兵緊隨左右。
“此去凶險,諸君可願隨我赴險?”趙機掃視眾軍士。
“願隨趙府尹!”五百人齊聲低喝。
“好!出發!”
二十艘快船悄無聲息地駛入運鹽河。河道不寬,兩岸蘆葦叢生,正是隱蔽行蹤的好去處。
趙機站在船頭,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這一戰,不僅關乎揚州安危,更關乎他能否在海上與墨翟的較量中占據主動。
墨翟……那個神秘的穿越者。他的理念,他的技術,他的野心。趙機不禁想起現代曆史中,那些試圖以理想改造世界,最終卻釀成災難的烏托邦實踐者。
墨翟的蓬萊島,會是又一個烏托邦悲劇嗎?
辰時(上午7-9點),船隊抵達泰州。稍作休整,補充食水後,繼續南下。
午時,進入南通境內。從這裡入長江,隻需一個時辰。
未時(下午1-3點),船隊駛入長江。江麵開闊,遠處可見蓬萊島船隊的帆影——他們正在瓜洲一帶休整,修補受損船隻。
“大人,看那裡。”陳武指著江心洲方向,“有艘小船,似乎在偵察。”
趙機舉起單筒望遠鏡——這是他按現代知識讓工匠製作的簡易版本。鏡中,一艘輕舟正在江心洲旁徘徊,船上有三四個人,皆著青衣。
“是蓬萊島的人。”趙機放下望遠鏡,“傳令,全隊隱蔽於蘆葦蕩中,待天黑行動。”
酉時(下午5-7點),天色漸暗。
趙機將五百人分為三隊:一隊由陳武率領,趁夜襲擾敵軍外圍船隻;二隊由一名水軍都頭率領,焚燒敵軍糧船;趙機自率三隊,直撲中軍。
“記住,襲擾為主,不可戀戰。得手後立即撤退,在南通彙合。”趙機再三叮囑。
戌時(晚上7-9點),三隊人馬分頭出發。
趙機這一隊共一百五十人,乘十艘快船,藉著夜色掩護,悄悄靠近蓬萊島船隊主力停泊的水域。
江麵上燈火點點,敵船上的守衛並不嚴密——白日一戰,他們也疲憊不堪。
“大人,那艘最大的船,就是旗艦位置。”嚮導低聲說。
趙機望去,那是一艘新換的旗艦,比昨日燒燬的那艘略小,但依舊顯眼。船上人影綽綽,似乎正在議事。
“林慕遠若未死,必在此船。”趙機心中判斷,“陳武那邊應該已得手了。”
果然,不多時,敵軍左翼突然火光沖天,喊殺聲起——陳武開始行動了。
旗艦上頓時騷動,不少人湧向左舷觀望。
“就是現在!”趙機揮手,“靠上去!”
十艘快船如離弦之箭,直撲旗艦。直到距離三十步時,敵船守衛才發現。
“敵襲!敵襲!”
箭矢如雨落下。趙機舉盾遮擋,船已靠上敵艦。
“登船!”
鉤索拋上船舷,士卒們攀援而上。趙機身先士卒,揚州戰雲
蘇若芷一夜未眠,在城頭焦急等待。直到午後,探馬來報:昨夜奇襲成功,焚燬敵船九艘,趙府尹已安全撤回南通。
她這才鬆了口氣,但心中憂慮未減——敵軍主力仍在,林慕遠未除。
“蘇姑娘,有你的信。”一名侍女遞上一封密信。
蘇若芷拆開,是她派往江南各州縣查探林家產業的人送回的。信中說,林家近年購置的大量田產、商鋪,最近都在暗中變賣,所得金銀通過錢莊彙往海外。
“他們在轉移資產……”蘇若芷喃喃道,“莫非……準備放棄了?”
這個念頭讓她心中一緊。若林家準備放棄江南根基,那隻有兩種可能:一是徹底失敗,遠遁海外;二是……有更大的圖謀,需要集中所有資源。
她立即寫信給趙機,告知這一發現。
四月初五,傍晚,南通。
趙機收到蘇若芷的密信,眉頭緊鎖。
“林家在變賣產業……”他思索著,“墨翟的蓬萊島建設需要巨量資金,這可能是為了籌錢。但也可能是……為了某件大事做準備。”
什麼大事需要如此巨資?
趙機忽然想起《海事新論》中的一段:關於“遠洋航行”的準備。書中詳細列出了遠航所需的物資清單——從糧食、淡水到備用帆索、修船工具,甚至還有“異域交易物品”的建議。
墨翟想進行遠洋航行?去哪裡?西洋(印度洋)?還是更遠?
“大人,抓到個奸細。”陳武押著一人進來。
那人三十來歲,商人打扮,被捕時正試圖從南通碼頭乘船離開。
“你是何人?”趙機問。
“小……小人是販布的商人,不是奸細啊!”那人連連磕頭。
趙機打量他:雙手有老繭,但不在虎口,而在掌心——這是長期操舵留下的。再看鞋底,沾著的不是泥土,而是細沙和鹽漬——這是常在船上活動的人纔有的。
“你是水手,還是舵手?”趙機突然問。
那人一愣,脫口而出:“舵……舵手……”隨即意識到說漏嘴,臉色煞白。
“誰派你的?去何處?所為何事?”
“小人……小人不能說……”
趙機使了個眼色,陳武將那人帶下去。不多時,慘叫聲傳來——不是用刑,而是陳武故意製造的假象。
又過了一刻,陳武回報:“招了。他是蓬萊島的人,奉命前往明州,聯絡方家餘黨,準備……準備劫持一批‘特殊貨物’。”
“什麼貨物?”
“他說不知道具體是什麼,隻知道方臘生前交代過,這批貨物關乎‘大業成敗’,務必在四月初十前運到指定地點。”
四月初十?五天後。
“指定地點是哪裡?”
“流求(台灣)外海的一處無名島。”
又是流求。趙機想起蘇若芷信中提到的蓬萊島。
“看來,墨翟在籌備什麼大事。”趙機沉吟,“我們必須阻止這批貨物運達。”
“但明州在敵軍控製下,我們如何……”
“不必去明州。”趙機道,“在海上攔截。通知劉仁贍將軍,抽調可用戰船,明日隨我出海。”
“大人,這太危險了!海上不比江上,風浪難測,且敵情不明……”
“正因敵情不明,纔要主動出擊。”趙機堅定道,“墨翟所圖非小,我們不能被動應對。此戰,關乎的不僅是揚州,更是整個大宋的海疆安全。”
四月初六,晨。
趙機率十五艘戰船從南通出海。這些船多是兩淮水軍的殘存力量,雖經修補,但狀態不佳。唯一值得慶幸的是,船上裝備了從真定府運來的最後五門火炮。
海風凜冽,趙機站在船頭,望著茫茫大海。這是他來這個時代後,第一次真正出海。
“大人,按海圖所示,往流求方向航行約三百裡,便是那無名島所在海域。”周海指著海圖道。他主動請纓隨行,負責導航。
“敵軍可能走哪條航線?”
“從明州出海,往東南方向,經舟山群島,再折向南。”周海道,“我們若全速航行,可在舟山外海截住他們。”
“好,就按此路線。”
船隊揚帆起航。趙機回到船艙,仔細研究海圖。舟山群島島嶼星羅棋佈,水道複雜,正是設伏的好地方。
但他心中仍有一絲不安——這一切,是否太過順利?林慕遠真的會如此輕易讓他們截獲重要貨物?
申時(下午3-5點),船隊抵達舟山海域。
“大人,發現船隻!”瞭望哨高喊。
趙機上到甲板,舉起望遠鏡。遠處海麵上,三艘大船正緩緩駛來,船型與蓬萊島船隻相似,但懸掛的卻是普通商船旗幟。
“掛信號旗,令其停船受檢。”趙機下令。
信號旗升起,但那三艘船非但未停,反而加速轉向,試圖逃離。
“追!”
戰船全速追擊。距離漸近,趙機看清那三艘船吃水頗深,顯然滿載貨物。
“開炮警告!”
轟!一發炮彈落在領頭船前方,水柱沖天。
那船終於減速,停在海麵。
趙機派兩艘戰船靠前檢查。士卒登船後不久,回報:“大人,船上確是方家貨物,有絲綢、瓷器、藥材,還有……還有數十箱書籍。”
書籍?趙機心中一動:“帶我上去。”
登上貨船,趙機命人打開書籍箱。裡麵果然是書,但內容讓他震驚——除了經史子集,還有大量工匠圖譜、農書、醫書,甚至有幾本明顯是手抄的《海事新論》!
“他們在轉移知識……”趙機恍然,“墨翟不僅想要物資,更想要文化傳承。他想在海外完整複製華夏文明。”
“大人,這裡還有一箱特殊物品。”士卒抬來一個鐵箱。
打開後,裡麵是數十個瓷瓶,瓶上貼著標簽:“占城稻種”“安南棉種”“暹羅香料種”……
“糧種……”趙機拿起一瓶,心中湧起複雜情緒。
墨翟的圖謀,比他想象的更宏大——不僅要建立政權,還要建立一套完整的文明體係。這些糧種,是為了在海外墾殖,實現自給自足。
“大人,如何處置這些貨物?”陳武問。
趙機沉默良久。按常理,這些都應繳獲。但那些糧種……若能在大宋推廣,可惠及萬民。
“書籍、糧種留下,其餘貨物……”他話未說完,瞭望哨突然急報:“大人!西南方向發現大批船隊!是蓬萊島的戰船!”
趙機疾步出艙,隻見海天相接處,帆影如雲,至少有五十艘戰船正向這邊駛來。
中計了!這三艘貨船是誘餌!
“傳令,全體戰船,準備迎敵!”趙機拔劍高呼。
海風驟急,戰鼓擂響。
兩支船隊在這片無名的海域,即將展開一場決定東海控製權的決戰。
而趙機不知道的是,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汴京,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皇宮深處,那位神秘的“三爺”,終於要露出真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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