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築基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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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基之始
太平興國六年十月初八,真定府燕雲經略司。
秋雨連綿三日,終於放晴。青石嶺寨堡的工地上,泥濘尚未乾透,數百民夫已在監工指揮下忙碌起來。伐木的號子聲、夯土的悶響、石料敲擊的清脆,混雜成特殊的樂章。趙機站在新壘起的三尺土牆上,望著初具雛形的寨堡輪廓,心中估算著工期。
“安撫使,按您給的‘分段施工法’,主體圍牆再有半月可成。”負責工程的工頭老鄭遞上圖紙,“但入冬前要完成營房、倉庫,怕是人手不夠。”
趙機接過圖紙,上麵用炭筆標著清晰的進度線。他改良的這套工程管理法,將寨堡建設分成基礎、圍牆、營建、設施四段,每段又細分工序,民夫分組輪替,效率比傳統工法提高了近倍。
“從屯田營調兩百人過來。”趙機道,“另外,傳令各州,凡服徭役者,每日工錢加五文,管兩餐。若提前完工,另有獎賞。”
“這……”老鄭遲疑,“安撫使,按律徭役本是無償……”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趙機收起圖紙,“青石嶺是燕雲經略摘要,矛頭直指燕雲經略:“……趙機擅設經略司,私截邊貿稅銀,僭越專權,其心叵測。更以築壘為名,擅啟邊釁,恐引遼國大軍南下……”
彈劾者是禦史中丞王化基,但後麵聯署的名單裡,有七八個名字,多為清流文臣。
“陛下如何批覆?”趙機問。
“留中未發。”周明道,“但吳樞密密信中說,陳恕近日頻繁拜訪幾位老臣,似在串聯。陛下雖未表態,但壓力不小。”
果然來了。趙機放下邸報,神色平靜:“預料之中。燕雲經略動了太多人的利益,他們不會坐視。”
“那咱們……”
“按計劃推進。”趙機道,“隻要做出實績,這些雜音自然會消失。周通判,各州秋糧入庫進度如何?”
“已完成九成,比往年快了半月。”周明臉上露出笑意,“尤其屯田新墾之地,畝產比熟田隻差兩成。百姓都說,若年年如此,三年就能過上好日子。”
這就是根基。趙機心想。無論朝中如何爭鬥,隻要百姓得了實惠,軍力得到加強,燕雲經略就有繼續下去的理由。
十月初十,真定府醫學院。
首批四十二名學員整齊列隊,迎接首次實地考覈。李晚晴一身素淨醫官服,手持名冊,神情嚴肅。趙機、沈文韜受邀觀摩。
考覈分三場:辨識百種藥材、處理常見外傷、口述醫理。學員們雖緊張,但大多表現合格。尤其外傷處理環節,幾個從邊軍傷兵營來的學員手法嫻熟,包紮、止血、固定一氣嗬成。
“這些學員學成後,將分配到各州醫館、邊軍營中。”考覈間隙,李晚晴向趙機彙報,“已有五位主動要求專攻軍醫,我已為他們加設課程,學習戰地救治、毒傷處理。”
趙機看著場中學員,大多是貧寒子弟,眼中卻閃著求知的光。半年前,他們可能還在為生計發愁;如今,卻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甚至可能成為未來的名醫。
“李醫官,辛苦了。”趙機由衷道。
“不辛苦。”李晚晴搖頭,“看到他們,就像看到當年的自己。若冇有學醫的機會,我可能早已……”她頓了頓,“所以,我想讓更多人有機會。”
正說著,一個女學員在辨識藥材環節出錯,急得眼圈發紅。李晚晴走過去,溫和指出錯誤,又親自示範。那學員破涕為笑,認真記下。
“女子學醫,阻力不小吧?”趙機問。
“起初是有些閒話。”李晚晴道,“但聯保會蘇姑娘捐了三百貫,設‘女醫助學基金’,凡女子學醫,食宿全免,結業後還可藉資開館。有了實在的好處,閒話就少了。”
又是蘇若芷。趙機心中感慨。這個時代能有這樣的女子,何其難得。
考覈結束後,趙機在醫學院轉了轉。藥圃裡種著常見藥材,晾曬場鋪著新采的草藥,教室裡掛著人體經絡圖。雖然簡陋,卻生機勃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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築基之始
“趙安撫,”一個年輕學員鼓起勇氣上前,“學生……學生想問,學成後能否去燕雲寨堡?”
趙機看著他,不過十七八歲年紀,臉上還帶著稚氣:“為何想去?”
“學生家在涿州,幼時被遼人掠到宋境,父母皆亡。”學員眼眶發紅,“學生學醫,就是想有朝一日王師北定,能回去救治鄉親。”
燕雲之地,有多少這樣的離散之人?趙機心中一酸,鄭重道:“好好學。待燕雲收複之日,必讓你回去。”
“謝安撫使!”學員深深一躬。
離開醫學院,趙機心中更堅定了。燕雲不隻是地圖上的疆土,更是千萬漢民的家園。收複故土,不僅是軍事行動,更是人心所向。
十月十五,聯保會總會。
蘇若芷正與幾位大掌櫃覈對賬目,見趙機來,起身相迎。她今日著鵝黃褙子,月白長裙,髮髻間插著支白玉簪,乾練中透著雅緻。
“趙安撫來得正好。”蘇若芷引他入內室,“隆昌號王掌櫃送來首份情報,您看看。”
情報寫在絲綢上,用密寫藥水處理過。內容顯示:遼國南京近日增兵三千,但多為老弱;蕭乾舊部與耶律斜軫的人多次衝突;蕭太後身體欠安,已半月未公開露麵。
“遼國內部不穩,正是機會。”趙機看完道,“蘇姑娘,能否通過隆昌號,接觸耶律斜軫身邊的人?”
“妾身已著手。”蘇若芷取出另一封信,“這是耶律瀾郡主私信,她說耶律斜軫最寵愛的妾室李氏,原是江南歌女,因戰亂流落遼國。李氏思鄉心切,常托商隊捎帶江南物品。”
好機會!若能通過李氏影響耶律斜軫,對宋國大大有利。
“需要什麼?”
“李氏喜歡江南絲綢、刺繡、還有……話本小說。”蘇若芷微笑,“妾身已蒐集了一批,正讓商隊送去。另附家書一封,偽稱其家人已找到,盼她歸鄉。”
攻心為上。趙機讚許:“蘇姑娘思慮周全。此事若成,當記大功。”
“妾身不敢居功。”蘇若芷正色道,“燕雲經略,關乎國運。妾身一介商賈,能儘綿薄之力,已是榮幸。”
她頓了頓,聲音輕柔下來:“倒是趙安撫,肩傷可痊癒了?妾身新得一支百年山參,已讓李醫官配入藥中。”
“多謝掛心,已無大礙。”趙機心中微暖,“蘇姑娘也莫要太過勞累。聯保會事務繁雜,你一人支撐……”
“妾身不累。”蘇若芷抬眼看他,眼中閃著光,“能看到真定府一日日變好,看到邊貿一年年興旺,看到燕雲有望……再累也值得。”
兩人相視片刻,蘇若芷忽然臉紅,低頭整理賬冊。趙機也有些尷尬,輕咳一聲:“那……我先回衙門了。有事隨時通報。”
“趙安撫慢走。”
走出聯保會,秋陽正好。街道上行人往來,商鋪生意興隆,孩童在巷口嬉戲。半年前的真定府,絕無此等景象。
趙機信步走著,不知不覺來到城西講武學堂。新址已完全建成,青磚灰瓦,門樓高聳。校場上,二期學員正在操練火銃,雖仍生疏,但已初具模樣。
教官見趙機來,下令停訓集合。二百學員列隊整齊,雖滿臉汗水,但眼神堅毅。
“練得如何?”趙機問。
“回安撫使,新式火銃已發下一百杆,合格率九成。”教官稟報,“隻是彈藥耗費太大,每人每日隻能實彈射擊五發。”
“彈藥加緊生產,實彈射擊不能減。”趙機道,“火器之要,首在熟練。明日從基金再撥一千貫,專用於彈藥製作。”
“是!”
趙機走到隊列前,看著這些年輕麵孔。他們中有的來自邊軍,有的來自屯田戶,有的甚至是歸化部族子弟。但此刻,他們都穿著同樣的軍服,接受同樣的訓練。
“你們可知,為何要苦練火器?”趙機問。
一個學員大聲道:“為了殺敵!”
“不全對。”趙機搖頭,“是為了不戰而屈人之兵。遼軍鐵騎強悍,正麵衝陣,我軍常處劣勢。但若我們有成建製火器,百步外可破重甲,遼騎就不敢輕易衝鋒。”
他頓了頓:“更重要的是,火器能讓普通士卒擁有抗衡精銳的力量。在火銃麵前,武藝高低差距縮小,訓練和紀律成為關鍵。而這,正是我大宋的優勢——我們擅長的,從來不是個人勇武,而是組織與協作。”
學員們似懂非懂,但眼神更亮。
“好好練。”趙機道,“未來收複燕雲,你們將是先鋒。”
離開講武學堂,天色漸晚。趙機回到府衙書房,案頭已堆滿文書:青石嶺寨堡進度報、邊貿基金收支明細、各州秋糧統計、講武學堂三期招生方案……
他一份份批閱,直到燭火跳躍。
窗外傳來更鼓聲,二更了。
趙機揉了揉眉心,走到窗前。夜空無月,繁星點點。北方,燕雲的方向,星光似乎更暗些。
但黎明前,總是最黑暗的。
而他,正在為黎明築基。
青石嶺的寨堡,是軍事之基;邊貿的網絡,是經濟之基;講武學堂,是人才之基;醫學院,是後勤之基;朝中的周旋,是政治之基。
這些基礎夯實的越牢固,燕雲收複的希望就越大。
路還很長,敵人還很多。朝中的陳恕,遼國的蕭乾餘黨,暗處的“玄鳥令”主人,還有那些看不見的阻力……
但趙機已不再焦慮。
因為他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在戰鬥。有周明、沈文韜這樣的實乾官員,有曹珝、範廷召這樣的忠勇將領,有蘇若芷這樣的商業奇才,有李晚晴這樣的仁心醫者,還有千千萬萬渴望安定的百姓。
燕雲之路,道阻且長。
但既然選擇了遠方,便隻顧風雨兼程。
趙機回到案前,鋪開一張白紙,寫下四個字:基業初成。
是的,基業初成。
而更宏偉的篇章,即將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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