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東海迷霧

-

東海迷霧

二月初二,龍抬頭。

開封府衙內,趙機正伏案研究東海海圖。窗外細雨綿綿,早春的寒意還未散去。他將壽王所贈古海圖與漁民兒子繪製的新圖並排鋪開,用炭筆在上麵勾畫著。

“大人,高指揮使到了。”陳武在門外稟報。

“快請。”

高瓊一身便服,風塵仆仆地進來,來不及行禮便急聲道:“趙府尹,登州那邊有動靜了!”

“坐下說。”趙機示意陳武看茶,“什麼動靜?”

“三日前,登州水軍捕獲一艘可疑漁船。”高瓊接過茶碗,顧不上喝,“船上有五名漁民,自稱是出海遇風浪漂流至此。但審訊時發現,其中兩人雖穿著宋人衣物,腳上卻有長期穿木屐留下的繭子——是倭人!”

倭人偽裝成宋人漁民?趙機眼神一凝:“可問出什麼?”

“問出來了,但……”高瓊麵色古怪,“他們說自己是逃出來的,原本被關在一座海島做苦工。那座島的位置,與海圖上的標註基本吻合。”

“逃出來的?”

“是。據他們供述,島上除了倭寇,還有漢人頭領。那些漢人懂造船、鑄炮,還教倭人漢語。”高瓊壓低聲音,“更奇怪的是,島上有座‘格物堂’,裡麵擺滿了稀奇古怪的器械。其中一人趁亂偷了一件出來——”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布包,小心翼翼地打開。

布包裡是一個黃銅製的物件,巴掌大小,由幾個齒輪和指針組成。趙機隻看了一眼,心中便掀起驚濤駭浪。

這是一個簡易的六分儀!雖然做工粗糙,但基本原理與現代六分儀相同,用於測量天體高度以確定緯度。

這種儀器,在這個時代根本不應該出現。

“他們說,這是島上‘先生’教的。”高瓊繼續道,“那位‘先生’是個漢人,四十來歲,腿腳不便,但學識淵博,懂天文、地理、機械。島上的人都尊稱他為‘墨師’。”

墨師?精通機械的漢人?趙機接過六分儀,手指微微顫抖。

這幾乎可以肯定,那位“墨師”就是《海事新論》的作者,很可能也是一個穿越者!

“那人現在還在島上嗎?”

“據倭人說,年前就不見了。”高瓊道,“說是乘船去了更遠的地方。如今島上的頭領是個年輕漢人,姓林。”

姓林?林慕遠?

“可有更詳細的描述?”

“倭人說得含糊,隻說那位林頭領二十多歲,麵容白淨,說話帶江南口音。對了,他腰間常佩一塊玉佩,上麵刻著……刻著飛鳥圖案。”

玄鳥玉佩!

一切線索都對上了。東海據點確實是“三爺”組織所建,林慕遠如今在那裡坐鎮,而那位神秘的“墨師”——另一個穿越者——已經離開了。

他去哪裡了?是回中原,還是去了更遠的海外?

“高將軍,”趙機收起六分儀,“立即派人,以這批倭人為嚮導,秘密探查那座海島。記住,隻需偵察,不可交戰。摸清島上兵力、船隻、防禦工事後即刻返回。”

“末將領命!”高瓊起身,又想起什麼,“對了,登州知州王全斌那邊……”

“先不要驚動他。”趙機沉吟道,“若他真有問題,打草驚蛇反而不好。”

送走高瓊,趙機獨坐書房,手中把玩著那個簡易六分儀。

齒輪轉動,指針輕顫。這粗糙的工藝下,是超越千年的智慧。

“墨師……”趙機喃喃自語。

如果真有另一個穿越者,他會是誰?來自哪個時代?為什麼選擇與“三爺”組織合作?他的最終目的是什麼?

一連串的問題在腦中盤旋。

傍晚時分,趙安仁送來一份奏報:“府尹,這是江南剛到的密報,蘇若芷姑娘派人加急送來的。”

趙機拆開火漆,信中隻有短短幾行字:

“林慕遠確在東海。妾身查得,林家三年前開始暗中招募流民、工匠,以‘出海墾荒’為名送往沿海。累計不下千人。更可疑者,去歲有十八名科舉落東海迷霧

離開壽王府時,壽王忽然道:“趙師,小王有一事相求。”

“殿下請講。”

“趙師所著《海事新論》,小王已反覆研讀。其中有些地方尚不明白,想請趙師另擇時間,專門講解。”壽王說著,取出一本書。

正是那本《海事新論》,但書頁間夾了許多紙條,上麵寫滿了批註問題。

趙機接過翻看,那些問題提得極有水平:如何精確測量經度?如何防止船隻在遠航中得壞血病?如何在海外據點維持統治?

這絕不是一個十五歲少年能想到的問題。

“殿下這些問題……”趙機抬頭,“是殿下自己所想?”

壽王笑了笑:“有些是小王所想,有些……是請教他人所得。”

“請教何人?”

“這個嘛……”壽王神秘一笑,“日後趙師自會知曉。”

回到開封府,趙機仔細翻閱那些批註。字跡有兩種:一種是壽王清秀的筆跡;另一種則蒼勁有力,似是中年人所書。

那些深刻的問題,大多出自第二種筆跡。

那位“墨師”?還是另有其人?

二月初八,高瓊派人送回第一份偵察報告。

報告很詳細:那座海島位於東海深處,麵積約十裡方圓,三麵峭壁,隻有一處港灣可泊船。島上建有木寨、瞭望塔、船塢,停泊大小船隻二十餘艘,其中三艘是載重千石的大海船。

守軍約三百人,半數為倭寇,半數為漢人。漢人中有些明顯是工匠,正在船塢中忙碌。

偵察兵還注意到,島上有一處特彆區域,用圍牆圍起,裡麵傳出讀書聲。透過縫隙看到,有幾十個年輕人在裡麵學習,教書的是一位老儒生。

“島上還有學堂?”趙機皺眉。

這不隻是據點,這是在培養人才了。

報告的末尾,附了一張粗略的地形圖。趙機將圖與海圖對照,發現這座島的位置極其巧妙——處於宋、遼、高麗、倭國四方的航路交彙處,易守難攻,且便於向四方輻射。

若在此建立政權,確實可以控製東海貿易。

二月初十,朝會上發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戶部侍郎李沆、禮部尚書王化基結束“閉門思過”,重回朝堂。但二人態度大變,竟聯名上奏,建議朝廷“適當支援燕雲經略”,並“可考慮開拓海路,以補國用”。

這轉變來得太快,滿朝文武都愣住了。

趙光義也頗感意外,但還是準奏,命戶部、三司重新覈算燕雲經略預算,同時讓海事監製定詳細的海外拓殖方案。

退朝後,吳元載私下對趙機道:“李沆、王化基這是見風使舵了。不過也好,少了他們反對,燕雲經略推行會更順利。”

“恐怕冇那麼簡單。”趙機卻覺得蹊蹺,“他們轉變太快,不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

“或許有人讓他們轉變。”趙機低聲道,“而這個人,能量不小。”

能讓兩位一部尚書改變立場,這需要多大的影響力?

吳元載臉色凝重起來:“你是說……宮中那位?”

趙機不置可否。

二月十二,趙機收到蘇若芷的第二封密信。

信中透露了一個重要資訊:林家與倭國九州島的鬆浦氏有密切往來。鬆浦氏是倭國著名的海盜家族,控製著對馬島、平戶島等要地。

“鬆浦氏近日大量招募浪人(失業武士),似在準備大規模行動。”蘇若芷寫道,“妾身懷疑,他們可能與林慕遠聯手,意圖不軌。”

更關鍵的是,信中提到一個名字:鬆浦弘。

“此人是鬆浦氏家督的次子,精通漢學,常往來宋倭之間。據妾身查探,他曾多次與林慕遠密會,最近一次是在去年臘月,密談後林慕遠便出海了。”

鬆浦弘……趙機記下這個名字。

二月十五,月圓之夜。

趙機在開封府衙後院設宴,宴請幾位海事監的骨乾。除了周海,還有新招募的幾位精通航海、造船的能人。

酒過三巡,話題自然轉到海路上。

“趙大人,”一位老船工出身的監吏道,“小的在海上跑了一輩子,東海那片海域,確實有古怪。”

“哦?怎麼個古怪法?”

“這些年,常有船隻莫名失蹤。”老監吏壓低聲音,“不是遇風浪,就是……被什麼東西吃了。”

“吃了?”

“海怪啊!”另一人插話,“都說東海深處有海怪,專門吞吃船隻。但小的覺得,那不是海怪,是……是人!”

趙機心中一動:“何以見得?”

“因為有些船失蹤前,曾發出求救信號,說看到‘鬼船’。”老監吏道,“那‘鬼船’通體漆黑,無帆無槳,卻能在海上飛快行駛。靠近的船隻,都會被它拖走。”

無帆無槳的船?趙機想起《海事新論》中提到的“蒸汽船”設想。

難道那位“墨師”已經造出了蒸汽動力的船隻?

“可有人親眼見過那‘鬼船’?”

“有,但都死了。”老監吏搖頭,“隻有一個瘋瘋癲癲的老水手,被救回來時一直在喊:‘鐵船!會冒煙的鐵船!’”

鐵船?蒸汽船?

如果這是真的,那“三爺”組織的技術實力,就遠超他的想象了。

宴席散後,趙機獨坐院中,仰望明月。

東海迷霧重重,但真相已漸漸浮現。

一個由穿越者技術支援,林慕遠執行,倭寇為武裝,意圖在海外建國的組織。

他們的目標是什麼?僅僅是建立一個海外王國嗎?

還是……有更大的圖謀?

趙機想起現代曆史中,那些跨海而來的侵略者。

在這個時空,難道要上演一出“倭寇版的大航海時代”?

不,他絕不允許。

無論對手是誰,無論他們掌握了什麼技術。

他都要守護這片土地,這個文明。

夜風吹過,帶來早春的花香。

趙機起身回房,鋪開紙筆,開始製定詳細的東海清剿計劃。

這一次,他要主動出擊。

迷霧終將散去。

而真相,必須大白於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