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七章鳳佩疑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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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佩疑雲
四月初十,汴京。
陳世美手握那塊溫潤的鳳凰玉佩,在狹小的書房內踱步整夜。窗外的天色由墨黑轉為魚肚白,他的腳步越來越急促。方臘的威脅猶在耳畔,父親的性命懸於一線,而這塊玉佩一旦送出,後果不堪設想。
“壽王……鳳凰……”他喃喃自語,忽然想起一事。
父親陳恕中風前,曾有一次酒後失言,提及宮中一段秘辛:太宗皇帝登基前,宮中曾有一位寵妃懷有身孕,卻在生產時母子俱亡。但民間有傳言,那孩子其實活著,被秘密送出宮外……
鳳凰玉佩,非親王不可用。壽王趙德昌雖貴為皇子,但今年才十五,尚未納妃,按製不應佩戴鳳佩。
除非……這玉佩不是給壽王的,而是要通過壽王,傳給另一個人。
一個本不該存在的人。
陳世美手心沁出冷汗。若真如此,這已不是簡單的陰謀,而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他不能再猶豫了。
辰時初刻,陳世美換上一身粗布衣裳,將玉佩仔細藏在懷中,從後門悄然離開舊宅。他冇有去金明池,而是轉向另一個方向——開封府衙。
府衙門前,趙安仁剛下馬車,就見一個麵色蒼白的年輕人踉蹌奔來。
“趙通判!下官……草民有要事稟報!”
趙安仁定睛一看,認出是陳世美:“陳公子?你這是……”
“事關重大,請借一步說話!”
進入偏廳,屏退左右後,陳世美取出鳳凰玉佩:“趙通判,有人威脅我,命我今日申時將此玉佩‘不慎’掉落於壽王麵前。我思前想後,覺得此事蹊蹺,特來稟報。”
趙安仁接過玉佩,仔細端詳,臉色漸變:“鳳佩……這是內廷禦製之物!陳公子,脅迫你的是何人?”
“方臘。”
“方臘?!”趙安仁霍然起身,“他不是在江南……”
“昨夜潛入我宅中,親**代。”陳世美將經過一五一十說出,末了補充道,“他還用家父性命相脅,說家父服了‘三屍腦神丹’,若無解藥,生不如死。”
趙安仁沉吟片刻:“陳公子能將此玉佩交來,足見深明大義。此事我需立即稟報吳樞密。至於令尊的毒……我即刻請錢院判去府上診治。”
“多謝趙通判!”陳世美跪倒在地,“若能救家父,世美願做牛做馬……”
“快請起。”趙安仁扶起他,“你且在此等候,我這就入宮。”
巳時,垂拱殿。
吳元載、呂端、張齊賢三人傳閱了鳳凰玉佩,個個麵色凝重。
“鳳佩出現在宮外,本就非同小可。”呂端白眉緊鎖,“更可疑的是,方臘為何要通過陳世美交給壽王?直接給不行嗎?”
“因為要製造‘偶然’。”張齊賢沉聲道,“壽王若在公眾場合‘撿到’鳳佩,此事便可傳開。屆時流言四起,說壽王私藏違製玉佩,或有更大圖謀……”
吳元載介麵:“或者,壽王會將玉佩交給陛下,說是撿到的。但陛下見到此佩,必會追查來源。一旦查到陳世美,便可牽扯出陳恕,進而……”
“進而牽扯出齊王舊案。”呂端明白了,“好毒的計策!一箭三雕——既毀壽王名聲,又掀陳恕舊案,還能敲打陛下!”
趙光義坐在禦案後,麵無表情地聽著。待三人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此計雖毒,卻有一處破綻。”
“請陛下明示。”
“方臘是何等謹慎之人,豈會將如此重要之事托付給陳世美這個失勢公子?”趙光義道,“他若真想傳遞鳳佩,有的是更隱秘的法子。”
張齊賢恍然:“陛下的意思是……方臘是故意讓陳世美來告密的?”
“或是試探。”趙光義目光銳利,“試探陳世美是否可靠,試探朝廷是否知情,也試探……壽王。”
殿內一時寂靜。
良久,吳元載道:“那陛下以為,此事當如何處置?”
“將計就計。”趙光義從禦案後起身,“陳世美既然來報,說明他尚未完全倒向對方。呂相,你暗中安排,讓錢乙去為陳恕診治,若能解毒最好,若不能……也要穩住病情。”
“老臣遵旨。”
“吳卿,你派人暗中保護壽王,但不要讓他察覺。朕倒要看看,除了鳳佩,他們還有何手段。”
“臣領旨。”
“至於這鳳佩……”趙光義拿起玉佩,指尖摩挲著上麵的鳳凰紋路,“張卿,你拿去查查,是何時何人所製,宮中可有記錄。”
“臣即刻去辦。”
三人退下後,趙光義獨坐殿中,將玉佩舉到眼前。陽光透過窗欞,在玉佩上折射出溫潤的光澤。
鳳凰……他的思緒飄回二十多年前。
那時他還是晉王,兄長太祖皇帝尚在。宮中確實有位寵妃張氏,懷胎十月時突然暴病身亡,一屍兩命。當時太醫說是急症,但宮中私下傳言,是有人下毒。
他當時忙於軍務,並未深究。如今想來,疑點重重。
若那孩子真的活著……如今該二十多歲了。
會是“三爺”嗎?
這個念頭讓趙光義心中一驚。
同一時間,壽王府。
趙德昌正在書房臨摹字帖,忽然內侍來報:“殿下,陳恕之子陳世美求見。”
“陳世美?”壽王放下筆,略感意外,“他來找本王做什麼?”
“說是有件緊要事,必須當麵稟告殿下。”
壽王略一沉吟:“讓他進來。”
陳世美被引入書房,跪地行禮:“草民陳世美,叩見壽王殿下。”
“起來吧。”壽王打量著他,“陳公子找本王,所為何事?”
陳世美從懷中取出一物,雙手呈上:“草民今晨在舊宅整理父親遺物時,發現此玉佩。草民見識淺薄,不識此物來曆,但觀其形製,似是宮中禦用。草民不敢私藏,特來呈獻殿下,請殿下轉呈陛下。”
壽王接過玉佩,隻看一眼,臉色就變了。
鳳佩!且是極品羊脂白玉所製,雕工精湛,絕非民間能有!
“此物……你從何處得來?”壽王聲音有些發緊。
“確是家父遺物。”陳世美垂首道,“家父中風前,曾將一些重要物品藏於暗格。草民近日整理宅邸,偶然發現。”
“陳恕……”壽王盯著玉佩,心中疑竇叢生。
陳恕雖曾任樞密副使,但按製也不可能擁有鳳佩。除非……這玉佩不是他的,而是替人保管。
替誰保管?
一個可怕的猜測浮上心頭。
“陳公子,”壽王深吸一口氣,“此物本王收下了。你且先回去,此事切勿聲張。”
“草民明白。”
送走陳世美,壽王獨坐書房,盯著鳳佩出神。
鳳凰……皇子……他忽然想起前幾日收到的那封神秘信,信中暗示“南海有變”。
南海、鳳佩、陳恕、齊王……這些線索似乎都在指向一個隱秘的真相。
“殿下。”一個溫和的聲音響起。
壽王抬頭,見是府中一位老內侍,姓王,服侍他已十年有餘。
“王公公,何事?”
“老奴見殿下心神不寧,特來看看。”王公公走近,目光落在鳳佩上,瞳孔微縮,“這玉佩……”
“王公公認得?”
王公公遲疑片刻,低聲道:“殿下,此佩老奴確實見過。二十多年前,宮中張貴妃曾佩戴過一枚相似的鳳佩。張貴妃薨逝後,此佩便不知所蹤。”
張貴妃!那個傳說中母子俱亡的寵妃!
“你確定?”
“老奴當時在張貴妃宮中當差,親眼見過。”王公公聲音更低,“不過……張貴妃那枚鳳佩,左下角有一處微小瑕疵,是雕琢時不慎留下的。殿下可仔細看看這枚。”
壽王舉起玉佩,對著光仔細端詳。果然,在鳳凰尾羽的末端,有一處幾乎看不見的細痕!
“就是這枚!”王公公肯定道。
壽王手一顫,玉佩險些掉落。
張貴妃的鳳佩,為何會在陳恕手中?又為何要通過陳世美交給他?
“王公公,”壽王聲音發乾,“當年張貴妃……真的死了嗎?”
王公公沉默良久,才緩緩道:“老奴不敢妄言。但張貴妃薨逝那晚,老奴被支開,並未親眼見到遺容。宮中傳言,張貴妃懷的是皇子,若順利生產,便是皇長子……”
後麵的話不必再說。壽王已經明白。
若張貴妃真的產下皇子,那孩子便是太祖的長孫,太宗的侄兒,在法統上……比他這個太宗之子更有繼位資格!
難道“三爺”是……
“殿下!”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宮中來人了,說陛下召您即刻入宮!”
壽王心中一驚,下意識將鳳佩藏入袖中。
垂拱殿內,趙光義看著跪在麵前的兒子,神色複雜。
“德昌,聽說陳世美去找你了?”
“是,父皇。”壽王垂首,“他呈上一枚鳳佩,說是陳恕遺物,請兒臣轉呈父皇。”
“哦?玉佩何在?”
壽王取出鳳佩,內侍接過呈上。
趙光義拿起玉佩,隻看一眼,便確認與張卿查證的結果一致——正是張貴妃舊物。
(請)
鳳佩疑雲
“陳世美還說了什麼?”
“隻說是在整理遺物時偶然發現,不敢私藏。”
趙光義盯著兒子:“你如何看待此事?”
壽王斟酌著措辭:“兒臣以為,此佩出現在陳恕手中,必有蹊蹺。或許……與當年張貴妃之事有關。”
“你也知道張貴妃?”趙光義挑眉。
“兒臣曾聽宮人私下議論。”壽王謹慎道,“但詳情不知。”
趙光義沉默片刻,忽然道:“德昌,若朕告訴你,張貴妃當年並未死,她生下的皇子也還活著,你會如何想?”
壽王心中劇震,強自鎮定:“若真如此,那便是兒臣的兄長,兒臣自當敬之。”
“敬之?”趙光義笑了,笑意卻未達眼底,“若那人要來奪你的位置呢?”
“父皇!”壽王跪伏在地,“兒臣從未有非分之想!無論兄長是誰,隻要父皇認可,兒臣必恭順侍奉!”
趙光義看著跪在地上的兒子,良久,歎了口氣:“起來吧。朕隻是假設。”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對壽王:“這枚玉佩,你暫且保管。不要聲張,不要追查。朕自有安排。”
“兒臣遵旨。”
“還有,”趙光義轉身,目光如炬,“你與趙機講學多時,他近日要回京了。他若問起海事,你可知該如何回答?”
壽王心中一動:“兒臣明白——隻談學問,不論實務。”
“很好。退下吧。”
壽王退出垂拱殿,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父皇最後那番話,分明是在敲打他——不要與趙機走得太近,不要涉入朝政過深。
但鳳佩之事如鯁在喉。那個可能存在的“兄長”,那個神秘的“三爺”,他們到底想做什麼?
四月十一,趙機船隊抵達登州。
高瓊在碼頭迎接,稟報了近日東海局勢:“鬆浦家船隊退守對馬島,暫無動靜。蓬萊島船隊也退回琉球,但據探子回報,他們正在加緊修船,似在準備更大規模的行動。”
“林慕遠可有訊息?”
“有。”高瓊壓低聲音,“三日前,有人見他在泉州出現,但很快又消失了。他似乎在聯絡閩南一帶的私商,收購大量硝石、硫磺。”
又是軍火物資。趙機皺眉:“墨翟到底想做什麼?建一支海軍已經夠驚人,還要更多火藥……”
“還有一事。”高瓊道,“登州水軍在巡邏時,截獲一艘可疑商船。船上除了貨物,還有十幾名女子。”
“女子?”
“都是十五六歲的少女,說是被家人賣往海外。”高瓊麵色難看,“審訊後得知,她們不是去為奴為婢,而是……要送往蓬萊島,說是‘配婚’。”
配婚?趙機心中一動。墨翟在蓬萊島建立的,是一個要長久繁衍的社會。他需要人口,需要女性,需要下一代。
這是一個要傳之萬世的計劃。
“那些女子現在何處?”
“安置在登州,已通知家人來領。但有一人……說自己是自願的。”
“自願?”
“她說,在家鄉活不下去,聽說蓬萊島‘人人平等,有田可耕,有書可讀’,寧願去那裡。”高瓊苦笑,“臣不知該如何處置。”
趙機默然。墨翟的理念,對那些生活在底層的百姓,確實有吸引力。
這比單純的軍事威脅更可怕——他在爭奪民心。
“那女子留下,我要見她。”
登州府衙偏廳,趙機見到了那位自願去蓬萊島的少女。她叫阿秀,十六歲,來自江南水患災區。
“大人,民女真的是自願的。”阿秀跪在地上,聲音卻很堅定,“家裡田被淹了,爹孃要把我賣給六十歲的老財主當小妾。我不願,偷跑出來,遇到招募的人。他們說蓬萊島冇有地主,冇有賣身契,女子也能讀書識字……”
“你知道蓬萊島是什麼地方嗎?”
“知道,是海外仙山。”阿秀眼中閃著光,“招募的人說了,墨先生是仙人下凡,要帶百姓去建一個人人平等的樂土。”
墨先生……墨翟。
趙機心中感慨。這個穿越者,不僅掌握了技術,還懂得意識形態建設。他在創造一個神話,一個救世主的形象。
“如果我說,留在大宋,也能讀書識字,也能過上好日子,你願意留下嗎?”
阿秀猶豫了:“真的嗎?女子……也能讀書?”
“能。”趙機肯定道,“我在真定府辦了醫學院,就有女學生。你若願意,可以去那裡。”
阿秀眼中閃過希望,但隨即黯淡:“可是……爹孃不會同意的。他們會把我抓回去,賣給老財主。”
趙機沉吟片刻:“你可有親戚在其他地方?”
“有個姑姑在汴京,但多年冇聯絡了。”
“我派人送你去汴京,找你姑姑。若找不到,就送你去真定府醫學院。”趙機道,“但你要答應我一件事。”
“大人請說。”
“把你所知關於蓬萊島招募的一切,都告訴我。”
阿秀用力點頭。
從阿秀口中,趙機得知了更多細節:蓬萊島的招募已持續三年,主要在江南災區和北方邊境進行。他們不僅招募流民,還招募工匠、書生、醫者,承諾“去了就是島民,分田分房,子女免費讀書”。
更驚人的是,他們還有一套完整的“移民流程”:先集中培訓,學習島規;再分批出海,沿途有人接應;抵達後按專長分配工作,表現優異者可入“格物院”深造。
“培訓時,墨先生會親自講課。”阿秀回憶道,“他說,中原王朝已經腐朽,隻有海外才能建新世界。他還說……說終有一天,要帶著新世界的火種,回來照亮故土。”
趙機越聽心越沉。墨翟不僅在建設基地,還在培養信徒,建立一套完整的意識形態體係。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叛亂,而是一場社會革命。
送走阿秀後,趙機獨坐沉思。
墨翟的理念,在某些方麵與他有相似之處——都想推動社會進步,都想改善民生。但方法截然不同。
他選擇在體製內漸進改革,雖然慢,但穩妥;墨翟選擇另起爐灶,雖然激進,但可能引發劇烈動盪。
誰對誰錯?曆史會給出答案。
但現在,他必須阻止墨翟的計劃——不是因為他錯了,而是因為他的方法會帶來太多不確定的風險。
四月十二,趙機離開登州,繼續北上。
船行至渤海灣時,他收到汴京來的密信,是趙安仁親筆。
信中詳細稟報了鳳佩事件始末,以及壽王的反應。末了,趙安仁寫道:“陛下似有深意,欲藉此事試探各方。府尹回京後,當謹慎行事。”
鳳佩……張貴妃……可能存在的皇子……
趙機將這些線索串聯起來,一個大膽的猜測浮現:難道“三爺”就是那個傳說中未死的皇子?
若是,一切就說得通了——他對皇室有怨恨,有法統依據,也有動機推翻現有秩序。
但墨翟呢?他在這個計劃中扮演什麼角色?僅僅是技術支援者?還是……真正的幕後主導?
趙機望著茫茫海麵,心中湧起強烈的不安。
汴京的水,比東海更深。
而真相,可能比他想象的更驚人。
四月中旬,趙機終於回到汴京。
開封府衙內,趙安仁、周海等人早已等候多時。
“恭迎府尹回京!”
趙機擺擺手:“不必多禮。通判,這幾日汴京可有異常?”
“風平浪靜。”趙安仁道,“但越是平靜,越讓人不安。方臘自那夜後再無蹤跡,鳳佩之事也無人再提。倒是壽王殿下……閉門讀書,極少見客。”
“陛下呢?”
“陛下如常理政,但召見重臣的次數明顯增多。”趙安仁壓低聲音,“尤其是……召見了幾位當年服侍過張貴妃的老宮人。”
果然在查。趙機心中有數了。
“府尹,還有一事。”周海上前,“海事監收到廣州來報,說蒲亞裡找到了。”
“在何處?”
“在廣州城外一處莊園,已死多日。死因……是服毒自儘。”
又斷一條線。
趙機揉了揉眉心。對手的清理速度,比他想象的更快。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開封府加強巡查,尤其是夜間。我懷疑,對方很快會有動作。”
“是!”
夜幕降臨,汴京城華燈初上。
趙機站在開封府衙的高樓上,眺望這座千年古都。
平靜之下,暗流洶湧。
鳳佩疑雲、皇子謎團、墨翟的海外烏托邦、倭寇的威脅……所有這些,都在這一刻彙聚。
而他,站在風暴眼的中心。
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必須慎之又慎。
因為這一局棋,賭上的不僅是個人榮辱,更是整個文明的未來。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下樓。
夜還長,路還遠。
但黎明,終會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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