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朝堂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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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博弈

臘月廿九,大朝會。

五更天,開封府衙門前已備好車馬。趙機身著紫色公服,腰懸金魚袋,這是正三品以上官員的服製。陳武為他披上貂裘,低聲道:“大人,昨夜皇城司送來訊息,有陌生人在府外窺探。”

“可看清樣貌?”

“對方很謹慎,隻是遠遠觀望,未靠近府門。”陳武道,“已派人暗中追查,但汴京魚龍混雜,一時難有結果。”

趙機點頭。這在他意料之中。“陳恕甦醒”的假訊息放出後,幕後之人必定坐不住,派人查探虛實是必然的。

“繼續監視,但不要打草驚蛇。”

“是。”

車馬行至宣德門外,天色微明。百官已陸續到達,在寒風中列隊等候。見趙機下車,不少官員投來複雜的目光——有關切,有審視,更多的則是疏離。

“趙府尹。”一個聲音響起。

趙機回頭,見是宰相呂端緩步走來。這位三朝元老鬚髮皆白,但步履沉穩,目光清明。

“下官見過呂相。”

“不必多禮。”呂端與他並肩而行,壓低聲音,“今日朝會,王尚書那封奏章,怕是會掀起波瀾。”

“下官明白。”趙機道,“燕雲經略關乎國運,下官願與諸位同僚辯個明白。”

呂端看他一眼,微微頷首:“你有此心便好。隻是朝堂之上,言辭須謹慎。王化基門生故舊遍及朝野,不可輕慢。”

“謝呂相提點。”

說話間,宮門開啟。百官依序入內,過金水橋,至大慶殿前。殿門大開,內侍唱禮,眾人魚貫而入。

趙光義端坐禦座,麵色平靜。待百官參拜完畢,內侍高喊:“有本早奏,無事退朝——”

話音剛落,禮部尚書王化基便出列:“臣有本奏!”

來了。趙機心中一定,垂手而立。

“陛下,”王化基手捧笏板,聲音洪亮,“臣前日所上《請罷燕雲經略疏》,未知聖意如何?今日大朝,願與諸臣工共議此事。”

趙光義淡淡道:“王卿所奏,朕已閱過。燕雲經略推行年餘,成效如何,眾卿可各抒己見。”

“臣以為,當罷!”王化基毫不退讓,“燕雲經略,耗費國帑數百萬貫,征發民夫數十萬,於河北大興土木,修築寨堡。然遼國鐵騎仍在,幽雲十六州仍在敵手!所謂成效,不過邊貿增收些許稅銀,豈能抵萬民之勞苦、國庫之虛耗?”

殿中一片寂靜。不少官員暗暗點頭。

戶部侍郎李沆隨即出列:“臣附議。去歲河北路賦稅,雖增二十萬貫,然為推行新政,朝廷減免稅賦三十萬貫,實為得不償失。今歲若再行經略,戶部恐難支撐。”

兩位重臣接連發難,氣氛頓時緊張。

趙機依舊垂目,靜待時機。

“臣有異議。”一個沉穩的聲音響起。

眾人看去,是樞密使吳元載。

“吳卿請講。”趙光義道。

吳元載出列,先向王化基拱手:“王尚書憂國憂民,吳某敬佩。然燕雲經略之利弊,須全麵考量。”他轉向百官,“去歲邊貿稅收五十萬貫,此乃實賬。而河北新政推行後,屯田增收糧三十萬石,講武學堂培養軍官二百,火器改良使軍械損耗減半——這些,王尚書可曾計入?”

王化基皺眉:“屯田之糧,尚未入倉;講武學員,尚未成軍;火器改良,尚未驗證。吳樞密以未定之事論功,未免過早。”

“那便說已定之事。”吳元載不疾不徐,“青石嶺寨堡已成,控扼涿州北線;真定府糧儲案破,肅清貪腐官吏;邊貿規範,走私銳減——這些,可是實打實的成效。”

“寨堡不過一隅,貪腐本應查處,邊貿……”王化基還要反駁。

“王尚書,”趙光義忽然開口,“你可曾去過河北?”

王化基一愣:“臣……近年未赴河北。”

“那便難怪。”趙光義語氣平淡,“紙上得來終覺淺。朕雖也未親臨,但真定府、涿州、易州,每月皆有奏報。邊軍士氣,百姓生計,商旅往來,朕皆瞭然於心。”

這話說得巧妙,既未直接支援燕雲經略,又暗示王化基所言有失偏頗。

王化基臉色微變,躬身道:“臣愚鈍,然拳拳之心,隻為社稷。燕雲經略耗費巨大,若持續數年,國庫空虛,萬一北疆有變,或南方有災,朝廷將何以應對?”

這話戳中了要害。殿中不少官員點頭稱是。

趙光義沉默片刻,目光掃過百官:“其他卿家,有何見解?”

一時無人應答。燕雲經略涉及軍政、財政、外交,牽一髮而動全身,誰也不敢輕易表態。

“臣有一言。”

眾人看去,說話的是禦史中丞張齊賢。這位清流領袖在宮變中立場鮮明,如今升任禦史台長官,話語分量不輕。

“張卿請講。”

張齊賢出列,先向趙光義行禮,又向王化基、吳元載各施一禮,這纔開口:“王尚書所慮,乃老成謀國之言;吳樞密所述,乃實事求是之論。二者皆有道理,然臣以為,皆未觸及根本。”

“哦?”趙光義挑眉,“何為根本?”

“根本在於,燕雲經略,究竟所為何來?”張齊賢環視眾人,“若隻為收複幽雲,則確如王尚書所言,耗費巨大,成效難料。但臣觀趙安撫在河北所為,築寨堡、興屯田、辦學堂、整邊貿——這些事,縱無北伐之意,亦該為之!”

他聲音漸高:“河北邊防,自太祖時便薄弱。遼騎南下,如入無人之境。今築寨堡,是為守土;興屯田,是為養兵;辦學堂,是為育才;整邊貿,是為富民。此四者,縱不行北伐,難道不該做嗎?”

殿中一片低語。這番話,確實點出了關鍵。

王化基皺眉:“張中丞所言,乃是邊防常事,何須冠以‘燕雲經略’之名?且趙機在河北,權柄過重,軍政、民政、財政一把抓,此非製也!”

“王尚書此言差矣。”呂端忽然開口。

眾人皆驚。這位老宰相向來持重,今日竟親自下場。

呂端緩緩出列,鬚髮微顫:“老臣蒙太祖、太宗兩朝恩典,位列宰輔。於國事,不敢不儘心。燕雲經略,老臣初時亦有疑慮,然觀其行事,漸有所悟。”

他看向趙光義:“陛下,邊防之事,最忌政出多門。昔年北伐,曹彬、潘美諸將不可謂不勇,然糧草不繼、軍令不一,故有岐溝關之敗。今趙機總攬河北西路,軍政一體,令出一門,方能在短短年餘,築成寨堡、整頓邊貿。”

“至於權柄過重……”呂端轉向王化基,“王尚書可記得開寶年間,太祖命趙普相度邊事,賜予全權?非常之時,當用非常之策。若事事掣肘,則寸步難行。”

這番話,分量極重。呂端以開國舊事為喻,既肯定了趙機的做法,又為皇帝用人背書。

王化基臉色變幻,欲言又止。

趙光義適時開口:“呂相老成謀國之言,朕深以為然。燕雲經略,確為非常之策。然王卿所慮,亦不可輕忽。”

他頓了頓:“這樣吧。燕雲經略繼續推行,但趙機既已回京,便以開封府事為主。河北軍政,暫由吳元載總攬,周明、曹珝、範廷召等各司其職。待來年春暖,視邊情再定行止。”

這是個折中方案。既未罷黜經略,又限製了趙機的權力,還給了王化基台階。

王化基還想再爭,見皇帝神色已定,隻得躬身:“陛下聖明。”

趙光義又道:“至於耗費之事,戶部當與三司詳核,製定明年預算。燕雲經略所需錢糧,須有度支,不得無節製。”

李沆出列:“臣領旨。”

一場風波,暫告平息。

但趙機知道,這隻是開始。皇帝當庭限製他的權柄,既是安撫反對派,也是對他的考驗——看他能否在汴京打開局麵,為經略爭取更多支援。

朝會繼續,又有幾位官員奏報其他事宜。直到巳時三刻,內侍才宣佈退朝。

百官魚貫而出。趙機正要離開,一個小黃門悄悄走近:“趙府尹,陛下召您垂拱殿見駕。”

趙機心領神會,隨內侍繞道前往垂拱殿。

殿內,趙光義已換下朝服,著一身常服,正在看奏章。見趙機進來,示意他坐下。

“今日朝會,你怎麼看?”皇帝開門見山。

趙機沉吟道:“王尚書等人反對,在情理之中。燕雲經略耗費巨大,成效未顯,朝中有疑慮是正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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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博弈

“你倒看得開。”趙光義放下奏章,“朕今日限製你的權柄,你可有怨言?”

“臣不敢。”趙機坦然道,“陛下此舉,正是為經略長遠計。若臣權柄過重,樹敵太多,反不利於推行。”

趙光義點頭:“你能明白就好。開封府事繁重,你要做好。海事監那邊,也需抓緊。至於河北……吳元載會替你看著,但大方向,還是你來把握。”

這是明降暗保。趙機心中感激:“謝陛下信任。”

“還有一事。”趙光義神色嚴肅,“陳恕府中搜出的賬冊,你可看了?”

昨日退朝後,皇城司將陳府暗格中搜出的賬冊抄本送了一份到開封府。趙機連夜翻閱,發現其中記載了數年來陳恕與各方往來的財務明細。

“臣已閱過。”趙機道,“賬冊顯示,陳恕每年收受地方官員‘孝敬’約三萬貫,但其中半數,都轉贈給了……”

“給了誰?”趙光義追問。

“給了幾位宗室親王,以及……”趙機頓了頓,“以及已故的齊王。”

殿內氣氛一凝。

齊王趙元佐,皇帝的長子,曾立為太子,後因“瘋病”被廢,去年“舊疾複發”病故。如今看來,他的“瘋病”和死亡,都疑點重重。

“賬冊還顯示,”趙機繼續道,“陳恕曾通過中間人,向泉州陳氏商行注資二十萬貫,用於‘海貿營生’。而這中間人,經查是……”

“是誰?”

“是已故禮部尚書林文遠的門生。”趙機道,“此人現任杭州通判,已在監控之中。”

線索又串起來了。陳恕、林文遠、齊王、泉州陳氏……這張網越織越大。

趙光義沉默良久,緩緩道:“看來,有人早就在經營海上通道了。齊王在世時,便有此心?”

“臣不敢妄斷。”趙機謹慎道,“但賬冊顯示,齊王生前最後兩年,通過陳恕向泉州注資達五十萬貫。若無特殊用途,何須如此钜款?”

“海貿之利,確可驚人。”趙光義起身踱步,“但齊王要錢何用?他已是親王之尊,富貴已極……”

忽然,他停住腳步,轉頭看向趙機:“除非,他想要的不是錢。”

趙機心中一動:“陛下是說……”

“他想要的是船,是水軍,是一條不受朝廷控製的海上通道。”趙光義眼神銳利,“若齊王未‘瘋’,若他聯絡遼國,若他從海上運兵運糧……”

這個猜測太大膽,但細想之下,卻合情合理。齊王被廢太子之位,心懷怨恨,若勾結外敵,圖謀複位,並非不可能。

“但齊王已死。”趙機道,“如今操控這一切的,又是誰?”

“這便是關鍵。”趙光義回到禦案前,“齊王死後,這條線並未斷。林文遠接手了部分,陳恕也在參與。而現在,林慕遠、泉州陳氏,仍在活動。他們背後,必定還有人。”

“三爺?”趙機脫口而出。

趙光義點頭:“朕已命皇城司密查所有與齊王、林文遠、陳恕有過接觸的宗室、官員。但此事敏感,須暗中進行。你在開封府,也可借審理案件之名,調查相關線索。”

“臣明白。”

“還有,”趙光義從案上取過一份文書,“這是登州水軍剛送來的密報。他們在黃海發現一艘可疑船隻,追擊時對方自沉,但撈起一些貨物。你猜是什麼?”

趙機接過文書,快速瀏覽,臉色漸變:“火器圖紙?還有……遼文信件?”

“正是。”趙光義神色冷峻,“信件是用契丹文寫的,但其中有幾個漢文批註,筆跡……與林文遠書房中找到的批註相似。”

海上通道,果然存在。而且正在向遼國輸送軍械技術。

“陛下,此事不能再拖。”趙機肅然道,“須立即加強沿海巡查,切斷這條通道。”

“朕已命高瓊去辦。”趙光義道,“但光堵不行,還要疏。你的海事監,要儘快拿出章程,規範海貿,讓正當商人有路可走,走私者無利可圖。”

“臣遵旨。”

離開垂拱殿時,已近午時。陽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趙機眯起眼,心中卻一片清明。

朝堂上的博弈,隻是表象。真正的戰場,在海上,在江南,在那張看不見的巨網之中。

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這錯綜複雜的棋局中,找到破局的關鍵。

回到開封府衙,趙安仁迎上來:“府尹,周海已將海事監章程草案擬好,請您過目。”

“拿來。”

趙機進入值房,展開草案。周海確實用心,章程分為五部分:機構設置、人員選拔、巡查製度、貿易規範、應急處理。條理清晰,措施具體。

但趙機看後,提筆修改了幾處:增加“鼓勵海商舉報走私者,查實後以貨值兩成重賞”;明確“海事監有權稽查所有出海船隻,包括官船”;設立“海貿學堂”,培養航海、造船人才。

修改完畢,交給趙安仁:“讓周海據此完善,三日後呈報陛下。”

“是。”

處理完公務,趙機又想起一事:“通判,陳恕一案,開封府可需介入?”

趙安仁道:“按製,陳恕是朝中重臣,其案應由禦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會審。但陳府管家溺斃案,發生在京畿,開封府有權偵查。”

“那便從管家案入手。”趙機道,“你親自去查,重點查管家生前接觸過哪些人,尤其是陳恕中風前後那幾日。”

“下官明白。”

趙安仁退下後,趙機獨坐沉思。今日朝會,王化基雖被暫時壓住,但清流勢力仍在。要推行燕雲經略,還需爭取更多支援。

他提筆寫信,一封給真定府的周明、沈文韜,囑咐他們穩住局麵,繼續推進屯田、學堂等事;一封給涿州的曹珝,讓他加強邊境巡查,但勿主動挑釁遼軍;還有一封給蘇若芷,詢問江南近況。

寫完信,天色漸暗。陳武端來晚膳,簡單兩菜一湯。趙機匆匆用過,繼續處理積壓案件。

直到亥時,才得歇息。

躺下後,卻無睡意。他想起現代時讀過的宋史,想起高粱河之戰,想起那些本該發生的曆史。

如今,曆史已因他而改變。燕雲經略若能成功,大宋的國運將完全不同。但這條路,佈滿荊棘。

窗外傳來打更聲,三更了。

趙機閉上眼,腦海中浮現出蘇若芷、李晚晴、耶律瀾的麵容。這三個女子,代表著他與這個時代的三重羈絆:理想、守護、理解。

而他要守護的,不僅僅是她們,還有這個正在艱難轉型的國家。

夜深人靜,汴京沉入夢鄉。

但在這座城的某些角落,陰謀仍在繼續。

翌日,臘月三十,除夕。

趙機一早收到兩份急報:一份來自江南,蘇若芷密信;一份來自河北,曹珝軍報。

他先拆開蘇若芷的信,越看眉頭越緊。信中寫道,林慕遠果然在泉州有大動作,不僅收購船塢,還重金招募琉球、占城的水手。更可疑的是,三日前,有兩艘大船從泉州秘密出海,去向不明。

而曹珝的軍報則說,邊境遼軍遊騎活動頻繁,似在偵察青石嶺寨堡。昨日有小股遼軍試圖接近,被守軍擊退。

山雨欲來風滿樓。

趙機收起信,望向窗外。今天是除夕,汴京處處張燈結綵,喜迎新年。

但在這喜慶背後,暗流洶湧。

他提筆回信,給蘇若芷的隻有八個字:“繼續監視,注意安全。”給曹珝的則是:“嚴加防範,勿給可乘之機。”

寫完,喚來陳武:“今日除夕,府中備些酒菜,請趙通判、周書辦等留下值守的官吏一起用膳。再備些米麪,分給府衙附近的孤寡老人。”

“大人仁德。”陳武領命而去。

趙機走到院中,仰頭望天。雪花又開始飄落,輕輕盈盈,覆蓋了這座千年古都。

新的一年,就要來了。

而新的挑戰,也即將開始。

他深吸一口氣,冷冽的空氣湧入肺腑。

那就來吧。在這曆史的長河中,他趙機既然來了,就要掀起屬於自己的浪花。

無論前方是風是雨,是刀山火海。

他,都已做好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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