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暗流深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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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流深潛
臘月廿八,晨光熹微。
趙機站在開封府衙後院,看著仆役清掃昨夜積雪。陳恕中風的訊息一夜傳遍汴京,朝野震動。那些原本附和陳恕彈劾燕雲經略的官員,今日早朝時都噤若寒蟬。
“府尹,吳樞密遣人送來拜帖。”趙安仁快步走來,手中捧著名帖。
趙機接過一看,是吳元載邀他過府一敘,時間定在午時。他略一沉吟:“備車,我先去趟皇城司。”
皇城司衙署位於大內西南角,戒備森嚴。都指揮使高瓊聽說趙機來訪,親自迎出:“趙府尹來得正好,末將正有發現稟報。”
二人進入值房,高瓊屏退左右,取出一卷文書:“陳府管家溺斃案,仵作查驗後確認是溺水而亡,但……”
“但什麼?”
“但死前曾遭重擊。”高瓊指著驗屍記錄,“後腦有淤傷,應是被人擊暈後投入水中。那封遺書雖筆跡相似,但墨色尚新,恐是偽造。”
果然如此。趙機心中冷笑:“可查到線索?”
“難。”高瓊搖頭,“金明池夜間少人,且昨夜大雪,痕跡都被掩蓋。不過……”他壓低聲音,“管家懷中除了遺書,還發現半塊玉佩,與府尹前日呈給陛下的那半塊,紋路相似。”
趙機眼神一凝:“玉佩何在?”
高瓊取出一個錦盒,打開後,裡麵正是半塊青玉佩,斷裂處呈不規則狀,與趙機從刺客身上得到的那半塊恰好能拚合。
“看來對方想坐實陳恕指使之罪,連證物都準備好了。”趙機拿起玉佩仔細端詳,“但做得太刻意,反露破綻。”
“府尹的意思是?”
“若陳恕真要殺我,不會留下如此明顯的證據。即便留了,管家事發後也應銷燬,怎會帶在身上投水?”趙機將玉佩放回,“這是有人要一箭雙鵰——既滅口管家,又嫁禍陳恕。”
高瓊恍然:“那真正的凶手……”
“就在陳府內部,或是能自由出入陳府之人。”趙機起身,“此事還需詳查。高將軍,水軍巡查可有發現?”
提到此事,高瓊神色凝重:“正要稟報。三日前,登州水軍在萊州灣外發現兩艘可疑船隻,形製似閩南海船,卻掛高麗旗號。盤查時,船主稱是往高麗貿易,但船上有遼國器物,且水手多帶兵刃。”
“人呢?”
“扣下了,正在審訊。”高瓊道,“其中一人招供,他們確是從泉州出發,奉命北上送一批貨物至遼東某島。具體地點不詳,隻說島上有接應。”
遼東某島……趙機想起張儉說的海上補給點。看來林慕遠的海上通道已初步建立。
“貨物是什麼?”
“多是生鐵、硝石、硫磺,還有……書籍。”高瓊麵色古怪,“不是尋常書籍,都是工巧器械、火器製法之類的圖譜。”
趙機心中一沉。這是要向遼國輸送技術!
“船主可招了幕後主使?”
“隻說是泉州陳氏商行所雇,其他一概不知。”高瓊道,“末將已派人密查泉州陳氏。”
陳氏……又是陳氏。趙機想起蘇若芷信中提到的“四海錢莊”東主。這陳氏與陳恕雖有遠親,但未必是一路人。或許,陳氏隻是“三爺”網絡在江南的一環。
“此事機密,暫勿外傳。”趙機囑咐,“繼續審訊,務必挖出更多線索。還有,加強沿海巡查,凡可疑船隻,一律扣查。”
“末將領命!”
離開皇城司,已是巳時三刻。趙機徑直前往吳元載府邸。
樞密使府位於城東,門庭莊嚴。吳元載在書房接見他,屏退左右後,開門見山:“陳恕這一倒,朝局要變。”
“吳公以為,是福是禍?”趙機問道。
“福禍難料。”吳元載捋須沉吟,“陳恕雖反對燕雲經略,但在樞密院多年,熟悉邊事,製衡各方。他一倒,軍中舊派失了主心骨,反倒可能抱團反撲。”
趙機點頭:“晚輩也慮及此。但陳恕中風太過蹊蹺,管家溺斃更是疑點重重。”
“你也看出來了。”吳元載歎息,“陛下今晨召我入宮,命我暫領樞密院事,同時密查陳府。太醫說,陳恕並非普通中風,似是……中毒。”
“中毒?”
“一種慢性毒,日積月累,症狀與中風相似。”吳元載壓低聲音,“陛下已命錢乙暗中查驗,結果今日午後便知。”
趙機心中凜然。若陳恕真是中毒,那下毒之人必是他身邊親近者,且謀劃已久。這與管家之死的手法如出一轍——都是滅口。
“吳公,晚輩有一猜測。”趙機將玉佩之事、海上發現、以及林慕遠在江南的動向一一告知。
吳元載聽罷,臉色越發凝重:“你是說,這‘三爺’不僅圖謀朝堂,還要經略海上?”
“正是。”趙機道,“陸上燕雲,海上通道,若兩者貫通,則宋遼之間將多出一條不受控製的貿易路線。屆時,遼國可得急需的物資技術,我朝將失去對遼的戰略優勢。”
“好大的手筆!”吳元載拍案,“此人究竟是誰,竟能調動如此資源?”
“晚輩懷疑,非一人之力,而是一個龐大的組織。”趙機分析,“朝中有保護傘,江南有財力,遼國有接應,海上有人手。這等規模,絕非尋常謀逆可比。”
書房內一時寂靜。炭火劈啪,映得二人麵色明暗不定。
良久,吳元載緩緩道:“此事須步步為營。陳恕一案,我會讓皇城司細查,但不公開。你且在開封府穩住,明麵上處理政務,暗地裡……可著手調查江南那條線。”
“晚輩在江南人手不足。”
“蘇家可用。”吳元載道,“蘇若芷那女子,我雖不喜女子乾政,但確有其才。你可密信於她,讓她在江南繼續查探林慕遠動向。至於朝中……我會安排幾個可靠禦史,彈劾那幾個跳得最歡的。”
這是要敲山震虎了。趙機明白吳元載的用意——陳恕一倒,須立威震懾,讓那些蠢蠢欲動者知難而退。
“還有一事。”吳元載從案下取出一份奏章抄本,“這是禮部尚書王化基昨日所上,你且看看。”
趙機接過細閱,越看眉頭越緊。奏章洋洋灑灑數千言,核心就一條:燕雲經略耗費钜萬,邊貿雖增稅,但風險更大,一旦遼國翻臉,前功儘棄。建議暫停經略,轉而整飭內政。
“王尚書這是……”趙機抬頭。
“清流領袖,一言九鼎。”吳元載苦笑,“他這一本,陛下雖未準,但已讓不少官員動搖。明日大朝會,必有附議者。”
趙機沉吟片刻:“晚輩可否當庭駁之?”
“不可。”吳元載搖頭,“你是當事人,若親自下場,反落人口實。此事……我自有安排。”
正說著,門外傳來叩門聲:“老爺,宮裡來人了。”
吳元載與趙機對視一眼,起身開門。來的是個小黃門,躬身道:“吳樞密,趙府尹,陛下召二位即刻入宮。”
“可知何事?”
“奴婢不知,隻說有要事相商。”
二人不敢怠慢,隨小黃門入宮。轎子一路抬至垂拱殿後閣,內侍引他們入內。
趙光義正站在一副巨大的地圖前,背對殿門。聽到腳步聲,也未回頭,隻淡淡道:“來了?”
“臣等叩見陛下。”
(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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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身。”趙光義轉身,臉色陰沉,“錢乙驗出來了,陳恕確是中毒,且中毒至少三月有餘。”
雖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趙機仍心中一凜。三月有餘……那時陳恕還在積極反對燕雲經略。
“下毒者應是陳府廚娘,今晨已懸梁自儘。”趙光義聲音冰冷,“死前留書,說是受陳恕苛待,懷恨在心。但……書房暗格裡搜出的東西,讓朕不得不信,陳恕或許真是冤枉的。”
“陛下發現了什麼?”吳元載問道。
趙光義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這是陳恕與遼國南京留守蕭乾的通訊副本。信中,陳恕多次警告蕭乾,勿要輕信宋國內部某些人的承諾,稱那些人是‘狂悖之徒,終將引火燒身’。”
趙機接過細看,信是半年前的,字跡確是陳恕手書。內容透露出一個重要資訊:蕭乾曾通過中間人向陳恕許諾,若陳恕在朝中阻撓燕雲經略,事成後將助陳恕取吳元載而代之。
但陳恕拒絕了,還在信中痛斥蕭乾“不識大體”,警告他宋國內部有一股勢力,既想顛覆朝堂,又想勾結遼國,實為兩國之患。
“這……”吳元載看完,神色複雜,“陳恕雖有過,但大節不虧。”
“正因如此,朕才更憂心。”趙光義踱步,“連陳恕都能看出那股勢力的危險,可見其勢已大。而如今,陳恕中毒,管家被殺,線索又斷了。”
殿內沉默。窗外傳來風聲,捲起簷角積雪。
“陛下,”趙機忽然開口,“臣有一策。”
“講。”
“既然對方想讓我們相信陳恕是幕後黑手,那我們不妨……將計就計。”
趙光義眼神一動:“細說。”
“陳恕中毒未死,隻是癱瘓,口不能言。我們可以放出訊息,說陳恕已醒,招供出部分同黨。”趙機道,“屆時,真正的幕後之人必定驚慌,或會有所動作。而我們,隻需靜觀其變。”
“引蛇出洞?”吳元載捋須,“倒是一計。但若對方不動……”
“那我們就再加一把火。”趙機繼續道,“可密令禦史彈劾幾個與陳恕交好的官員,製造清洗假象。對方若想保全勢力,必會出手。”
趙光義沉吟良久,緩緩點頭:“此計可行。但須把握分寸,不可弄假成真,寒了朝臣之心。”
“臣明白。”
“此事由吳卿操辦。”趙光義吩咐,“趙卿,你仍主開封府事,同時……朕再給你一個差遣。”
“陛下請吩咐。”
“朕欲設‘海事監’,專司沿海船務、貿易、防務。”趙光義走到地圖前,手指東南沿海,“王化基說得對,燕雲經略耗費巨大,不能單靠邊貿。海上之利,若能善用,可補不足。”
趙機心中一動。這是要正式開拓海路了。
“但朝中無人精通海事,樞密院、三司皆無此職。”趙光義轉身,“你既有心查海上通道,這海事監就由你兼領。名義上隸屬三司,實則直接對朕負責。”
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沉重的責任。趙機跪拜:“臣領旨,必不負陛下所托。”
“起來吧。”趙光義扶起他,“記住,海事監初設,不宜張揚。你先物色人手,製定章程,待時機成熟,再行公開。”
“臣遵旨。”
離開皇宮時,已是申時。暮色四合,汴京城中炊煙四起,年關將近的喜慶氣氛漸漸濃鬱。但趙機心中卻無半分輕鬆。
陳恕中毒的真相、海上通道的發現、海事監的設立……一樁樁一件件,都預示著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回到開封府衙,趙機立即召來趙安仁:“通判,府中可有熟悉海事、船務的文吏?”
趙安仁思索片刻:“有個叫周海的書辦,其父曾在明州市舶司任職,他自幼隨父在沿海長大,通曉船務。隻是……此人性情耿直,不善鑽營,至今仍是個九品書辦。”
“請他過來。”
不多時,一個三十餘歲的男子被引進來。身材精瘦,麵龐黝黑,確似常經海風之人。見到趙機,行禮時略顯拘謹。
“周書辦不必多禮。”趙機示意他坐下,“聽聞你通曉船務?”
周海點頭:“家父曾任市舶司吏員,卑職幼時隨他在明州、泉州居住十年,略知一二。”
“若要在沿海設巡查,防私販通遼,該如何佈局?”
周海略一沉吟,竟從袖中取出一捲紙,展開是一幅簡略的沿海圖:“府尹請看。若防私販,首要控住幾處要地:登州、萊州控渤海入口;明州、溫州控東海;泉州、廣州控南海。但海上遼闊,單靠岸上巡查無用,須有水軍船隊,分片巡弋。”
他手指地圖,一一指出各處海灣、島嶼、暗流,如數家珍。趙機聽著,心中漸喜——此人確有用處。
“這些是你自己繪的?”
“是。”周海有些不好意思,“卑職閒時喜好琢磨這些,讓府尹見笑了。”
“何笑之有?”趙機正色道,“從今日起,你調任海事監書辦,協助本官處理海事。月俸加倍,可有異議?”
周海愣住,半晌才反應過來,慌忙跪倒:“卑職……卑職謝府尹提拔!必竭儘所能!”
“起來吧。”趙機扶起他,“你先擬一份海事監章程草案,三日後交我。記住,此事機密,不得外泄。”
“卑職明白!”
送走周海,天色已全黑。趙機獨坐書房,開始給蘇若芷寫密信。
他將朝廷設立海事監的訊息告知,請她在江南繼續查探林慕遠動向,尤其注意泉州陳氏商行、四海錢莊,以及沿海船塢的異常。同時,請她物色幾位可靠的海商,以備將來合作。
寫完信,用火漆封好,喚來陳武:“派人連夜送往江南,務必親手交到蘇若芷手中。”
“是。”
處理完這些,趙機才感到腹中饑餓。正要傳飯,門吏又來報:“府尹,曹珝曹將軍從涿州派人送信來了。”
曹珝?趙機急忙接過信。拆開一看,是曹珝的親筆,稟報邊境近況:青石嶺寨堡已駐軍完畢,屯田開墾順利;講武學堂三期學員表現優異;但邊境近日出現小股遼軍遊騎,似在試探……
信末還有一句:“聽聞朝中有人彈劾經略,君在京中必多艱難。若有需,珝可上奏請調回京,為君助力。”
趙機心中一暖,提筆回信:“邊境為重,君不可輕離。朝中之事,吾自有應對。新年在即,願與君共勉:但守本心,不負家國。”
寫完回信,夜已深了。
趙機走到院中,仰頭望天。臘月廿八,無月,繁星滿天。那些星辰跨越千年,依舊如此明亮,見證著人間的悲歡離合、權謀爭鬥。
他想起現代的自己,那個在實驗室裡研究曆史的青年。若那時知道,自己將親身捲入這段曆史,會作何感想?
“大人,該歇息了。”陳武輕聲提醒。
趙機點頭,轉身回房。
明日還有大朝會,王化基那封奏章,必將引發一場辯論。而他,雖不能親自下場,卻要在這場看不見硝煙的戰爭中,守住燕雲經略的未來。
路還長,且行且看。
暗流深潛之下,誰纔是真正的執棋者?
趙機吹熄燭火,在黑暗中閉上眼。
答案,或許就在不遠的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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