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歸途暗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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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暗箭
太平興國六年九月十五,汴京城外。
晨霧瀰漫在官道上,三輛馬車、二十餘騎組成的車隊緩緩北行。趙機坐在中間那輛馬車上,掀開車簾望向漸行漸遠的汴京城牆。這次回真定府,他輕車簡從,隻帶了必要的文書和十名親兵——在開封府任上這半月,他深切體會到京官不易,更堅定了儘快返回河北推行新政的決心。
“大人,前方五裡有個茶鋪,可要歇腳?”親兵隊長陳武策馬靠近車窗問道。
趙機看了看天色:“歇一刻鐘,換馬不換人。今日務必趕到邢州。”
“是!”
車隊繼續前行。趙機放下車簾,在顛簸中翻閱《燕雲經略實施細則》的定稿。這份細則經過與吳元載、張齊賢反覆商議,又報皇帝禦批,最終定下“三年準備、五年收複”的方略。細則詳細規劃了寨堡修建序列、邊貿拓展路線、軍械改良計劃,甚至細到每個寨堡駐軍多少、屯田幾許。
但趙機知道,再好的計劃,也要靠人去執行。朝中以陳恕為首的反對派雖然暫時被壓製,但絕不會善罷甘休。他們會在每一個環節設置障礙,會在每一次失誤上大做文章。
“大人,”陳武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警惕,“茶鋪到了,但……有些不對勁。”
趙機掀簾望去。官道旁的茶鋪看起來很普通,茅草頂、木桌椅,一個老掌櫃在灶前燒水,三兩個客人在喝茶。但細看之下,那幾個客人腰背挺直,喝茶時手不離桌下的包袱,分明是練家子。更可疑的是,茶鋪後的樹林裡,隱約有金屬反光。
“衝過去。”趙機低聲道。
“可馬需要飲水……”
“不停,全速衝過去!”
趙機話音未落,茶鋪裡的“客人”已經動了!他們掀翻桌子,從包袱中抽出鋼刀,直撲車隊!與此同時,樹林中衝出十餘騎,前後包抄!
“護住大人!”陳武拔刀大喝。
二十名親兵迅速結陣,將三輛馬車護在中間。他們都是跟隨趙機出生入死的老兵,雖驚不亂,刀出鞘、弩上弦,動作一氣嗬成。
襲擊者約三十人,半數騎馬,半數步戰,皆黑衣蒙麵。他們目標明確,直取中間那輛馬車。陳武率親兵拚死抵擋,刀光劍影,血花飛濺。
趙機在車內看得分明。這些人訓練有素,配合默契,絕不是普通山匪。更關鍵的是,他們用的刀法——是軍中製式刀法!
“大人,坐穩了!”車伕猛抽馬鞭,馬車加速前衝。但前方已被路障攔住,五名黑衣騎士橫刀立馬,堵住去路。
眼看就要撞上,趙機忽然想起車底暗格裡有樣東西——臨行前吳元載塞給他的“應急之物”。他俯身打開暗格,裡麵是個木匣,匣中整齊排列著十枚拳頭大的黑色彈丸,還有一張字條:“遇險投擲,捂耳閉眼。吳。”
是震天雷!趙機心中一振,這是軍器監最新研製的火器,尚未列裝,吳元載竟給了他。
他抓起兩枚震天雷,掀開車簾,用火折點燃引信,奮力擲向攔路騎兵!
“轟!轟!”
兩聲巨響,煙塵瀰漫,戰馬受驚嘶鳴,攔路者人仰馬翻。車伕趁機駕車衝出缺口,親兵們緊隨其後。
但襲擊者緊追不捨。趙機回頭望去,隻見陳武率五名親兵斷後,與追兵纏鬥,漸漸被包圍。
“大人先走!”陳武大吼,一刀劈翻一個黑衣人,但左肩也中了一箭。
趙機咬牙,又擲出兩枚震天雷。爆炸聲暫時阻住追兵,他讓車伕停車,對剩餘親兵下令:“回去救陳武!”
“大人不可!”
“執行命令!”
八名親兵調轉馬頭殺回。趙機自己駕車,繼續向北。他知道,自己留在那裡隻會成為累贅,不如讓親兵們放手一搏。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顛簸得幾乎散架。趙機緊握韁繩,心中快速分析:這次襲擊絕非偶然。他離京的訊息隻有少數人知道,路線也是臨時決定。襲擊者能精準設伏,說明朝中有人泄露情報,而且此人身居高位。
陳恕?還是他那一黨中的某人?
正思索間,前方又出現一隊人馬!趙機心中一沉,但細看之下,對方打的是宋軍旗號——是邢州巡檢司的巡邏隊!
“停車!何人擅闖……”帶隊軍官話未說完,看到趙機腰間的金魚袋和官服,連忙下馬,“末將邢州巡檢使趙德,不知上官駕臨,恕罪!”
趙機亮出身份腰牌:“本官河北西路安撫使趙機,途中遇襲。後麵還有追兵,速去救援!”
趙德臉色一變,立即下令:“一隊護送趙安撫回城!二隊、三隊隨我來!”
五十名巡檢兵丁掉頭向南。趙機在護衛下繼續前行,心中稍安。但陳武他們……他不敢深想。
午時初,趙機抵達邢州城。知州李宗諤已因罪下獄,現任知州是原通判暫代,聞訊急忙出迎。
“下官邢州知州王渙,恭迎安撫使。”王渙年約四十,麵容儒雅,“已為安撫使備好住處,醫官也在等候。”
趙機擺手:“先救我的親兵。他們為護我斷後,生死未卜。”
“趙巡檢已帶兵去救,安撫使寬心。”王渙引趙機入城,“襲擊之事,下官已飛報真定府和汴京。敢問安撫使,可知襲擊者來曆?”
“軍中刀法,訓練有素。”趙機沉聲道,“王知州,邢州境內可有山匪能有此等實力?”
王渙搖頭:“邢州最大一股山匪去年已被剿滅,餘黨不過二三十人,烏合之眾,絕無此等戰力。”他壓低聲音,“安撫使,此事恐不簡單。”
趙機當然知道不簡單。但他現在最擔心的是陳武等人的安危。
未時三刻,趙德率隊回城,帶回六人——陳武和五名親兵,皆帶傷,但都活著。原來趙德趕到時,襲擊者見援兵至,立即撤退,毫不戀戰。
“他們退得很快,往山裡去了。”趙德稟報,“末將追了一段,但地形不熟,恐中埋伏,隻好撤回。”
趙機扶起滿身是血的陳武:“傷勢如何?”
“皮肉傷,不礙事。”陳武咧嘴一笑,牽動傷口,疼得齜牙,“大人冇事就好。”
醫官為眾人包紮。陳武詳細描述了交戰經過:“那些人絕對是軍中好手,刀法狠辣,配合默契。但他們好像……不想殺人。”
“不想殺人?”趙機皺眉。
“對。”陳武回憶,“他們明明有機會下死手,卻都留了餘地。而且目標很明確,就是大人那輛車。我們拚死阻攔,他們也隻是擊傷,未下殺手。”
這更奇怪了。如果是要刺殺,為何留手?如果隻是示威,何必如此大動乾戈?
趙機想起陳恕那晚的話:“讓他自己出錯。”難道這次襲擊,不是為了殺他,而是為了製造事端,讓皇帝覺得他“輕啟邊釁、招致報複”?
好毒的計策!若他在途中“遇刺”,無論生死,朝中反對派都可以說是因為燕雲經略激怒了遼國或某方勢力。屆時皇帝必會重新權衡,燕雲經略很可能夭折。
“王知州,”趙機道,“襲擊者退入哪片山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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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暗箭
“城西五十裡的黑風山。”王渙道,“那裡山深林密,易藏難剿。前年剿匪時,就有餘孽逃入其中。”
黑風山……趙機想起王振臨死前提到的黑風寨。難道那裡還有石黨餘孽?或是劉光世舊部?
“趙巡檢,你帶二百人,封鎖黑風山各出口。”趙機下令,“但不許進山搜剿。王知州,你征集民夫,在山外修建哨卡,我要讓山裡的人出不來。”
“不出剿?”趙德不解。
“敵暗我明,進山剿匪傷亡必大。”趙機道,“圍而不打,困死他們。山裡缺糧少鹽,撐不了多久。屆時要麼出來投降,要麼餓死山中。”
“安撫使高明。”王渙讚道。
處理完邢州事務,已是傍晚。趙機決定在邢州休整一夜,明日再趕路。他肩傷未愈,今日又顛簸激戰,確實需要休息。
客房內,趙機獨坐燈下,給真定府和汴京各寫一封信。給真定府的信中,他要求周明加強戒備,尤其注意陌生麵孔;給汴京吳元載的信中,他詳細描述了襲擊經過,並暗示朝中可能有內鬼。
信寫完後,他喚來陳武:“你傷重,留在邢州養傷。我明日隻帶五人走。”
“大人,這太危險了!”陳武急道。
“正因危險,纔不能多帶人。”趙機道,“人少目標小,行動快。況且,襲擊者剛失手,短時間內不會再來。你養好傷,帶其餘兄弟慢慢跟上。”
陳武還要爭辯,趙機擺手:“這是命令。”
次日清晨,趙機隻帶五名輕傷親兵,換了普通商賈服飾,騎馬出城。這次他改了路線,不走官道,改走小路,雖然繞遠,但更隱蔽。
一路上,趙機反覆思考燕雲經略的推行策略。朝中阻力比他預想的更大,陳恕一黨不會善罷甘休。他必須加快步伐,在反對派形成合力前,做出實績,讓皇帝看到成效。
同時,他也要建立自己的勢力網絡。真定府是根基,但不夠。他需要在朝中有更多盟友,在地方有更多支援者。吳元載、張齊賢是重要助力,但還遠遠不夠。
正思索間,前方出現一個小村落。時近午時,炊煙裊裊,雞犬相聞,一派安寧景象。
“大人,可要進村歇腳?”親兵問。
趙機搖頭:“繼續走,到前麵河邊再休息。”
但經過村口時,一個老農突然攔路:“這位客官,可是從南邊來?”
趙機警覺:“老丈何事?”
老農從懷中掏出一封信:“前日有個客商路過,留下這封信,說若見南來的貴人,就交給您。”
信?趙機示意親兵接過。信封空白,但封口處有個極小的印記——是朵梅花。
梅花……趙機心中一動。他想起蘇若芷喜歡梅花,她的信有時會以梅花封緘。
拆開信,隻有一行字:“路險且長,勿急勿躁。江南有梅,北地亦可有。若芷。”
是蘇若芷!她怎麼知道自己的行蹤?還提前在此留信?
“老丈,留信的客商長什麼樣?”趙機問。
“三十來歲,中等身材,說話帶江南口音。”老農道,“他說是受東家之托,在此等一位貴人。還給了小老兒一兩銀子呢。”
是蘇家的人。趙機心中瞭然。聯保會商路遍佈南北,訊息靈通,蘇若芷得知他遇襲,提前派人沿途接應。
“多謝老丈。”趙機取出些碎銀遞過,繼續趕路。
有了蘇家的暗中協助,後麵的路順利許多。每隔二三十裡,就有聯保會的人提供補給、傳遞訊息。趙機得知,真定府那邊一切正常,燕雲經略司已開始運作,首批寨堡開始選址勘測。
九月十八,趙機終於抵達真定府。
城門前,周明、沈文韜、曹珝等人都來迎接。見到趙機隻帶五人回來,眾人都是一驚。
“安撫使,您這是……”
“途中遇襲,陳武等人在邢州養傷。”趙機簡略說了經過,“進去再說。”
府衙正堂,趙機聽完周明等人的稟報,又詳細詢問燕雲經略司的進展。
“首批寨堡選了三處:青石嶺、鷹嘴崖、虎頭山。”沈文韜指著地圖,“這三處呈品字形,互為犄角,可控製方圓五十裡。現已勘測完畢,民夫已征集,隻等安撫使下令開工。”
“遼國那邊有何反應?”
曹珝道:“遼軍加強了邊境巡防,但未有異動。不過……探子回報,遼國南京近日有使者頻繁往來上京,似在商議什麼。”
“蕭乾呢?”
“仍被軟禁,但其舊部活動頻繁。耶律瀾郡主暗中傳信,說蕭太後對燕雲經略很不滿,但耶律斜軫等人主張觀望。”
趙機沉思片刻:“加快寨堡修建,但不要張揚。對外隻說修建屯田據點。同時,擴大與耶律瀾的邊貿合作,讓她在遼國內部為我們說話。”
“是。”
“另外,”趙機看向眾人,“我遇襲之事,諸位怎麼看?”
周明沉吟:“襲擊者用軍中刀法,又不想殺人,顯然不是真要刺殺。下官以為,意在阻撓燕雲經略。”
“下官同意。”沈文韜道,“朝中反對者想製造事端,讓陛下覺得邊釁已開,從而叫停經略。”
曹珝拍案:“那就更不能讓他們得逞!安撫使,末將請命,帶兵進黑風山,剿滅那幫餘孽!”
“不急。”趙機擺手,“圍而不打,困死他們。當務之急是推進燕雲經略,做出實績。隻要陛下看到成效,朝中反對聲自然減弱。”
他站起身,走到堂前:“從今日起,燕雲經略司全麵啟動。周通判總領民政,沈讚畫主管文書,曹將軍負責軍務。我要在三個月內,看到三處寨堡初具規模;半年內,邊貿擴大一倍;一年內,新軍訓練完成。”
“是!”眾人齊聲。
會後,趙機獨坐書房。窗外已是黃昏,夕陽餘暉灑在庭院中,將桂樹染成金色。
他取出蘇若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路險且長,勿急勿躁。”是啊,這條路確實險且長,但他不能急,也不能躁。
燕雲十六州,淪陷四十餘年。收複故土,非一朝一夕之功。他要做的,不是逞一時之勇,而是夯實基礎,步步為營。
而在這個過程中,他會遇到無數阻力:朝中的反對派,遼國的敵視,暗中的刺殺,還有那個神秘莫測的“玄鳥令”主人……
但既然選擇了這條路,就隻能走下去。
趙機鋪開紙筆,開始撰寫給皇帝的奏章。他要詳細彙報燕雲經略的進展,也要提及途中遇襲之事——但不說懷疑朝中內鬼,隻說可能是遼國或山匪所為。
有些事,需要證據。在拿到證據前,不能打草驚蛇。
夜色漸深,書房燈火通明。
真定府城在夜色中安寧,而燕雲之路,在黑暗中延伸。
這條路,趙機將堅定地走下去。
直到故土重光,直到海晏河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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