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江南驚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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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驚濤

太平興國七年,正月初一。

寅時三刻,汴京皇宮大慶殿外,百官已列隊等候元日大朝會。這是新年程,三日後呈報。”

“好。”吳元載沉吟片刻,“還有一事。陳恕府中搜出的賬冊,牽扯到幾位宗室。陛下雖命密查,但其中分寸,你要把握。”

趙機心中一凜:“吳公的意思是……”

“齊王已故,有些事,不宜深究。”吳元載意味深長,“查海上通道可以,查朝中官員也可以,但涉及天家……點到為止即可。”

這是忠告,也是警告。趙機點頭:“下官謹記。”

馬車在開封府衙前停下。趙機下車時,吳元載又道:“對了,蘇若芷前日又送來密信,我已轉交皇城司。信中提及,林慕遠似與倭國有往來。”

倭國?趙機眉頭一皺:“訊息可靠?”

“蘇家在江南經營多年,情報網比朝廷還靈通。”吳元載道,“你回府後,皇城司的人應該已經在了。”

果然,趙機剛進府衙,趙安仁便迎上來:“府尹,高指揮使在偏廳等候多時了。”

偏廳內,高瓊一身便服,正焦躁地踱步。見趙機進來,急忙上前:“趙府尹,出大事了!”

“何事?”

“泉州來報,五日前,有兩艘大海船從泉州港出海,船上滿載生鐵、硝石,還有……還有二十名工匠!”高瓊壓低聲音,“那些工匠,都是軍器監退下來的老匠人,精通火器製作!”

趙機臉色一變:“可追上?”

“泉州水軍出動追擊,但對方船速極快,且熟悉海路,最終失去蹤跡。”高瓊咬牙,“據逃回來的一個船工說,那兩艘船的目的地是……流求。”

流求,即後來的台灣。此時尚未完全納入中原王朝管轄,常有海盜、私販盤踞。

“林慕遠呢?”趙機追問。

“已離開泉州,去向不明。”高瓊道,“蘇若芷姑娘派人追蹤,發現他最後出現在明州,隨後便消失了。”

消失了?趙機心中警鈴大作。林慕遠費儘心思招募工匠、采購物資,絕不會隻是為了送到流求那麼簡單。

“高將軍,立即加派水軍,巡查東海至南海所有航線。凡可疑船隻,一律扣查。”趙機下令,“還有,通知沿海各州縣,嚴查出海人員,尤其是工匠、書生等有一技之長者。”

“末將領命!”

高瓊匆匆離去。趙機獨坐偏廳,心中思緒萬千。

林慕遠這一手,比他預想的還要狠。不僅輸送物資,還輸送人才。那些老工匠若落入遼國手中,大宋的火器優勢將大打折扣。

而更可怕的是,這條海上通道已經運行了多久?除了工匠,還輸送了什麼?

他想起現代曆史中,宋朝的科技曾領先世界,但某些技術卻莫名外流。難道在這個時空,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

必須切斷這條通道,不惜一切代價。

正月初三,開封府衙。

趙機正在審閱海事監章程的最終稿,陳武匆匆進來:“大人,江南急信!”

是蘇若芷的筆跡。趙機拆開,信不長,但內容驚心:

“林慕遠確與倭國商人有往來。妾身查得,去歲至今,有七批倭商抵達明州、泉州,與林家交易,所購多為書籍、圖譜、藥材。更可疑者,三日前,有一艘倭船秘密離港,船上除貨物外,還有三名道士模樣的漢人。據碼頭眼線報,那三人登船時,曾言‘蓬萊仙島,彆有洞天’……”

蓬萊仙島?趙機心中一動。在古代傳說中,蓬萊是海外仙山。但現實中,蓬萊所指何處?是倭國,還是更遠的地方?

信的末尾還有一句:“妾身疑林慕遠所圖,非止於遼。近日江南士族中,多有議論‘海外建國’之說,雖為笑談,但不可不防。”

海外建國!

這四個字如驚雷般在趙機腦中炸響。是了,這纔是“三爺”組織的真正目的!

他們不滿足於在宋或遼的朝堂中掌權,而是要建立一個新的政權,一個不受宋遼製約的海外勢力!

若真如此,一切就說得通了。齊王被廢後心懷怨恨,林文遠等失意文人尋求出路,江南士族渴望擺脫朝廷控製……這些力量彙聚在一起,便催生了這個瘋狂的計劃。

而林慕遠,就是新一代的執行者。

趙機立即提筆,寫了兩封信。一封給蘇若芷,讓她繼續追查,尤其注意倭國商人的動向;另一封給皇帝,詳細稟報這一發現。

信剛封好,趙安仁又來了:“府尹,刑部、大理寺、禦史台三司會審陳恕一案,請您過去旁聽。”

這是慣例,涉及重臣的案件,開封府尹有權旁聽。趙機收起信件:“備車。”

刑部大堂,氣氛肅穆。

陳恕坐在特製的椅車上,半邊身子癱瘓,口眼歪斜,但眼神依舊銳利。他的長子陳世美跪在一旁,神色惶恐。

主審官是刑部尚書劉保勳,左右分彆是禦史中丞張齊賢、大理寺卿李符。

“陳恕,”劉保勳沉聲道,“管家陳福溺斃一案,你可認罪?”

陳恕“啊啊”幾聲,說不出完整的話。陳世美連忙代答:“家父中風後言語不清,請諸位大人見諒。陳福之死,家父實不知情。”

“不知情?”張齊賢冷笑,“陳福懷中搜出的玉佩,與你府中賬冊所記,乃同一塊。而這塊玉佩,正是你賄賂泉州陳氏,助其走私的憑證!”

陳世美臉色煞白:“這……這定是有人栽贓!”

“栽贓?”李符開口,“賬冊筆跡,經覈對確是你父手書。泉州陳氏東主陳永福也已招供,承認收受你父錢財,為其在海上行方便。”

證據確鑿,陳世美無言以對。

陳恕忽然激動起來,右手顫抖著指向一個方向。眾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是旁聽席上的趙機。

(請)

江南驚濤

“陳公是指趙府尹?”劉保勳問。

陳恕拚命搖頭,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

趙機起身:“劉尚書,可否容下官問陳公幾句話?”

劉保勳點頭:“府尹請。”

趙機走到陳恕麵前,蹲下身,平視這位曾經的樞密副使:“陳公,您可是想說,賬冊是真,但海上之事,您隻是參與者,而非主謀?”

陳恕眼睛一亮,艱難地點頭。

“那主謀是誰?”趙機追問。

陳恕右手顫抖著,在椅車的扶手上劃著什麼。趙機仔細看去,是兩個字:齊、王。

果然牽扯到齊王。趙機繼續問:“齊王已故,如今接手的,可是林文遠?”

陳恕點頭,又搖頭,手指繼續劃動。這次是一個字:三。

“三爺?”趙機低聲問。

陳恕眼中閃過驚恐,隨即拚命點頭,又指向自己的嘴,做出閉口的動作。

他在害怕。害怕說出那個名字。

“陳公,”趙機緩緩道,“您可知道,林文遠之子林慕遠,如今正在經營一條從江南到遼國的海上通道,不僅輸送物資,還輸送工匠、技術?”

陳恕瞪大眼睛,顯然不知此事。

“若讓這條通道暢通,大宋的邊防優勢將蕩然無存。”趙機直視他,“陳公雖有過,但終究是宋臣。難道要眼睜睜看著國家利益受損?”

陳恕沉默了。良久,他艱難地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又指了指趙機,然後做了一個交換的手勢。

“您要我保您家人平安?”趙機猜道。

陳恕點頭。

“若您能提供有價值的情報,下官可向陛下求情。”

陳恕閉上眼睛,似在權衡。終於,他睜開眼,示意兒子拿來紙筆。由於右手癱瘓,他隻能用左手,歪歪扭扭地寫下幾個字:

“三爺在宮中,身份極高。齊王隻是棋子。海上通道,另有他用。”

另有他用?趙機心中一震:“什麼用?”

陳恕又寫:“尋地,立國。”

果然!趙機深吸一口氣:“地點在何處?”

陳恕搖頭,寫下:“不知。隻聽齊王提過,海外有島,土地肥沃,可容萬民。”

“還有誰知道?”

陳恕猶豫片刻,寫下一個名字:趙德昌。

趙德昌?趙機一愣,隨即反應過來——這是太宗程正式頒佈。朝廷在明州、泉州、廣州設海事分監,各配水軍三百,戰船十艘,負責巡查緝私。

同日,皇帝下旨:凡舉報海上走私者,查實後賞貨值兩成;凡私自出海至遼國、倭國等地者,以通敵論處。

這道旨意,在沿海引起震動。不少靠走私牟利的家族惶惶不安。

正月十五,上元節。

汴京燈火輝煌,金明池畔更是人山人海。趙機受皇帝之命,與吳元載、呂端等重臣陪同,登樓觀燈。

禦樓上,趙光義心情頗佳,指著滿城燈火:“朕登基七年,雖未收複燕雲,但百姓安樂,國庫充盈,也算對得起列祖列宗了。”

眾臣紛紛稱頌。

趙機卻注意到,皇帝的目光不時瞟向一旁的壽王趙德昌。這位少年親王溫文爾雅,舉止得體,正與幾位宗室子弟說笑,毫無異常。

真的會是他嗎?趙機心中疑惑。

觀燈至亥時,皇帝起駕回宮。趙機正要離開,一個小內侍悄悄走近:“趙府尹,壽王殿下請您一敘。”

來了。趙機心中一緊,麵上不動聲色:“請帶路。”

金明池畔的一處水榭,壽王趙德昌獨自等候。見趙機到來,揮手屏退左右。

“趙府尹,久仰了。”壽王微笑,語氣溫和。

“下官參見殿下。”

“不必多禮。”壽王示意他坐下,“今夜請你來,是有件事想請教。”

“殿下請講。”

壽王從袖中取出一卷書:“這是前幾日有人送到我府上的,說是趙府尹所著。但我看了,其中有些地方不甚明白。”

趙機接過一看,竟是一本手抄的《海事新論》,署名確實是自己的筆跡。但他從未寫過此書。

“殿下,此書並非下官所著。”趙機坦言。

“哦?”壽王挑眉,“那送書之人,為何要假借你的名號?”

趙機翻看書頁,內容涉及航海技術、海外地理、貿易策略,有些觀點甚至超越時代。這絕不是普通人能寫出來的。

“殿下可知送書者何人?”

“一個老太監,說是宮中藏書閣的。”壽王道,“但我派人去查,並無此人。”

老太監……宮中……趙機心中警鈴大作。這是“三爺”在試探,還是想拉攏壽王?

“殿下,”趙機鄭重道,“此書內容,涉及軍國機密。還請殿下將此書交予下官,由朝廷處置。”

壽王笑了笑:“趙府尹多慮了。我雖年少,也知分寸。此書已帶來,你拿去吧。”說著,將書推了過來。

趙機接過,發現書頁中夾著一張小箋,上麵寫著一行小字:

“海外有仙山,能者居之。趙府尹大才,可願共謀?”

這是**裸的招攬。

趙機抬頭看向壽王,少年親王的笑容意味深長。

“殿下,”趙機緩緩道,“下官是大宋的臣子,隻願為大宋效力。”

“好一個忠臣。”壽王鼓掌,“趙府尹的忠心,本王記下了。夜已深,請回吧。”

離開水榭,趙機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壽王到底扮演什麼角色?是被利用的無知少年,還是深藏不露的陰謀家?

而那本《海事新論》,內容之精妙,連他都感到震驚。寫書之人,必定是精通海事、眼界開闊之輩。

這樣的人,為何要效忠“三爺”組織?

回到府中,趙機徹夜未眠。

他將《海事新論》仔細研讀,發現其中提到的航海技術、海圖繪製方法,遠超這個時代。更令人震驚的是,書中還提到了“地球是圓的”、“向西航行可至東方”等觀點。

這絕不是宋代人能有的認知。

除非……寫書之人,和他一樣,來自未來。

這個想法讓趙機毛骨悚然。如果“三爺”組織中也有穿越者,那一切就說得通了——那些超越時代的技術、那些精準的佈局、那些對曆史的預知……

他必須查清楚。

正月十六,趙機以海事監提舉的身份,請求覲見皇帝。

垂拱殿內,他將《海事新論》呈上,並稟報了與壽王的會麵。

趙光義翻閱書卷,臉色越來越凝重:“此書……真是妖書!”

“陛下,寫書之人,恐非凡俗。”趙機沉聲道,“臣懷疑,此人可能通曉一些……超越時代的知識。”

趙光義盯著他:“就像你一樣?”

趙機心中一震,跪倒在地:“臣對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鑒!”

“起來吧,朕信你。”趙光義歎道,“你若有不軌之心,早有機會。隻是……若真有人如你一般,卻選擇與朝廷為敵,那便太可怕了。”

“所以必須儘快查明‘三爺’真身。”趙機道,“臣請陛下,允許臣暗中調查壽王殿下。”

趙光義沉默良久。調查自己的兒子,這對任何父親來說都是艱難的決定。

“準。”皇帝終於開口,“但要秘密進行,不可讓壽王察覺。若他真無辜,不可傷他分毫。”

“臣遵旨。”

離開皇宮時,趙機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這場鬥爭,已不僅是宋遼之爭、朝堂之爭,更是穿越者之間的理念之爭。

而他,必須贏。

不是為了個人榮辱,是為了這個民族的未來。

風雪又起,汴京的冬天還很漫長。

但春天,總會來的。

趙機握緊拳頭,走向等待他的馬車。

前方路遠,且行且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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