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正傳其一

今天也是一個和慣常一樣陽光明媚、車水馬龍、人聲鼎沸的日子。

年輕的長髮女子——穿著和日頭照耀四方的天候並不相符的風衣,掛著沉重的黑眼圈和跟黑眼圈一樣漆黑的木質十字架,腳上則蹬著一雙高跟靴——走在前往一橋大學正門的人行道上。

薄施脂粉的臉頰反倒顯得她雙目無神,令人看了懷疑是不是被抽走了靈魂。

女子不會在意自己現在看起來怎麼樣——她已經從人行道走到了斑馬線上,馬上就要進學校的大門。隻要再走上幾步,到教學樓裡……

“雅熙!”

“嗯?”

拖著黑眼圈的女大學生回頭望向呼喚自己聲音的來源。

是一個在頭髮上染滿燙金色,卻因長期不打理和複染而讓精心燙染的秀髮變成了布丁頭的矮個子少女。

“哦,幸子,你今天也還是乾勁十足啊。”

雅熙一麵用目光正視起對方的下巴,一麵在臉上畫出一個勉強的笑容。

幸子步履輕盈,如同天使扇著翅膀似的來到雅熙身邊,用自己戴著藍色美瞳的目光緊張又迅捷的審視起了雅熙的身形。

“嗯——我不是讓你戴那條白色圍巾出來嗎?”

“哪一條?”

雅熙的大腦遲鈍的回想起幸子在什麼時候和自己提起過“白色圍巾”這個關鍵詞。

但還冇思考幾秒,幸子的小手就砸在了自己的額頭上,一下令自己吃痛了起來。

“雅熙明明是學姐欸,怎麼這麼愛忘事?我昨天給你的白色圍巾!”

“啊——那個啊,我……”

是,對了,自己的確從下了文學課,跟自己去吃炸雞的幸子那裡拿到了一個粉色禮盒,打開盒蓋,裡麵裝的就是一條洋溢著溫暖的白色圍巾。

“……我忘在家裡了。”

幸子瞧著麵前人的臉頰漸漸從憔悴疲憊變得有些尷尬,下意識伸手捂住了自己想咧開的嘴巴,同時又在雅熙的額頭上來了一著:

“是你說你冇錢買圍巾來著!怎麼會連學妹親手送的圍巾都忘記戴了?”

“因為在我的潛意識裡我就是冇有圍巾的人嘛,明天我一定戴著它出來,我錯啦……”

雅熙連忙求饒,在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幸子麵前低下腦袋,旋即就感覺頭頂捱了幾下打,疼痛感自天靈蓋往下蔓延起來。

“那好吧——你給林教授的代筆論文呢?”

幸子邁開腳步朝前方高聳氣派的教學樓前進,雅熙連忙抬起頭,踩著小碎步跟上才走出去幾步路的幸子。

“我——啊。我昨晚寫了一半,今天去他辦公室接著寫。”

身邊人平靜的聲音中聽不出一點不滿或抱怨,倒是搞得一早上心情好好,都不打算把雅熙冇戴圍巾這事放在心上的幸子有些憤懣——就像她一個星期前,聽到雅熙說自己給教授代筆論文時一樣。

“那傢夥學術不端的行徑也太多了吧!這不是單純認為你好欺負嗎!”

雅熙的眼睛微微眯上,適應著因玻璃窗反射而突然刺入眼裡的日光。

“但他那個無聊的課我就可以不去上了,這不是蠻公平的……”

幸子聞言,頓時感覺自己身上好像有什麼地方蔫了下來。她不可能動員起一個完全冇有抵抗想法的人去抵抗這種教授對學生的壓榨和剝削。

“好,好,憑你高興就是了……”

“我一直都挺高興的,是幸子你總是拿一副悲天憫人的態度去看待其他人……在日本,或者說全世界——包括你心愛的加拿大,這種學術不端的事情可多了去了。大家無非就是不說出來而已,何況那論文隻是發到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週刊上,我相信就算林教授不來找我,他也要花錢去找彆的槍手……”

幸子隻覺得這說辭荒唐,但又無可奈何——自己無論怎樣反駁都會被身邊的學姐駁回去。

“所以出於一種避免自己的恩師在資本主義社會裡花冤枉錢的態度,我纔會同意幫他代寫論文啦。”

說罷,二人也走到了電梯口。雅熙伸手按下按鈕,然後側目看向了幸子,臉上似有似無的掛著一副辯論勝利的微笑。

“好,好——反正是你的自由選擇。我可要去上課了。”

“是是是,我們渡邊幸子大小姐忙的很——”

“誰是大小姐啊!”

雅熙臉上的微笑迅速擴大成了盈盈的笑意,麵前染金髮的布丁頭少女隻是個銀行職員家庭的小女兒,完全憑著自己的努力才能考上現在自己和她所處的這所大學。

“好,大小姐是我,我就是那個不學無術,拿錢買了入學資格的大小姐……”

幸子臉上的尷尬在對方的示弱話語麵前不減反增,她連忙擺起手,嘴裡似是急著說出什麼燙嘴的話語,道:

“纔不是,纔不是,你怎麼會是買入學資格的大小姐呢……”

畢竟身邊這個學姐是貨真價實發表過查重率極低的學術論文的人,真的來混日子的傢夥完全冇資格和可能去碰瓷她。

“那好吧,我不是——”

“叮。”

電梯門緩緩地朝兩邊拉開,露出明鏡似的牆麵,還有牆上用米白色邊框襯著的廣告。

雅熙伸手快速理了理劉海,邁步走入其中,轉過來麵對在電梯門外站著,不上電梯又遲遲不走的幸子。

“你是什麼呀!”

幸子的焦急讓雅熙有點困惑——她不是最明白我是什麼人了嗎?

“等吃午飯的時候我跟你說一個新的答案吧。”

電梯門應時的在雅熙說完這句話後關上,她對著隻能模糊映出自己身形的電梯門眨了眨眼,然後伸手摁下標著3的按鈕。

電梯旋即啟動,朝上方以能讓雅熙感到腦部在被壓力衝擊的速度前進。

幸子隻是對自己被征發去代寫論文的處境感到可憐罷了,何必拿一套她根本就辯不贏的詭辯去給自己辯解呢——遑論自己現在是確確實實的被浪費了寶貴的休息時間,在本來可以去上野或秋葉原的好時光裡來到討厭的校園,給林原這個老東西打白工。

電梯門在雅熙越發感到鬱悶和憤懣時,及時打斷了雅熙的思路,讓她能從封閉且壓抑的轎廂裡逃出,往教師辦公室走去。

或許就是自己太笨了點,連病人的姿態都不想展現出來——

“早安,延小姐。”

“啊,西川教授,您早。”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將雅熙再次從思緒裡拉出,她連忙在停下思考的同時停下腳步,朝麵前的聲音來源處低下頭,作拘謹的禮儀。

“不要跟我這麼拘謹呀,雅熙。”

“啊,是……”

雅熙抬起頭,麵前年長許多的中年婦人麵上露出一副溫婉慈祥的麵孔,她是本校的新進教授,年近四八,且還冇有結婚。

脖子上掛著的“西川虔聖子”則簡潔明瞭的告知來人,這位年輕而頗具成就的學術新星姓甚名誰。

“西川小姐要去上課嗎?”

“不是,我準備去停車場,今天有個社會組織邀請我去作安撫暴力案件受害者的演講。”

西川虔聖子是著名的社會學者,在社會治理方麵有著冷若冰霜的嚴厲主張——對一切凶犯采取嚴厲打擊、監視和教化的做法,以及防患於未然的激進態度——雅熙自然會對這平日裡表現得和藹可親的教授感到拘謹。

畢竟萬一對方忽然變臉,自己可就要被狠狠說教一番了。

“是嗎,那個在都內很出名的……吸納了諸多殺人案受害者家屬為會員的機構?”

“啊,雅熙也會關心都內時事了。”

誰讓Freya這種連環殺手殘殺少女的案情和警方的無能總是被各種媒體大張旗鼓地宣傳呢……想不知道都不得不知道。

“是,而且我……嗯……啊,我要遲到了!”

“欸,等一下,你今天不是冇有課嗎?都忘了這茬了呢。”

當然冇有——這是雅熙逃避氣場強勢者的慣用手法。

“林原教授讓我去幫他整理資料,再慢點我會被責怪的。”

雅熙麵上立刻露出一副不安的表情,向麵前的婦人展示出自己無可奈何的模樣。婦人隻好收住話頭,然後往旁邊略微站了站,示意雅熙走過去。

“你在林那傢夥手下,可真是辛苦啊……”

“還,好,還好啦……”

被放了一馬,免得去聽西川小姐絮絮叨叨,何其冗長的個人社會思想表達的雅熙一邊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一邊逃似的頭也不回,往前邁著穿著打底褲的雙腿。

直至自己繞過一個拐角,小心翼翼地回頭,確認西川冇有跟過來後,雅熙才鬆了一口氣,恢複正常的走路速度。

硬要說的話,雅熙反而更害怕西川——這樣集慈母和嚴父兩個社會角色於一體的成年傑出女教授,那緊繃的氛圍和暗藏的情緒化傾向可比一般的男性教授可怕多了……

很快,雅熙趕到空無一人的教師辦公室,找到林教授的位置,拉開座椅坐下,摁下電腦主機的開關,一氣嗬成地完成係列動作後,就讓自己癱在座椅上,長出一口氣。

“這日子什麼時候纔到頭……”

雖然話在腦子裡是這麼想,但自己絕不會把它用嘴巴說出來——即便這裡冇有第二個人,也不行。

電腦螢幕映出林教授用K社作品的立繪充作的壁紙,雅熙點開電子郵箱,將自己發送到教授賬號上的半截文稿下載下來,然後打開word,在教授的電腦上編輯起文檔。

“在魏瑪共和國時期,民主主義的象征……”

雅熙對林原仍然抱著些許的敬重——或許是因為這個死宅老登即使快50歲了,也能說出一些驚人的學術理論。這不得不令人佩服。

“……而投射在彼時遠東最強大的政權,舊日本帝國,這樣的民族主義、法西斯主義思想就變作了大川周明和北一輝的……”

但現在這篇論文拖拖拉拉的——不得不說,倒是也符合他在一般學生眼裡的正常水平。

但願冇人知道這是自己寫的論文……千萬彆有人知道最好。

“因此,民主毫無疑問……”

雅熙漸漸寫的有些疲倦,腦子裡隻剩這些被自己混亂思緒東拉西扯著的關鍵詞,還有不斷迴響在室內的鍵盤敲打聲。

自己像是被囚禁起來作苦力一樣,隻能在這裡永無休止地寫代筆論文,直到老死……

“……以上,即為本文所提出的全部理論。”

終於寫到結尾,迫不及待地按下儲存鍵後,雅熙狠狠的張開雙手,繃直身子,伸個大大的懶腰。

完後,她的目光瞥向電腦右下角——那裡顯著11:36四個數字。

好吧,好吧,至少任務完成了,接下來有自由時間了……那麼自己該去哪裡好呢……嗯……

“叮鈴。”

雅熙拿出響起提示音的手機,上麵是幸子發來的訊息。

“肯德基見你,快點。”

噢,好吧。

雅熙歎了一口氣,起身,推開辦公室門,快步在走廊上迅速前行,朝著電梯走去。

正好,可以去混幸子的一頓飯,那自己就不著急去找自昨天失業後,一直毫無進展的新兼職了。

“好,我馬上來。”

快速打下回覆的訊息,雅熙在電梯門前站定,按下電梯按鈕,等著電梯上行來到自己所在的樓層。

趁著這個空兒,雅熙打開雅虎,決定要趁著自己心情愉快的時候看看時事新聞。

“2017年12月31日……”

“……白石茂近日發表……”

雅熙皺了一下眉頭,刷掉了這條新聞,轉而看起下一條。

但這也是一條冇什麼意思的……美日聯合軍演?

軍演來軍演去,有什麼用呢?

直接強硬威脅那個定都北京的政權不行嗎?

電梯門緩緩拉開,她收起手機步入轎廂。

待關門的嘭聲消散後,轎廂裡徹底歸於平靜,隻剩雅熙一人。

這樣安靜到落針可聞的環境她並不陌生。

但每次都讓她感到發毛和不安。

於是,在電梯門再次拉開的瞬間,她便急匆匆的邁步朝前離開,正好撞到了個也要進入轎廂的人——

“哎喲!”

麵前被雅熙撞了個滿懷的女人連忙往後退卻,讓雅熙也有了看清這個倒黴蛋是誰的餘地。

雅熙顧不得整理容貌和著裝,抬起頭,一個留著齊耳短髮的女人正掛著一副人畜無害的笑容,但腰上的皮帶,在棉質外套下掩著的白色襯衫領,乃至及踝的長裙——無一不昭彰著麵前女人事實上也是個難以應付的麻煩貨色。

似乎這就是人們所說的標準乾練女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同學,你哪裡傷到了冇有?”

“啊……冇有,冇有,謝謝您關心。”

雅熙連忙低下頭,拍了拍自己的手臂和裙子下的大腿。隨後,一張名片被遞到了正低著頭的雅熙的跟前,令她有些詫異和疑惑地看向了對方。

“呃,您這是……”

“你要是有什麼需要報銷的藥費就打電話給我吧,我姓鹿山,名……”

麵前的女人一下卡了殼,雅熙急忙伸手接過了名片,看清了上麵微軟雅黑字體寫著的全名——

“しか、しかやま……スレウ……鹿山銀?”

“嗯,可以叫我鹿山。”

雅熙繼續往下看著……警視廳三個大字赫然映入眼簾,驚得她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

“啊……您是……您是那個破案如神的鹿山銀?”

“什麼呀,那都是媒體給我亂加的名頭。”

鹿山擺了擺手,似乎是不好意思了起來,也冇有明確否認雅熙說的話,隻是自己的眼睛不斷亂瞟,彷彿在找什麼可以讓自己緩解尷尬的新話頭一樣。

“啊啊……那您是來我們學校……”

“我來……執行公務,不便透露。”

對方露出了一個神秘的笑容,讓雅熙立刻想起那些美國警匪片裡會設計的一種——功勳卓著且富有能力的年輕女性角色。

雖然一般都是男性主角的陪襯,但麵前的這一位並冇有男性主角在身邊——就是現實裡會有的那種目光明銳且風格乾練的女警察。

“那我先走了……”

“欸,同學,你真的需要擦傷藥的藥錢就給我打電話吧——”

雅熙的腳步飛快,早就把說話的鹿山拋在了後麵,隻留鹿山在電梯門口有些不知所措的笑了起來——不知是無語還是無奈。

終於,雅熙一路逃到了校門口,在環顧了一圈校門口熟悉的車水馬龍景象,又回頭看了看鹿山,確認她並冇有跟上來之後,雅熙這才長出一口氣,重新昂首挺胸,穿過大門,轉悠到人行道上。

肯德基近在咫尺,想必幸子已經等了很久了。

她一邊揉著剛纔被撞得現在還在發疼的部位,一邊穿過太陽透過林蔭和細碎樹葉灑下的光斑。

不出幾步路,雅熙就來到了肯德基門口。

她伸手推開門,朝著那個仍然頂著布丁頭的熟悉身影走過去,直到來到了布丁頭對麵的座椅上落座,纔開口:

“我來咯。”

“啊——雅熙!你知道嗎,警視廳的那個鹿山……”

“哎呀,我剛纔在電梯門口撞了她一下,她怎麼啦?”

麵前的幸子此時完全冇有要怪自己來晚的舉動,反而還饒有興致,宛如癡女似的激動不已,絮絮叨叨地說起了方纔自己撞上的那個女人。

“她可是警視廳新星啊!破案率第一的新人……”

“這種東西都隻是警視廳對外吹噓用的話語吧,他們真有那麼厲害怎麼冇偵破Freya的案子呢……”

“咕唔……”

這時候,雅熙才意識到自己好像說了和那個叫鹿山銀的女人一樣的台詞。而麵前的癡女幸子似乎已經被自己說得有些喪失興致,又蔫巴了下去。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你這樣的刑偵天才正適合去偵破Freya那樣的大案……”雅熙手足無措,隻好開口如此辯解道。

麵前的學妹是一個純正的推理愛好者,但更喜歡針對時下的未破案件去做推理,而非親自去觀看一係列推理小說——導致她在校內的推理迷群體裡一句話也說不上,最後隻能跟自己來說這些推理相關的內容。

“雅熙學姐又哄人了,你昨天才說我這樣笨的人去當警察也會被犯人反殺……”

“哎呀,我……”

雅熙頓時感覺尷尬的火在自己渾身上下燒灼了起來,好像自己昨天確實這麼說了——因為幸子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說她和那些推理迷是怎麼爭吵的事。

“……對不起呀,學姐不是故意的……”

“咕,那好吧……”

幸子拿出手機翻起了自己手機上的KFC頁麵,雙目緊盯螢幕,不像是在點餐,反而像是在用手機尋找著犯罪嫌疑人。

“學姐要吃什麼?”

“我?我吃個漢堡就行了,你彆慪氣啦……”

雅熙勉強自己擺出一個笑容,試著讓對麵的幸子能看到自己想要修補失言後的過錯的誠意。

“嗯……”

但雅熙失敗了——幸子頭也不抬,還是緊緊地盯著麵前的手機。

她隻好扭過頭看向窗外,緩解自己和幸子相對的尷尬狀態。

窗戶外還是熟悉的車水馬龍,什麼都冇有改變——完全是一副典型的日本城市景象。

雅熙的思緒瞬間飄飛,飛到了一個遙遠的夜晚……

“雅熙有什麼夢想嗎?”

“我……”

雅熙想起了高中時的恩師。她在照顧病榻上的自己時頭一次問起了這個問題。

“冇有……我冇有夢想。”

雅熙立刻對麵前的恩師作出了否定的回答。恩師嘟起嘴,伸手,捏起了雅熙的臉頰:

“冇事的啦,等你上了大學你就會有夢想了……”

思緒又飄回了現在。雅熙還是冇有夢想,現在更是淪落到了連仰慕自己的學妹都哄不好,隻能讓學妹在自己這裡不停受傷的程度了。

“……對,對不起……”

雅熙猛地攥緊了手掌,成拳的手磕在桌上,引得麵前的渡邊幸子放下了手機,看向了形態有些奇怪的她。

“我是……冇有用的人……”

“……學姐?”

幸子暗叫不好,自己剛纔隻是故意不理她一下……雅熙學姐這是怎麼了……

“抱歉……我……”

雅熙將拳頭猛地壓在自己的胸口,神經末梢正在一個接一個地麻痹,血液也跟著心臟一起沸騰,隻覺得天旋地轉的感受越發強烈——她隻能張開嘴,大口大口地呼吸,喘息,徒勞地試著讓自己冷靜下來。

“學姐!你……”

這是軀體化——雅熙曾說過的,她有心理相關……的……疾病……是什麼來著……不,不對,現在的重點不是具體什麼病,得趕緊讓她冷靜下來。

“我冇事……”

“什麼叫你冇事啊!你等等……我叫救護車來……”

雅熙頓時感覺自己連呼吸都做不到,隻能張著嘴,像窒息的魚一般努力的嘗試去作呼吸的姿態。

“不……不要……叫……去叫長門太太……她電話號在我手機……”

現在不能進醫院,要是被主治醫生知道自己在外麵軀體化症狀發作可就慘了——多半又要被強製住院……好不容易纔讓醫生眼裡的自己看著病情穩定了些……

“啊,長門太太?”

幸子急忙起身轉到雅熙的身邊,從她的風衣口袋裡摸出手機,劃動螢幕——冇有設置密碼的手機立刻顯出了其上安裝的應用,幸子焦急的摁下通訊錄,其中赫然列著一個備註為“長門太太”的電話。

“哈……哈……”

呼吸不暢令雅熙無法說出一句話,她猛地倒下,癱軟在了座椅上。

“學姐!”

再次掙紮著醒來——雅熙的鼻翼裡立刻充斥著消毒水的氣味,身下則是柔軟的床墊,一邊則坐著燙著波浪頭的中年婦女,穿金戴銀,圍著紅色圍巾。

此刻正拿著刀在削蘋果。

“長……長門太太?”

“啊——雅熙,醒了嗎?”

“……嗯。”

長門太太放下了刀和蘋果,用那副和恩師彆無二致的慈愛、憂愁的麵容看著自己。令自己幾乎恨不得立刻找個地洞鑽進去,瑟縮著躲起來。

“你又軀體化了……誰刺激你了嗎?”

“……冇有。”

長門太太歎了一口氣,伸手撓了撓自己的下巴,然後從座椅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在床上仰天平躺的雅熙。

“你那個叫渡邊的學妹被你嚇得不輕……要不你還是搬到我家來吧……?”

“不,不行……這怎麼能麻煩您呢……”

雅熙連忙從床上坐起來——在短暫地感知一番身體,確定自己身上冇有插著什麼東西後,她索性直接揭開被子,轉過來,雙腿垂在床邊,麵對著長門太太。

“我……我已經很受您照顧了。”

長門太太隻好伸出手輕輕撫摸起雅熙的腦袋。

“那好吧,我去幫你辦出院手續。”

隨即,長門太太轉身,離開病房。

雅熙為自己緩緩穿上靴子,站在地板上,室內相對冰涼的空氣迅速將她身邊溫熱的氣息抽走,令她感覺有些寒冷,隻好雙手捂住胸脯。

真討厭……

雅熙放下雙手,深吸一口氣,然後拿起被放在了被子上,差點要掉在地上的風衣,隨即也邁步,離開了病房。

走廊上的病人和護士們隻是側目看她一眼,便又各自乾起自己的事情。

趁此機會,雅熙逃也似地往電梯口走去,下了樓,出門後朝著大門口飛奔,頭也不回地離開了醫院。

車水馬龍的景象還在這街上永無休止地上演著,隻是天幕已經有些泛黃——金黃色的日頭正在西方泛著光芒,將天幕一點點染成黃色。

雅熙漫無目的地在街上前行,穿越斑馬線,路過無數店鋪,一直走到地鐵站,便轉身拐入其中,在列車之間如無根之人,來回換乘,直到回到自己最為熟悉的那個在家附近的車站為止。

走出車站,走到小區,走進樓內,來到房門口,雅熙從風衣口袋裡摸出鑰匙,插入門鎖擰動,開門後徑直走入,將風衣脫下掛在衣架上,再褪下靴子,走上木質地板,足底感受著冰涼地板的觸感,直到走到自己的起居室門口才站住。

她愣了一下,然後才走進去,在放著筆記本電腦的木桌前跪坐,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上麵正顯著一條林教授發來的郵件,雅熙麵無表情地點開,裡麵無非就是些感謝的話語。

她關上郵件,閉上眼睛,身體後傾,在地板上倒下——好像那些突然死去的人似的。

“呼……唔……”

傍晚的日光落在她的臉上,照著她憔悴而疲倦的臉頰,直到她再次鯉魚打挺,猛坐起來為止。

再次麵對著電腦,雅熙連氣都歎不出來,隻能一手放在鍵盤上,一手抓著鼠標,打開自己之前編輯的小說文檔,然後在鍵盤上飛快地落下指頭,一邊在自己空蕩蕩的大腦裡蒐羅著可用的語句字詞,一邊將它們一一填充上去。

日光漸漸黯淡,渾黃的天幕染成黛藍,再遁入深黑。

天幕之黑暗甚至將失去了光芒的太陽也包裹進其中,隻留下一枚慘白的銀輪高懸天上,連一點點光都灑不進屋裡。

雅熙終於在月光也黯淡下來,再不能發出一點光芒的時候寫完了自己之前連想數日都想不出來的結尾,隨後麻木地按下儲存,合上電腦,站起身,走到了窗戶邊。

此刻的窗外萬籟俱寂,隻剩小區的大牆之外還彌散著昏黃的光,以告訴雅熙自己所處的地方是有他人居住的都市。

但老實說——就算這裡是荒野也無所謂。她活在哪裡都一模一樣。

隨即,雅熙轉悠回自己的床邊,然後像跌倒一樣,把自己的上半身摔在床上,再用手向前攀了幾下,讓整個身體都被床穩穩地接住。

“……晚安。”

不知道是對誰這麼說了一句,雅熙便閉上了眼睛,像真的死了一樣。

黑暗籠罩著室內的一切,包括她那還在隨著呼吸起伏,以證明她並冇有死去的胸口。

而今的自己生活在一具連將喜怒哀樂表達出來的**也徹底喪失的,隻能執行昏睡和麻木的行動兩個命令的身體。這算什麼呢……

“唔……”

鬧鐘在思緒飄散的一瞬間再次響起,將雅熙喚回現實。

日光已經在她的房間裡灑滿,照耀著她的每樣物品。

今天又是一個需要她如太陽一樣明媚的日子——倒不如說,冬天連著幾天都出太陽,本來就和她的健康身體和愉快心情一樣——反常且不合理。

但自己不是上帝,也隻能遵照自然的意誌而行事。

雅熙於是脫光身上的衣物,裸著身體走入浴室。

一個小時後,她裹著浴巾走出,換回昨天穿的內衣褲後,在身上掛上一件毛線衫,穿上一條棉絨質地的長裙,最後將保暖腿套套在雙腿上,再走到玄關處,穿上一雙及膝的長靴。

伸手打開門,迎麵而來的寒風令她立刻感到了寒意——雅熙連忙退回房間之中,為自己圍上那條白色的圍巾——幸子希望自己圍的——再套上那件昨天就穿著的風衣,然後才緩緩走到門扉邊,穿過門檻,來到走廊過道上。

“雅熙?”

“啊,長門太太。”

雅熙關上門的瞬間,耳邊也響起了熟悉的呼喚——那是長門太太,她今天出門這麼早嗎?自己的鬧鐘好像設置的是8點正。

“你昨天走那麼著急乾什麼——我都打算給你介紹個兼職的,現在你在的話正好。你有興趣去給受害者協會工作嗎?”

“啊……那個殺人犯受害者協會?”

“對,對……”

長門太太走到了雅熙身邊,笑意讓雅熙無法抗拒,隻能看著麵前中年婦女的臉頰。

“我知道你這孩子心地善良,那邊也缺人——畢竟坦誠說,安慰家屬,負責協會行政工作,這都是麻煩的事情,基本冇人願意乾。”

“那我……”

“但是他們給的報酬多啊——一小時2100元呢!你在那邊就當是全職上班,一個月下來也收入不菲了!”

長門太太眉飛色舞地介紹著,讓雅熙都感覺自己被凍結的**和心思重新開始解凍,恢複了本應該有的活力。

“既然,既然如此,您可以帶我去那裡嗎?”

“好啊,好……冇問題。”

長門太太笑著,領著雅熙朝樓梯間走去。

這倒是讓雅熙感到了一陣久違的溫暖——終於有人願意能……在承認自己是有用的前提下給予自己關懷了。

“謝謝您,冇有您的話我可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麼辦了。”

“這都是見外的話——雅熙……你這樣子過也太苦了。”

“……我沒關係的。”

雅熙將雙手互相緊握,直到和長門太太一起走到她的車邊上,才伸出自己被捏紅的右手打開解鎖了的車門,然後坐入副駕駛座位上。

長門太太旋即上車,發動引擎,帶著雅熙駛入大路,朝著那個名為受害者協會的地方駛去。

“你之前有社會工作的經驗嗎?”

“啊……?冇有。”

雅熙再次做出了否定的回答——就算她的選修課程裡有社會學相關。

“這樣……真遺憾。”

“欸,為什麼遺憾?”雅熙困惑地詢問。

長門太太歎息著,繼續說道:

“那裡的很多受害者家屬都……太慘了,你要是冇有社會工作經驗的話基本就手足無措了,完全不知道該乾些什麼。”

“真的嗎……那……長門太太為何還覺得我能做這個工作啊……”

雅熙有些不安。

“我覺得你應該有毅力……做好這個工作。”

長門太太搖了搖頭,止住了自己的話,隻管繼續開車。但雅熙還是嗅到了話語背後的意圖——受害者協會缺人手。

“我……知道了,我會儘力的。”

但這是有利可圖的工作,且長門太太也的確對自己有期望……那就不能去違揹她的期望……至少也要去嘗試。

雅熙將目光投向車的擋風玻璃前。前方一成不變的公路景象令她感到疲倦,最後還是在長門太太開到一個紅綠燈前停下的時候閉上了眼睛。

“我休息一下……”

長門太太冇有應聲。雅熙就這樣淺淺地在副駕駛座上入睡。

“我們到了。”

長門太太拍了拍雅熙的腦袋,她猛地驚醒——麵前的擋風玻璃正對著的已經不是公路,而是停車場的白色牆壁。

雅熙連忙打開車門,先一步下車,然後關上車門,在旁邊等待著長門太太。

“今天還是新年呢,雅熙……你進去了不要亂說話,好嗎?”

“我知道了。”

雅熙在額頭上捏了一把汗,跟隨在長門太太的腳步之後,同她來到電梯門口。

身邊的長門太太咳嗽了一聲,似是在清嗓子,又似是單純讓嗓子裡卡著的什麼東西被清出去。

“您不舒服嗎?”

“有點兒……最近風特彆大,昨天我冇穿防風的衣服。”

年老溫婉的婦人側目看向雅熙,張開口,將雅熙予以自己的關懷返還回去:

“那你呢?這幾天有好好穿衣服吧?”

“是……承蒙您照顧和提醒,這些日子我都有好好斟酌該怎麼搭配衣物。”

雅熙捏了捏自己風衣的袖子,向長門太太展現自己的確有好好地聽她的話,不再去當要風度不要溫度的白癡笨蛋了。

“說起來你……姓鬆島?”

“啊,是的,這是我的日本姓。”

電梯的轎廂門緩緩在二人麵前拉開,袒露出其中掛滿廣告牌的牆壁。

長門太太先一步邁入裡麵,雅熙緊隨其後,在走進去後轉身,好像做錯了事情,不敢麵對長門太太似的。

“那你父母是怎麼相識的呢?”

長門太太的手從雅熙的腰邊掠過,指尖貼在寫著15的按鈕上,略一前傾,那按鈕的四周就帶上了幽幽然的藍色光芒。

“我父親是玻璃廠商,母親是檢察官,他們是在一起合同糾紛案件裡認識的。”

“這麼說你母親冇有來過日本嗎?遺憾……”

雅熙趁著長門太太感慨的當兒,連忙伸手按上關門鍵,看著轎廂門緩緩合上,將她和長門太太一起隔絕在這麵積不足十平方米的小小封閉長方盒子裡。

“啊也冇有……我母親來過日本,大概是90年的時候。那時候您應該剛剛結婚吧?”

她還是不敢回頭看長門太太,隻敢盯著自己的身形在磨砂材質電梯門上不甚清楚的倒影。

“我昭和六十三年結的婚,那年我20歲。”

“噢——那就是1989年了。”

“不是啦,是1988年。”

“欸?”

雅熙有些詫異,但很快就在腦子裡快速換算一遍——六十四年是1989年……自己忘記了1925年就是昭和元年了。

“對不起……我又搞錯了。”

於是,一陣羞恥感猛地生起,在她心中瀰漫開來。

“這有什麼呀,日本人自己都會算錯的……彆太給自己壓力了。”

電梯在話音落地的瞬間停下,隨後轎廂門緩緩拉開,雅熙快步走出去,轉過身,在電梯門的左側等著緩步而出的長門太太,直到她完全走出電梯,才驅動腳步,讓自己轉到長門太太的側邊。

“我們要往哪裡走?”

“這邊。”

長門太太和雅熙偕同並進,緩步向電梯門右側的走廊前去。

“那些受害者家屬……有什麼心理陰影嗎?”

雅熙感覺自己的聲音怯生生的,反而像是被警察領著去見受害人家屬,等著懺悔和接受譴責的殺人犯。

“可多啦……每個人都有不一樣的陰影,不過你可以先看看他們的一些個人資訊,這樣的話心裡有底就會好得多……之前我們招募的新人還搞得高橋小姐去衛生間吐了好一陣子。”

“高橋小姐?她怎麼了?”

長門太太的聲音小了一些,飄忽而不可捉摸:

“你看過那個Freya的案件吧?其中一個叫高橋春香的受害人是這位高橋小姐的妹妹……”

“嗯。”

雅熙的眼睛謹慎地盯著地上鋪著的紅色棉絨地毯,讓在眼神裡飄忽的情緒都隻能投向地上默默無語的地毯。

“……等高橋一家開門回來的時候,春香小姐已經……”

“已經……?”

女大學生困惑地看著麵前比自己年長許多的婦人突然露出的沉痛和不安表情。

那起案件的所有相關報道她都詳細觀閱過,還根據媒體、報道詳細度劃分過詞條,以充作自己那部寫了四年之久,如今已經收尾的犯罪小說的素材。

雅熙自認為她已經足夠瞭解——至少在一般人的範疇內——高橋春香案了。

……但長門太太的表情暴露了案件冇有得到完全報道的事實——至於怎麼看出來的——雅熙是個流連忘返於各種案件報告、探案紀實、大案要案講述的人,隻要稍微結合一下那些著名到不得不披露全部案情的殺人案的實際案件情況,再想想媒體報道時的用語和說法,那麼猜測出報道並不詳儘這一事實,簡直易如反掌。

“……變成了地板上的、櫥櫃裡的裝飾品……”

雅熙在腦內快速地根據隻言片語聯想片刻——頓時,她感覺自己的腸胃裡天旋地轉,好像有什麼東西要如洶湧的波濤一般噴湧而出——即使看了這麼久的犯案紀錄,她也還是冇法接受人被肢解這一讓人不再像人的事實。

“是,是這樣啊……”

長門太太慘笑了一聲,她也同樣因為自己剛纔的話語所產生的聯想而感覺有點不舒服,為了緩解這種不適,長門隻好繼續開口說道:

“那位新人的手機上有一個根據貨真價實的腎複刻出來的腎掛件。雖然她自己辯解說這是在醫學院上學的好友贈送的禮物,但高橋有希子小姐還是冇辦法遏製自己的生理反應。她在馬桶水箱裡看見過自己妹妹的……”

“……您可以先彆……說了嗎……”

雅熙有些痛苦地捂住正在翻江倒海的腹部,背部微微蜷曲,似是也要像那位未曾謀麵的高橋小姐一般開始嘔吐了。

長門太太見狀連忙走近幾步,伸手安撫起雅熙的腦袋。

“抱歉,抱歉……和家屬打交道就是這樣艱苦,你真的受不了的話我可以分配你去負責後勤物資或者行政文書工作的……”

雅熙搖了搖腦袋。

她並非無法承受和受害者家屬交流的心理壓力——但這樣直接和暴力的景象,哪怕隻是講述也不行。

“我……隻是受不了這麼真實的景象……光是是想想就會噁心……”

被撫摸腦袋的雅熙微微抬起頭,向長門太太露出一個微笑,原本捂在肚子上的手也放了下來,隻剩因壓抑嘔吐欲而急劇加快的呼吸還在以一個相對很高的速度繼續著,使她的胸和腹都急劇地脹起和癟下。

“真抱歉,冇有照顧到你的感受……”

長門太太應對這種情景的經驗果然還是豐富得多,見雅熙已經冇有嘔吐**,便把雅熙慢慢扶著,帶著她向前走。

雅熙這邊則花了好半天功夫,好不容易纔直起身子。

“我們還冇走到會場嗎?”

“到了,到了。”

長門太太一邊憐惜地說著,一邊在一道閘機前停了下來。雅熙有些困惑的看著麵前的閘機——這不是受害者協會嗎?

“為什麼要設置這個……”

雅熙疑問的話語甫一落地,一位穿著白大褂,約莫30歲上下的女士便來到了閘機前,和她與長門太太隔著閘機相望。

“長門夫人,您說的誌願者就是她嗎?”

誌願者?

“對,對,不過這孩子是希望有償的,您能讓石原顧問登記一下這孩子的資訊嗎?這樣就可以把她聘用為協會的員工了。”

“噢,那也可以……不過今天石原顧問不在,我們倆來操辦這個入職就可以了。”

麵前的女人一邊說,一邊將目光落在了雅熙的身上,雅熙則報以同樣的眼神——二人互相打量了一番。

雅熙隻覺得麵前的女人似乎有些慵懶的氣質,那股子對工作十分厭棄的味兒都能瀰漫到自己這邊來了。

“您,您好……我是鬆島雅熙,鬆樹的鬆,島嶼的島。”

“還有其他的鬆島嗎?”對方不解道。

“啊……冇有。”雅熙意識到自己又把老家的習慣帶出來了。

“噢,你好,鬆島小姐,我是真野,協會的心理醫生。”

真野倒覺得麵前的年輕人頗有些陰沉,且不善言語。這樣的人長門夫人是怎麼認為她適合乾疏解情緒和談話交流的工作的?

“鬆島這孩子隻是看著有點孤僻而已,她真說起話來跟話匣子一樣呢。”

在雅熙旁邊的長門太太也在說完話後,終於找到了自己分明放在了皮包裡,但就是找不到的閘機磁感應卡。

嘀的一聲後,雅熙麵前的閘機門應聲張開,真野也朝後退了幾步,讓出供人進入的空間。

“是這樣啊……那鬆島小姐今天中午想吃什麼?我正好要點個餐,參考參考意見。”

“欸?吃什麼的話……這種事情我冇什麼特彆想法,真野小姐您自己去決定就好了。”

雅熙一邊悻悻然的走過閘機,獨自和真野小姐相對,一邊在腦子裡快速組織著語言,努力不讓自己顯得“不善人言”。

“好啊,那……吃咖哩飯怎麼樣?再配點辣白菜?”

“嗯,既然您想這麼吃,那就照著您說的點吧,真野小姐。”

空氣裡的尷尬隨著雅熙說完這句話後越來越濃厚,長門太太適時地來到了和真野相對的雅熙身邊,伸手拉著她的風衣袖筒,將她拉到了自己身後,自己麵對著臉上已經明確掛著疑慮二字的真野小姐。

“真野小姐,我先帶鬆島小姐去參觀一下,您既然要吃午飯的話,還是先去點外賣吧,彆太浪費午休時間的好。”

“嗯,那拜托您帶她了。”

真野醫師又狐疑地看了幾眼在長門身後站立的雅熙,這才轉身走入了閘機旁的一道木門內,嘭的一聲將門關上。

長門太太則向前邁步,帶著雅熙繼續前進,沿著廊道向下一個目的地走著。

“真野她對陌生人就是這樣的,你不要太在意。”

“我知道,長門太太。”

雅熙方纔感覺內心都在隨著真野的話語而顫抖,那女人忽然暴露出的“此地不歡迎生人”的氣場到底是什麼鬼……

“就這裡了。”

二人在一道玻璃門前停下腳步,雅熙略略朝前幾步,目光朝裡投去。

幾張沙發在寬廣的棉質地毯上排列,一道茶幾橫亙其中;飲水機、暖水壺、微波爐和各種櫥櫃、儲物櫃整齊的構成一副頗具生活氣息的場景。

從那大到誇張的落地窗可以儘收外麵的城市風光於眼底。

她旋即把眼光放回麵前緊閉的玻璃門,瞥向一旁——那裡掛著一個用軟筆寫的,字跡蒼勁,且隻有假名的門牌。

“會客廳……?”

“是的,我們在這裡和新一批受害者家屬交流,也和那些有意願的合作者、投資者交流。這裡就是雅熙你接下來工作的主要場合之一。怎樣,很氣派吧?”

環顧一圈走廊,再看一眼那會客廳內部——暖色的西式裝潢令雅熙這樣的大小姐也不得不打心底認可了這裡裝修的精緻氣派。

“是的,該說不愧是日本嗎,好豪華……”

“也冇到什麼豪華的程度啦,單純就是都政府給的錢很多而已。不在裝修上花掉的話,也要用到彆的細枝末節上的地方去。”長門太太一邊說,一邊驅使自己的身姿從雅熙身後上前,略過玻璃門,領著雅熙再次啟程。

“啊,原來這是政府的項目嗎?”

“民間慈善機構和政府的聯姻,不算完全公立。”

二人繼續前行,很快來到一扇木門前。長門太太伸手按下門把手,開門後先一步走入其中。雅熙不敢慢了步子,急忙跟上去,進入室內。

“這裡是座談室,嗯……”

長門太太的話頭停滯下來,雅熙趁機讓目光四處轉動,儘覽室內的一切。

成排成排的椅子在二人的前方一字排開,但室內一共就五排椅子,每排是十把。

這些椅子應該是平時如此擺放,在舉行座談的時候再由參與人們各自選取,然後找個地方擺好再落座。

“這裡也會是我工作的場合嗎?”

長門太太在雅熙身前點了點頭,開口:

“不但是,而且你還要在這裡麵對大量突發情況。比如家屬失控,或者彆的什麼……今天是新年,所以這裡一個人都冇有,往常的話總會有幾個家屬在這裡的,到時可以介紹一下,讓你認識認識……”

室內開著暖黃色的燈,一股隨著燈光而生的平靜鑽入雅熙的大腦,讓她漸漸感覺閒適輕鬆了起來。

“這樣嗎,那拜托長門太太您之後為我介紹了……”

“冇問題。雅熙,你還要繼續參觀嗎?”

雅熙愣了一下,旋即開口:

“如果可以的話把剩下的設施也都看看吧,我不想等上工的時候纔開始熟悉整個場地的環境。”

長門太太轉過來,雅熙急忙往旁邊讓出通路,看著長門太太走出門扉,這纔跟著她離開房間內,順手帶上了門。

“繼續參觀的話也冇什麼好看的……無非就是辦公室和休息室。此外還有個在門口的閘機旁邊的……儲藏室。衛生間在休息室的旁邊。”

“嗯,我知道了。”

雅熙在心裡默默唸著這些句子,靴子在地毯上不停地前行,發不出一點聲音。

“說來,雅熙,你母親是檢察官?”

“嗯?是的,您有什麼想問的嗎?”

“那她有冇有接觸過殺人案什麼的……”

“有的。”

雅熙輕聲回答了長門太太的問題,倒是讓長門太太感到一陣促狹。

“是這樣啊,那她很忙吧……”

“冇有,我出生的時候她已經……退休了。我也不知道那些案件具體的情況是什麼。”

這是說謊——雅熙把母親經手過的案件的公開報道,乃至內部紀錄都看了個遍。

也就是從此開始,那時候還在上初中的雅熙產生了對刑偵和犯罪的巨大興趣。

長門太太的心裡輕鬆了些許,於是繼續開口:

“那真好……你不用去直麵那些血淋淋的慘案了。”

雅熙的腦子裡則閃過了宋康昊敦實的臉頰——還有那大名鼎鼎的華城連環殺人案。故鄉血淋淋的慘案從來不少,尤其是並非刑偵意義上的慘案。

“我覺得能直麵這些血淋淋的事情也不是壞事,能讓我保持思考……從社會學的意義上出發,這是有益的。”

雅熙自己當然知道自己是在胡說一氣,但絕非專業人士的長門太太對此毫無表示,隻是聽著雅熙的話語,帶著雅熙在走廊上前進。

“並且……我覺得,如果這些血淋淋的事情冇人去直麵,那最後大家都會成為這些血淋淋的事情的受害人。”

長門太太在話語說完後停下腳步,側目看向了一道雙開木門。

雅熙適時的閉上了嘴,看著長門太太伸手開門,然後先她一步走進去。

如剛纔一樣,雅熙還是等著長門太太完全進入其中,然後才緊隨其後地走進去。

“這裡是休息室了,雅熙,你要是想吃飯或者歇會兒就到這裡……千萬彆在家屬麵前暴露你的脆弱。”

雅熙心裡咯噔了一下,但長門太太語重心長式的語氣又讓她隻能咽一口唾沫,不得不開口迴應道:

“是……謝謝您提醒。”

“除此之外,協會還有一些誌願者,他們都註冊了協會會員的身份,有時候也會來幫忙。你應該是第一個通過了錄用的協會員工,工作時間的話是每週除去週日的其他六天,但得你來上工了纔開始算工作時間。這樣的話你也方便進行大學裡的事情。”

“我知道了。”

雅熙的眼睛在室內暼來暼去。

這裡擺著更多的沙發、櫥櫃、飲水機和暖水壺,甚至還有一張床和一個無人自動售貨機。

床上擺著一套青綠色,已經疊好的被子,和米白色的床鋪相得益彰。

“應該就這些了。我帶你去辦公室等真野醫師,然後幫你登記一下員工資訊,你就算正式得到錄用了。晚上的話我要去我丈夫那,你要一起嗎?”

長門太太一邊連珠炮似的說著,一邊再次邁步離開了室內。雅熙則急忙跟上,在問及自己的時候不假思索的開口:

“啊,我嗎?好啊……謝謝長門太太邀請。”

“嗯,那我就放心了。”

二人走到辦公室門前,長門太太打開門,示意雅熙走進去。

待雅熙進入其中後,長門緊隨其後,走到雅熙已經落座的沙發的對麵,拉開和沙發相對的寫字桌的抽屜,取出裡麵的登記表。

“雅熙,來填一下。”

雅熙應聲站起,走到桌邊拿起圓珠筆,俯下身,在表格上龍飛鳳舞的填寫起自己的資訊和職位傾向。

寫完後,她放下筆,直起身子看著拿過表格,正在仔細審閱內容的長門太太。

“真野醫師她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她?啊……是個不喜歡工作的年輕人,而且對陌生人比較牴觸。讓她跟新會員往來,她就總會讓對方感到壓力倍增……除了一個叫森川愛的會員,那個小姑娘打一開始就讓真野小姐很喜歡。”

“森川……愛?好可愛的名字啊。”

“森川小姐是東京大學的學生,本協會較早期的一批會員,在安撫年輕女性這件事上很拿手。但她能負責的方麵過分單一了……有你這樣和不論年齡段、不論性彆、不論性格的人都可以交流的員工,協會才能走得更遠一些。”

雅熙聽著這沉穩的話語,手指也不住地活動著。麵前的長門太太分明都是五十歲的婦人了,可這話聽起來,顯得她頗有雄心壯誌呢……

“原來如此……那真感謝您願意賞識我,長門太太,真是蒙您照顧……”

“不要這麼謝我,你當這是一般工作就好。”

長門太太放下表格,臉上仍然掛著溫和的神色,使人完全冇法把她和剛纔說出了“協會的長遠未來”之類的話語的那個強人形象結合起來。

雅熙隻好搖了搖腦袋,讓自己拋開剛纔作出的那些不切實際的想象。

“那就這樣吧,雅熙,你去休息一下。”

“好的……”

雅熙連忙轉身,快步走到沙發邊上,一屁股坐下去,然後伸手揉著太陽穴——自己今天起就是有正式工作的大學生……也不用再去找兼職了。

雖然這工作不好做,但薪酬豐厚……應該也不會壞到哪裡去的。

“哢噠。”

開門的聲音自雅熙左側傳來,她連忙把頭彆過去,看向了開門進來的第三人。

“是,是,好的,石原小姐,我這就去準備,員工雇用的事兒您不要犯愁……”

來人留著黑色的及肩長髮,穿著白大褂——是剛纔進了儲藏室不知道在乾什麼的真野醫生。

雅熙急忙站起來,長門太太見狀也轉過寫字桌,來到了桌子和沙發間的空地,麵朝著真野。

“啊,長門夫人,鬆島小姐也在這兒,這是要……”

“鬆島小姐已經寫好入職申請表了,你要不要看看?”

真野忽地皺緊眉頭,又忽地舒展開眉頭,開口:

“您稽覈過了就行,我拿雇傭合同出來。”

真野轉到寫字桌的後方,取出一枚銀閃閃的鑰匙插入櫃門的鎖孔,擰動後拉開門,取出一張有些泛黃和粗糙的紙。

雅熙走到跟上,目光好奇的看著從蹲伏姿態起立的真野。

“這個就是了。”真野將紙張遞給雅熙,令雅熙一時愣住,過了兩秒才堪堪伸手接住,用目光快速閱覽起來。

“是,嗯……對,是雇傭合同冇錯。”

雅熙抬起頭,真野已經將圓珠筆遞給了自己,臉上還掛著一幅似是而非的笑。

“那就簽字吧,冇有彆的問題了?”

深吸一口氣,雅熙將合同放在桌上,接過筆,俯下身子簽下了自己的氏名。

簽寫完畢後,真野迫不及待地拿起了合同,用自己的目光再次快速審視一遍——但在注意力落到簽名上的時候,她愣了一下。

“這個是什麼字……延……延雅熙?”

“啊,是的,這個纔是我在法律上的合法姓名。我是韓國人。”

真野將合同放在桌上,看了又看麵前的延雅熙,最後還是聳聳肩膀,拉開抽屜,將合同放了進去。

一邊的長門太太適時走過來,再次站在雅熙的身邊。

“那我們先走了,真野小姐。”

“嗯。”

長門太太瞥了眼雅熙,然後帶著雅熙飛快地離開辦公室,一路來到閘機前,刷卡,離開,進入電梯,直趨負一樓。

“長門太太……”

“你彆太緊張了,我急著帶你走隻是想起我還有個約定來著……”

“啊?”

雅熙從裙子口袋裡拿出手機,按亮螢幕,其上正顯示著11:33。她飛快地收起手機,跟著長門太太回到了她的轎車旁邊。

“和高橋一家的約定,午飯跟他們一家吃,然後參加他們家的一個簡單祭祀。”

“這樣啊……”

雅熙腦子裡立刻浮現起高橋春香四個漢字,旋即,這四個字又如風般飄忽著,從她的腦海裡消失。

她不置可否,伸出手打開車門,坐上了副駕駛座。

“你一會……記得不要亂說話。”長門太太隨即坐上主駕駛,發動車子,驅動汽車離開停車場。

天光隨著汽車離開地下停車場而再度籠罩進車內,隻是方纔的日光已經不複存在,撒入車內的是自天幕上落下來的純白,乃至慘白的晝光。

“我知道了。”

雅熙答畢,便靜靜地望著汽車擋風玻璃,不再言語。

車裡一時陷入詭異的平靜,除了引擎的動靜之外再聽不到彆的任何聲音。

二人在車上沿著都內的乾道離開新宿,向著東京相對遠離市中心的區域駛去。

汽車在一處僻靜許多的民宅旁停下,雅熙解開安全帶,伸手打開車門,先一步下了車,在車邊肅立,等待著長門太太拔鑰匙和下車。

“就是這裡了。”

長門太太從車內走出,關上車門,按下車鑰匙上的按鈕,鎖定了車輛。

“高橋一家原來住在這樣平凡的地方嗎。”麵前的民居是標準的日式宅邸,有兩層樓,總麵積比韓國的尋常高層住宅樓大一些,但看起來已經十分老舊,且真正能作為居住範圍的房屋麵積也看著較小。

是一般市民家庭纔會居住的房屋。

“是啊……這樣平凡的一家人就承受了這種悲劇,他們一家已經算是各種家屬裡比較堅強的那一檔了。”

雅熙下意識往胸口伸手——但那裡空落落的。她這纔想起自己出門時並冇有佩戴那個特意去天主教堂裡開光的木質十字架。

“……阿門。”

於是,雅熙隻好簡單地喃喃這麼一句,便把目光轉向了已經走到了自己身邊,正拿著手機在發什麼訊息的長門太太。

“他們一家應該在家……怎麼不回我訊息呢……”

“訊息?”

雅熙有些詫異,身邊的長門太太居然還會使用聊天軟件。

“是啊,高橋有希子小姐這時候應該在家裡,她父母去購買食材了。”

一瞬間,雅熙的腦子裡就閃過了高橋有希子也遇害了的想法——她立刻搖了搖腦袋,讓自己把這個想法拋諸腦後。

“哢噠。”

距離二人大約有七八米的住宅大門忽然開啟,在門裡則站著一位紮著高馬尾,臉上掛著黑眼圈的年輕女子。

身上有些皺的白色連衣裙和腳上的拖鞋證明瞭她是這棟房子的住民。

“有希子!”

長門太太舉起左手揮動幾下,雅熙則捕捉到了門口女子臉上那一閃而過的笑容。

但很快,那笑容隨著她的目光注意到自己而消失殆儘。

這是在對陌生人掩藏自己的心意和想法嗎?

“您好……”

雅熙有些僵硬的舉起手,也揮動揮動,臉上勉勉強強的擺出一個笑容,表達友好。

身邊的長門太太快步走上前去,雅熙連忙放下了手,幾步並作一步的跟上去,在長門太太停在有希子的麵前時站住,肅立在長門太太的身後。

“長門夫人……您身後的是?”

“啊,是我的鄰居,能乾且聰明,跟你一樣是大學生。她獨自一個人在日本留學,我帶她來和咱們一起。”

“那就算是長門夫人的朋友了?”

有希子的麵上再次露出了笑容——比剛纔那個明顯是禮節的笑容好看多了。

雅熙鬆了一口氣,麵前的女孩子大概隻是對自己這樣的年輕獨身女子有些提防——畢竟Freya已經被證明也是女性了。

“對,對。”

長門太太往旁邊走了一步,讓出一個空檔,供雅熙和有希子直接相對。雅熙也努力讓笑容顯得更加真誠,同時伸出了手:

“您好,我是鬆島雅熙,長門太太已經跟我介紹過您了,很高興可以見到您。”

“欸,您是日本人嗎?還是海外日裔?”

有希子對這個名字感到了困惑——這樣標準的日本名字和“留學”一詞明顯是衝突的。

但疑惑之餘,有希子還是也伸出了自己的手,握住了雅熙的手掌。

“我父親是日本人,他是一位商人。”

“他(あのひと)?”

有希子更加感到了困惑——為什麼麵前的鬆島小姐要對父親用這種詞來稱呼呢……

“啊,是……您彆在意這個稱謂。”

雅熙立刻意識到自己似乎用了些在平常下意識就會說出來的稱謂,於是連忙朝對方笑了起來,以示自己對自己的父親並不存在什麼惡意。

“好吧,那請二位進來吧,直接換鞋就行。”

有希子鬆開手,轉身進入室內。

雅熙緊隨其後,站在玄關內脫下靴子和風衣,將靴子放在門邊後又將風衣掛上旁邊的衣架,隨後回身,伸手幫長門太太也脫下大衣,掛在衣架上。

“室內很暖和呢。”

“嗯。”

有希子對雅熙提出的感慨隻是隨便迴應了一聲,便進了廚房。留下雅熙在玄關處,手足無措的望著廚房的大門。

“彆擔心……她對陌生人是比較提防的,你彆在意。”

長門太太輕聲在雅熙身邊提醒道,雅熙也隻好搖搖頭,從玄關走出去,來到客廳之中,坐在仍然柔軟有加的沙發上。

看起來這家人的確比較堅強,室內的裝潢、傢俱都維護的不錯,冇有出現損壞或臟亂差這種缺乏維護的明顯跡象。

“呼……”

輕輕從腹中撥出一口氣,將不自在的感覺全部吐出去後,雅熙頓時就感覺好了許多。

“怎麼了?”

長門太太一邊收起手機,一邊坐在雅熙身邊,動作幾無顧忌,大手大腳,惹得雅熙心中有些發毛。

“啊,冇有,隻是想她是不是心裡還掩著什麼事情呀……”

“那確實有……一會上菜的時候你就知道是什麼了。”

聞言,雅熙的心裡倒不再發毛,反而感覺有什麼重物懸了起來。

“上菜……?”

她皺了皺眉頭。

“嗯,是。我去廚房看看,你就在這兒坐會吧。”

長門太太緩緩起身,雅熙抬頭,望著她從自己麵前走過,扭過頭,看著背影,直至那身形走進了廚房。

“真奇怪……”雅熙拿出手機,打開雅虎,自顧自地看起了新聞。

新聞一如既往,冇有什麼刺激人眼球的,也冇有什麼足夠令人信服的,還冇有什麼能讓人想看下去的內容。

雅熙很快就挫敗似的收起了自己的手機,眼睛直愣愣地瞟向自己正對麵的電視螢幕上。

“哢擦”

玄關傳來開門的聲音,雅熙回首,一箇中年男人提著兩個塑料袋,穿著黑色襪子的腳踩在地板上,看見坐在沙發上回頭看自己的陌生女性愣了一下,隨後放下塑料袋,快步趕往了廚房。

“勝文你跑這麼快……”

隨後出現在雅熙視角裡的中年婦女也在看見雅熙的一瞬間愣住了,兩隻腳穩穩噹噹的同時踩在地板上,冇有半點要繼續追趕那箇中年男人的意思。

“您……您好。我是鬆島雅熙,長門太太的朋友。”

婦女皺了下眉,隨後也跑進了廚房。不多時,長門太太便扶著那中年婦女的肩膀,微笑著,帶著婦女走到了雅熙的旁邊。

“所以……鬆島小姐,是大學生嗎?”

“啊……是。”

雅熙對這個問題一頭霧水。

“我家孩子也是大學生呢……”

婦女的麵上露出了一副驕傲自得的神情,可雅熙分明感覺得到那婦人眼底的麻木和淒涼之情。

“我知道,是高橋有希子小姐……她很懂事,有你們這樣的父母真是福氣。”

完全找不到任何話來迴應——雅熙隻好一邊笑著,一邊用一些客套的話語搪塞麵前的高橋太太。

室內又在雅熙說完這句話後陷入了沉寂,引得沙發上的雅熙幾乎感覺屁股底下生出了一把火。

高橋先生那“咚咚咚”的腳步聲在此刻適時的從廚房響起,一直蔓延到雅熙的身後。

一股強烈的寒意隨之而來,引得雅熙渾身起雞皮疙瘩,且幾乎要透過她身上的保暖內衣掉在地上。

“鬆島小姐是要在敝舍用餐嗎?”

“啊……是的,長門太太邀請我過來。”

有希子此時彷彿死了一樣,廚房裡一點動靜都冇有,讓雅熙對麵前隨時可能失控的女人和身後隨時可能逐客的男人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適。

“是這樣子啊……”

高橋太太的眼神瞟向了長門太太,站在雅熙和高橋太太之間的長門隻好擺擺手,將幾乎要在室內暖熱氛圍下凝凍起來的空氣重新扇熱,然後道:

“這孩子是留學生,一個人孤苦伶仃的在這上學,我說帶她來熱鬨熱鬨呢。”

“噢,原來如此……”

身後男人聽完長門太太的介紹後,若有所思的這麼感歎了一句。

“啊……是啊……請夫人和先生多多擔待……”

雅熙緩緩站起身,走到了長門太太的身邊,為高橋太太讓出了沙發。

高橋太太看著雅熙轉悠到長門太太身後,這才把頭微微垂下,如頹唐的老人一般,走到沙發邊,彎腰坐下。

“有希子!”

“來了。”

高橋有希子在廚房裡回了一聲,踩著白色棉襪走出來,到四人相對的客廳裡,與四人隔著空氣,遠遠相對。

“你多照顧一下鬆島小姐,明白了嗎?”

“是,爸爸。”

有希子那低三下四的語氣和臉上掛著的冷淡讓雅熙感到某種超現實的氣氛正在展開——對自己唯一存世的女兒就這種態度嗎?

“不不,不用特彆照顧我的……”

雅熙甫一說出這句話就感到了後悔——高橋先生那不可置疑的恐怖眼神甫一落在自己身上,自己身上的雞皮疙瘩便再次喧囂著破膚而出,驅動著自己內心的恐懼和不安,讓自己幾乎要立刻邁步逃出去。

“……但如果是高橋先生的意思的話,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雅熙將腦袋和身體略略的向前躬了一下,隨後快步走到有希子的身邊,用自己的眼睛注視著有希子的下巴。

“有希子小姐……”

“嗯?”

有希子對突然湊近的自己有些手足無措,但礙於父親的淫威又隻能勉強著,把目光投向自己的眼睛。

“我們要去樓上嗎?讓你父母和長門太太談些正經事情吧。”

“……嗯。”

對方立刻表明瞭對這一提議的讚成,即使答覆隻是從嗓子眼裡勉強哼出的一個音節,也讓雅熙足夠感到鼓舞了。

“那就去你的房間?”

“好呀。”

終於,有希子的麵上浮出了一點開心的意思——雖然看著就很像是應付雅熙的營業式表情。

但雅熙還是照單全收,一把拉起有希子的手腕,帶著她往樓梯快步走去。

二人一前一後,爬上了二樓,在走廊裡緩步前行。

樓下適時的傳來了長門太太和高橋夫妻的交談,讓雅熙打心底鬆了一口氣,在有希子的前方率先開了口:

“你和你父母關係其實不好?”

“……”

冇有迴應。

“……那你很想妹妹?”

“……嗯。”

那就是了。雅熙在心底裡推算了起來:這大概又是一個老一輩人想靠淡忘洗刷悲痛,但同輩人拒絕接受遺忘,導致的家庭關係急劇惡化的典例。

“辛苦你了,要獨自一人記著妹妹。”

雅熙身後的腳步聲停了下來,惹得她不得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有希子。

這個長相溫柔的大學女孩此刻卻顯得手足無措,使勁的用右手指尖捏著自己的左手指尖。

“……我說錯話了嗎?”

“冇有……!”

有希子急忙把互相緊密接觸的指尖撒開,用雙手左右搖擺,否認了自己對雅熙的話感到不滿的可能。

“那是怎麼了……”

雅熙困惑地看著麵前的女孩。

女孩嘟起嘴,走到了自己的側邊,轉過去,用背朝著雅熙的左手。

緊接著“哢噠”一聲,一道窗外的慘白晝光通過一道長方形的門框照進昏暗的二樓走廊,令雅熙一時不得不眯上眼睛。

“這是什麼房間……”

“先進來吧。”

有希子斬釘截鐵的回答讓雅熙不得不收起心底比剛纔更大的疑惑,轉身隨著有希子的背影走入房間內。

房間裡正中擺著一張木床,上麵疊著整整齊齊的被褥,書架上一本接一本的書陳列其上,彼此擠著對方;在書架旁放著的白色書桌一塵不染,其上還擺著各種高中課本和筆記本。

抽屜上掛著一把看起來十分嶄新的黃銅掛鎖,光是看一眼就能知道,想要靠強攻來開鎖絕無可能。

“這是春香的房間。”

在雅熙看得入迷的時候,有希子冷不丁的一句話令她立刻收起了自己有些侵略性的打量目光,轉而將目光完全集中在停在室內正中央處的有希子身上。

“……好乾淨整潔的房間,一直打掃很辛苦吧。”

“嗯,但這樣打掃能讓我感覺好一些。”

“原來如此,那有希子小姐是要……”

“冇有,我……”

有希子回過頭,張開嘴說著。顯然,是想要預判雅熙說什麼,但隻說出幾個音節,她便再也說不下去,隻能作罷。

“……我還冇說完呢,有希子小姐。”

雅熙有些無奈地迴應有希子,讓有希子的臉上染上了一抹和其他同齡人相差無幾的紅暈。

“抱歉,鬆島小姐。”

“能叫我雅熙嗎?”

“……冇問題,雅熙。”

雅熙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湊近,看著麵前和自己差不多一個年紀的大學生,伸手撩了一下自己的劉海。

“我其實是韓國人來的。”

“欸,韓國人?”

“是哦,貨真價實。”

有希子看著麵前的雅熙露出一個標準得無可挑剔的微笑,感覺好像麵前人說的話確確實實是真的——無可質疑,也找不到任何理由和證據去進行質疑。

“那雅熙能說兩句韓語嗎?”

“啊……

(是想驗證一下真假嗎?)”

雅熙流利地說起了母語,讓麵前的有希子瞪大了眼睛。貨真價實的韓國人就在自己麵前——真是奇妙的緣分。

“……剛纔那句是什麼意思?”

說罷,她不好意思的撓撓頭。雅熙麵上的微笑也變成了大笑,促使她連忙掩上自己的嘴巴,以免笑聲傳到樓下去。

“噗哈哈……哈……那句就是問你是不是想驗證一下我的身份真假。現在你信了吧?”

“嗯嗯……”

有希子點頭如搗蒜,雅熙也趁勢收起笑容,放下掩嘴的手,用平淡的神色重新看著麵前的有希子,開口道:

“春香小姐是個怎樣的人呢?她算是跟我故鄉的一個文藝名著的女主撞名了。”

“欸……是這樣嗎?”有希子露出了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朝鮮半島有個曲目叫《春香傳》,雖然高橋春香小姐和那位春香的性格差距應該很大就是了。”

雅熙無奈地解釋完後立刻回身,伸手關上房門,然後再轉過來,看著還在原地站定,彷彿在思考著什麼的有希子。

“她是……她想當偶像來著。和我有這麼說過。”

有希子喃喃道。

“噢,春香原來有這樣活力四射的夢想啊……”

雅熙心底生出一陣羨慕,向四周看了一圈,最後索性在地板上跪坐下來。

“嗯……她還說以後要讓我去看她的演出……”

有希子一邊繼續喃喃,一邊也和雅熙相對著跪坐下來——隻是和麪上平靜的雅熙比起來,有希子的麵上已經露出了沉痛的表情。

“……您冷靜一些,不要想這個,想些彆的。”

雅熙連忙伸手按住有希子的手腕,讓自己手心的暖意透過手腕傳到對方的身體中。

“唔……嗯……那我再想想……”

有希子沉吟片刻。

“……抱歉,我想不到了。”

二人相視——雅熙淡然,有希子不安。旋即,韓國留學生向麵前的本地人開口:

“沒關係……想不到就想不到了……”

“什麼叫想不到就想不到了啊……”

麵前的有希子立刻瞪大了眼睛,淚水汨汨而下,引得雅熙也瞪大眼睛,心中的慌亂情緒在全身上下瀰漫開來,演化成強烈的窘迫。

“不——不是,我冇有那個意思!”

“那……那是……那是什麼啊……鬆島小姐……”

有希子一邊抽噎,一邊絮絮叨叨的說道。雅熙隻好轉了幾下眼珠,然後道:

“我是說……呃……她知道你還想著她的話肯定會很高興的,比起讓你和她都失望的父母來說的話,你能有這份心意就很好了,你說是不是……?”

說罷,雅熙身上的窘迫感不減反增,眼珠子也直直盯著有希子,彷彿在等有希子作出一副對自己的話語全部否決的姿態。

然而冇有。

“真……真的?”

有希子隻是怯生生地向麵前的女孩如此問道。雅熙隻好重重的點兩下頭,以示千真萬確。

“嗯……”

雅熙看著麵前女孩的淚水漸漸止住,心中終於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自己冇有讓對方一直哭哭啼啼的……這麼一看的話高橋有希子小姐還有點可愛——性格上。

於是,對麵前女孩子做了“可愛”判斷的雅熙繼續開口道:

“所以咱們來講講我的故事吧——就有關我本人的事兒。”

“鬆島小姐的故事是什麼樣的呢?”

有希子露出好奇的神色,讓雅熙有些難堪。

“都說彆叫我鬆島小姐了……我……生在韓國的一個大城市。”

“首爾?”有希子用自己想得到的唯一一個韓國城市試探著迴應道。

“是水原。”雅熙的表情漸漸變得平靜——或者說淡漠,“我的檢察官母親和企業家父親在一場企業糾紛案裡相識,他們都喜歡對方。所以在1990年的雙人旅行後,我的父親跟我的母親求婚了……”

“噢,好浪漫……”

有希子眼中瞬間亮晶晶的——名為羨慕的情感在女孩的身體裡綻放開來,映在女孩的眼中。

“但……他們可能更喜歡對方的職業和家族背景。在我出生後冇幾年,我母親就辭職——或者說是叫因病退休了。到我懂事的時候,我就感覺她怪怪的……”

“哪方麵怪呢?”有希子困惑的看著雅熙。

“嗯,比如說……”

“有希子!”

高橋太太高亢的呼喚聲穿透門板,直直刺入二人的耳中。

下一秒,二人急忙從地板上站起來,互相瞥了對方一眼。

接著,雅熙伸手牽起有希子的手腕,快步來到門邊,打開門下樓。

“來了,高橋太太!”

有希子望向了雅熙——對方同樣高亢的嗓音和麪上那與方纔敘述時的平靜截然相反的笑意令她詫異起來。

“雅熙……”

“冇事,我的故事下次再說。先吃飯吧。”

雅熙轉頭看向有希子——燦爛的笑意讓有希子選擇把到了喉頭,將要吐出的話語又使勁嚥了下去。

二人就這麼下了樓梯,來到飯桌邊。

雅熙的眼光快速掃過——八寶菜、蔬菜沙拉、烏冬麵、煎餃、有麥麩漂在表麵的味增湯……儘是一些簡單和樸素的菜。

“怎麼樣,你們兩個剛纔說了什麼悄悄話?”長門太太笑眯眯的看著一到了桌子邊就低下頭的雅熙,向她打趣似的問起話來。

“什麼悄悄話呀,長門太太,彆當我和高橋小姐都是什麼小孩子啦……”

雅熙拘謹的坐在長門太太的左邊,有希子則坐在了雅熙的正對麵。

雅熙抬頭瞥了一眼有希子,又側過頭看了一眼在主座上的高橋先生,這才把目光收回,放在盤子裡的各色菜式上。

“好吧,雅熙,不過啊,能和有希子聊這麼久的人可不多見呢。”

“欸,是嗎……”

“就是啊,我們家有希子一直都少言寡語的,鬆島小姐看來很會聊天呢。”

高橋太太帶著一副刻意裝出來的假笑應和著長門太太,令雅熙一時間感覺有些反胃——分明是你們當父母的非要和女兒的願望對立,怎麼會好意思說什麼“少言寡語”?

“好啦好啦,我們開飯吧。”

長門太太急忙擺擺左手,右手撫上雅熙的脊背,前後滑動手掌,安撫著看起來已經有些不太舒服的雅熙。

“嗯……我開動了,阿門。”雅熙艱難的把雙手合十,閉眼祈禱起來。

“我開動了——”

雅熙在汽車的副駕駛座上,看著天邊從厚重天幕裡好不容易探出頭,卻已經變得血紅血紅的太陽。

仍然不適的腸胃讓她隻能癱在座位上,雙手捂著腹部。

“你要是覺得那些菜不好吃的話就彆勉強自己吃了——他們家現在隻做素菜,你會感覺吃不習慣的話也正常……”

長門太太踩了一腳油門,換了個檔,加快向多摩地區趕去的速度。

“不是,也……不是啦,高橋太太和有希子做飯其實很好吃,而且有不少菜也很合我口味……”

那個八寶菜除了冇有肉之外一切都很好吃,煎餃皮包著的小蔥白菜則格外鮮美,更彆說味增湯的鹹鮮,乃至麥麩吸飽湯汁後的軟糯口感……

“那為什麼你現在看著不舒服?”

長門太太瞥了一眼雅熙,摁在變檔器上的手又扭了幾下把手,再換了個檔。

“我……感覺高橋夫婦很奇怪,他們好像和有希子完全是兩種人……”

感受著車速漸漸放緩,雅熙的精神比起剛纔也舒張了一些,連帶著胃腸也感到了些許放鬆。

“……噢,這樣……我也這麼覺得。”

“欸?”

“你看啊,高橋夫婦對春香的態度是什麼?”

“啊……淡漠和選擇性遺忘吧。”

雅熙若有所思道。

“噗——雅熙還真直接啊。”長門太太啞然失笑,搖了搖頭,接著自己的話繼續說,“不過也是,你說的冇錯。高橋夫婦在刻意逃避……現實。”

“……這樣的逃避冇什麼不對的,但對於有希子來說肯定……是一種褻瀆。”

“褻瀆?”

“您也看得出來有希子不想春香被忘掉吧。”

雅熙皺眉,把目光投向了一邊開著車的長門太太。長門太太冇有還以眼神,隻是繼續把臉朝前,看著路況。

“……當然。”

“所以說我纔會……”

“但,雅熙,你要原諒人們的這種舉動。如果不去用這種刻意的淡漠去麵對現實的話,高橋一家是要多兩個精神病人的。”

在說到精神病人四字時,長門太太刻意放輕了語氣,彷彿在害怕誰會聽到這詞,然後就開始發狂似的。

“那好吧……”

腸胃的劇烈不適又一次拉扯著雅熙的精神和感知,使她不得不放棄進一步的爭辯,直接認同了長門太太的話語。

“雅熙呀,社會很多時候就是這樣冷酷的。”

長門太太的語氣略微傷感了起來,好像是對此深有所感一般。

“嗯……”

雅熙無言,隻嗯了一聲。日光輕柔地灑在她的身上,既映不出她的臉,也照不亮她雙眼下濃重的黑眼圈,隻在她衣服上映出些許的斑駁光塊。

“叨擾了。”

雅熙一邊說,一邊將大衣掛在門口的衣架旁,然後脫下靴子,快步走入玄關內。身後的長門太太及時跟上,貼著雅熙的身子。

“噢,雅熙!”

一個渾厚的男聲從客廳裡傳來,雅熙走入其中,微笑著看向說話的男人。男人在沙發上端坐,頭也不回,看著電視上的新聞播報。

“唉,康夫——你怎麼頭也不回的和人說話啊!”

“啊,抱歉,勝子……”

被長門太太責怪一番的長門先生立刻扭過頭,站起身,笑眯眯的看著站在客廳入口處的雅熙。

“雅熙,過得還好嗎?”

“是……承蒙您關心,我過得很好。”雅熙臉上的笑意不減,繼續道,“師香小姐在哪裡?我都冇看見她……”

“噢,師香在睡覺,她26號剛回日本,這幾天倒時差倒的不太順利。”

長門康夫一邊說,一邊走過了勝子太太,步履矯健的來到樓梯口,朝上麵喊道:

“師香!起床了!”

長門勝子連忙小跑過去,按住了自己丈夫的肩膀,搖了搖頭:

“算了算了,讓師香再睡會兒吧,她這麼累也正常。你去和雅熙到廚房裡備菜去。”

雅熙適時的走了過來,康夫看了一眼雅熙,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然後向雅熙招了招手,帶著她踩著木地板,來到廚房裡。

隨即,康夫打開燈,拿起兩個洋蔥放在砧板上,一刀刀的切了起來。

“雅熙——幫我去拿味啉來。”

“噢——”

雅熙急忙邁著小步來到冰箱門前,一把拉開門,伸手碰上裝味啉用的冰涼玻璃瓶身,將它取出,順手從洗碗池裡拿起一個盆,然後把它們齊刷刷的放在了康夫的手邊。

“長門先生,請用。”

“太好了——你去燒個熱油吧。”

“好。”

雅熙旋即回身,到櫥櫃邊蹲下,從櫃子裡拿出一瓶色拉油,站起身,目光投向廚房門口——一位紮著馬尾,眼角明晃晃的淚痣像一顆仁丹的女孩站在她的側邊,二人距離不足五步。

“……師香小姐?”

師香用如貓一般的眼睛瞥了下色拉油瓶子,然後直直盯著麵前的韓國女孩。

“晚上好,雅熙小姐,今年您也來我們家吃飯嗎?”

“……嗯。是長門太太邀請我的,所以……”

“原來如此,那我不打擾了。您和父親繼續忙吧。”

師香翻了個白眼,轉身頭也不回的離開門口,留下雅熙在灶台邊直勾勾瞪著廚房門外的景象。

腸胃在她的腹中再次翻卷,劇烈的絞痛令她立刻彎下腰,伸手捂住腹部。

“雅熙?”

康夫先生回頭,看到了正捂著腹部的雅熙,急忙撇下刀,來到雅熙身邊。

“……冇事吧?”

“我很好,先生……這是小毛病,冇事的。”

雅熙擺了擺手,咬緊牙關,強迫自己站直,轉身向鍋裡倒下兩圈色拉油,然後擰開燃氣爐灶。

倔強的樣子令康夫一時也冇了話,隻好回身到砧板邊上,繼續切洋蔥。

油和鍋底散發的熱浪漸漸撲到雅熙臉上。

她又捂緊腹部,安撫著躁動的、疼痛的的腸胃,又像是安撫自己不安的心靈一般。

那位長門家的大小姐直到現在也還是對自己一副牴觸的態度……

“洋蔥來咯!”

康夫用滑稽調笑的語氣刻意拉高嗓子說道,引得聲音都能從廚房傳進客廳去。

被切成細條的洋蔥被撒進鍋裡,發出些很美的刺啦刺啦的響動聲,綻放出的鮮甜氣味也讓雅熙的腸胃安分了不少。

“油要是跳出來了可怎麼辦呀……”

“啊?不會的,小雅熙又在擔心些不會發生的事情了。”

康夫拿起鍋鏟插入鍋中,快速翻攪幾轉,讓洋蔥各方麵都能受熱。雅熙自覺的退到一邊,默默的看著長門先生炒洋蔥的樣子。

“……要不你去叫勝子來吧,我看你不太舒服。”

“我……”

“怎麼啦,在廚房裡大呼小叫的?”

雅熙正要說什麼,身後響起了長門太太的聲音。她回頭看去,長門太太那微笑著的幸福表情也隨著她慘白的臉頰而蒙上了陰影。

“你來幫我切切牛肉,然後把剩下要處理的打雜事務也承包了——我看雅熙不太舒服。”

在說最後一句話時,康夫刻意壓低了聲音。心領神會的雅熙隻好捂著肚子往後退,讓出一個讓勝子能走進來的通口。

“那雅熙,快去休息吧。”

“嗯。”

雅熙看著長門太太開始在廚房的櫥櫃旁來回忙活,也徹底冇了話說,隻能走出廚房,快步穿過走廊,到客廳的軟皮沙發上坐下,抬頭仰望。

渾黃溫暖的燈光刺進她的雙眼,令她的視網膜幾乎灼痛起來,她隻好閉上眼睛。

腸胃仍然在翻卷滾騰,連自己的手指也開始麻痹。雅熙隻能深深吸進空氣,又深深吐出廢氣,嘗試令自己好過一點。

“雅熙小姐?”

“啊,呃,師香小姐?”

師香一邊看著沙發上從仰天到變為注視自己的雅熙,一邊毫不顧忌的邁出穿著白色棉襪的步子,朝前一步,緊盯著麵前的留學生女孩。

下一秒,她開口:

“怎麼了,這纔在廚房裡做點事情就不舒服了嗎?”

“……不,不是的……我……胃疼。”

“啊——那就少吃點泡菜吧。”

雅熙看著對方明晃晃的擺出了一副笑意,也隻能嚥下一口唾沫,用細若蚊蠅的聲音回覆道:

“我……我知道了,感謝師香小姐關心……”

“嗯,沒關係。”

師香退後一步,大搖大擺的走向了廚房,徒留雅熙獨自捂著肚子,在沙發上癱坐。

雅熙隻好繼續閉上眼睛,努力裝作自己的腸胃並冇有絞痛,自己隻是在單純休息……

“嗯……嘶……”

但還是好痛……

她努力的睜開眼睛,拚命眨眼和呼吸,試圖讓這些細微的反應能起到些鎮痛的作用——但腸胃我行我素,仍然在她的腹部裡倔強的翻騰,折磨她的精神和身體。

“呃……啊……哈……”

好痛啊……

雅熙控製不住的癱倒在沙發上,身體整個兒蜷縮起來,像個把自己縮起來,準備開始吐絲包裹自己的蠶寶寶一樣。

“長門……太太……長門……先……生……”

好痛……好痛……不要再來了……

身上好像有千萬隻螞蟻在啃咬和攀爬,鬨得她渾身上下都麻痹起來。

每一個神經末梢、每一條血管、每一寸肌膚都無可救藥地墮向更加可怕的地獄,為自己的主人帶去更甚之前的痛苦。

腦袋嗡嗡的響起了不知名的聲音,頭皮發麻,頭蓋骨彷彿要從內部被頂開,碎裂成八大塊一般。

雅熙張口,卻發覺胸口像是被棉絮堵死一般,讓她隻能感覺沉甸甸的悶著什麼東西,連呼吸都做不到。

“呃……啊……哈……”

她的神經麻痹,身體不可控製的向沙發的外側滾落——

“咚!”

一道悶響,隨後就是骨頭和肌肉鑽心的疼痛——還有木地板結結實實的觸感。雅熙瞪大了眼睛,看著此刻自己麵對著的沙發。

“長門……太太……”

“雅熙?”

勝子聽見了客廳的怪響,她手裡拿著一瓶醋,急匆匆的走出來,邊往客廳趕,邊朝客廳如此喊道。

但冇有迴應。

於是,勝子來到客廳裡。

本應有雅熙癱坐其上的沙發空無一物,令她瞪大眼睛,著急忙慌的繞到了沙發和電視櫃之間的空檔。

雅熙正癱在地板上,張著口還想說些什麼。

“康夫!”

“欸——!怎麼了?”

在一陣咚咚響的急躁腳步聲後,康夫和師香都來到了客廳。

一個對在沙發邊俯下身的勝子露出了疑惑和不解的神色,一個則靜靜地看著自自己父親進入廚房後,就已經關掉了的電視。

“雅熙——她不太舒服,你幫我把她抱起來,放到樓上那個空置的客房裡。”

“哈?把她放沙發上也可以吧?”師香立刻對此抗議道。

勝子抬起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兒,又看向正趕過來幫忙抬人的丈夫,搖搖頭,雙手抓住雅熙的側腰,小臂托起她的腋窩。

康夫則在對麵抓住雅熙的小腿,舉起雅熙的下身。

二人一前一後,快步又謹慎的踏上樓梯。

很快,二人和被抬起的一人的身形都冇入樓梯間裡,留下長門師香獨自看著樓梯,皺著眉頭。

“……切。”

她不置可否的轉身回到廚房,料理起灶台上的熱湯鍋。

“哈……哈……哈……”

雅熙張著口,努力的吸著空氣。

勝子則一邊安撫著她的腦袋,一邊用自己的手機飛快的翻找著備忘錄——自己上次記的軀體化應對措施到底在哪?

“她冇事吧?這……”

康夫看著床上顫抖著身體、呼吸著空氣、瞪大著眼睛的雅熙,一時慌了神。在自己當這麼多年教授的經驗裡,可從來冇有應對病人這一條……

“……我猜是師香又在刺激她,這孩子……”

“唉,算了……彆怪師香了,先讓雅熙好轉吧。”

康夫也走到床邊,俯下身。毫無辦法的他隻能笨拙的學妻子的樣子,伸手安撫著雅熙的腹部。

“你輕點,要是用力的話她會更難受。”

“我知道,我知道……”

雅熙的大腦一片空白,眼前的景象也昏暗不明,彷彿自己要變成盲人一般……但很快,她的腦子裡就像是有了可以讓她思考的餘地似的,鑽進來了這麼一條:

“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會被師香小姐牴觸反感的呢?”

雅熙僅剩不多還能運作的腦細胞飛速工作起來,可單憑它們,自己完全得不到任何結論。

那或許隻是偶然,隻是巧合,隻是自己運氣不好……

“放輕鬆,雅熙,放輕鬆……”

啊,是長門太太在對自己說話……聲音好像很遠,又好像很近。但自己無論如何都看不到她……眼睛好像真的瞎掉了。

“長……門……太太……”

“啊,雅熙!彆說話,彆說話,你一會兒就會好的……”

會好嗎?那……為什麼自己頭痛欲裂,渾身麻痹呢……好想問問她……

“……她這樣子我們自己也處理不了,要不還是叫安島醫師……”

“安島醫師從品川趕到這裡也要起碼半小時,我們在這半小時裡不還是要鞍前馬後的給她緩解症狀……”

安島……噢,是主治醫師來著。

雅熙的大腦又漸漸地停轉,一片昏暗的視野漸漸見了明亮——那好像是燈?白色的燈……好亮啊。

她輕輕地閉上眼睛,免得燈光鑽進眼裡,刺得她難受。耳邊時不時還在迴盪著長門太太和長門先生那忽遠忽近的爭論聲,隻讓人感到疲憊。

“你不覺得師香那孩子真的有點問題嗎——雅熙對她做什麼了?”

“不,不是,我覺得不是你說的這個問題,這倆孩子單純相性不好……”

“康夫——!現在雅熙是軀體化症狀發作中,你想清楚點,難道師香真的什麼都冇乾嗎?”

“抑鬱症患者被刺激一下就難受不是很正常嗎?”

真的好吵……

“……不,不要……不要爭了……”

雅熙嘶啞的聲音打斷了夫妻二人的爭論,他們倆麵麵相覷,然後同時看向了病榻上躺著的雅熙。

“那我們先出去……?”

康夫有些不好意思的說道——他說話的聲音的確有點兒太大了。

“那也行吧,康夫,你去客廳,等安島醫師來了帶她上來。”

“好。”

目送著丈夫離開房間後,勝子低下頭,看著雅熙。

“師香又對你說什麼了嗎?”

“……冇有。”

雅熙努力讓胸中的氣流通過聲帶,發出對方聽得到的迴應聲。

“……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安島醫師很快就來。”

“……嗯。”

勝子看著雅熙緩緩閉上眼睛,溫暖的手掌撫摸著床上人的額頭。雅熙已經不再大喘氣,身體也暖和了一些。

“冇事的了,冇事的……”

她的思緒飄回了自己第一次見到雅熙的時候。

那會兒的雅熙一身是病,金元老師委托自己照顧雅熙的請求也著實把自己嚇了一大跳。

好在這孩子願意聽話,終究是讓她這個五十歲的老婦人照顧好了一點。

那自己這樣就算是冷落了師香那孩子嗎?

哪怕自己和她父親早已分居,還受人所托去照顧雅熙,那也不能說明自己就偏愛雅熙這個外來的孩子……但師香又確實牴觸著雅熙……

……那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

勝子的腦筋最終打結了——她想不到自己的親生女兒和床上早已被自己視若己出的女孩到底是怎麼起衝突的。

“……呼……呼……”

床上的女孩傳來了細微的呼嚕聲,勝子於是輕輕的起身,躡手躡腳的來到了房門邊,穿過門欄,順手關上燈,再讓自己來到走廊裡。

然後回手,小心地抓住門把手,把門緩緩的拉關上。

“哢——噠。”

隨即,勝子繼續放輕腳步,小心又迅速的走到樓梯間,然後慢慢地下了樓。

夜深人靜。

雅熙掙紮著從夢境裡醒來——身下是陌生的床鋪,自己的周邊一片漆黑。她下意識的摸向了腰間——裙子裡的手機還在。

下一秒,雅熙想起了自己昏睡之前發生的事情。

廚房、軀體化、爭吵、入眠……不,不,算了。

今天已經是1月2號了,長門一家都習慣今天纔去神社裡祈福,所以自己也得去。

這麼一想,雅熙又閉上了自己乾澀的眼睛。

但此時的她隻感覺身體軟綿綿的……下身在騷動著。好像自己有些時日冇自慰過了……但這是長門先生家裡,就這麼開始自慰嗎?

……不行,好想要。

腦中的**迅速占據上風,壓過了理智和疲倦。雅熙緩緩坐起來,伸手拿出手機,打開了自己的相冊。

“……咕唔……就,就這一次……”

她緩緩拉開裙身側邊的拉鍊,然後又緩緩褪下自己的內褲。隨後,看著螢幕上繽紛多樣的圖片,她點開了那張底色為白色的圖。

一顆女孩子的腦袋杵在地上,翻著白眼,旁邊是她已經被剖開的身體。

雅熙嚥下一口唾沫——這是她最喜歡的佈局和場景之一。

冇有誇張的血腥,也冇有刻意的虐待,隻有屍身,最樸質的屍體,少女的屍體……

恥丘上的小蒂猛地勃起,在涼颼颼的空氣裡難耐的抽動。雅熙伸手輕輕覆上它,然後用指腹快速磨蹭,刮擦。

“嗯……嗯嗯……嗯……”

好舒服……

“啊……”

雅熙張口發出一聲輕微的喘息,然後伸手捏緊了那可愛的小蒂。

隨後,她換到下一張圖片——一位被高高吊在天花板上的白襪黑長直少女垂著雙腿雙手,腦袋朝下,在她的腳尖處則是另一位流淚的女孩子的鼻尖。

美極了……

“啊啊……啊……”

雅熙謹慎的繼續捏揉著小蒂——穴肉瘙癢的舒張、緊縮,讓她幾乎要發狂。自慰……難耐的自慰……愉快的自慰……

“啊……啊……”

再,再來一點,再來一點,隻要再來一點,自己就能……

“呃啊啊——”

手機應聲滑落,她的指尖也狠狠地掐住她的小蒂,疼痛和快感疊加著壓垮她的身體,讓她仰天朝後倒去,在床板上不住的顫抖、發軟。

“嗯……啊……嗯……”

良久,雅熙才緩緩回味過來。她喜歡這樣快速的自慰,一直都喜歡。

“呼……呼……”

隨即,她用左手拿起手機,退出相冊,然後下床,用手機光照亮室內,走到了房門邊,輕輕按下門把手開門。

走廊裡黑漆漆、靜悄悄的,她憑著自己的記憶往右手邊去,走到走廊儘頭,然後伸手按下了門把手。

“哈……”

潮濕的氣息傳入鼻中,雅熙伸手打開燈,明亮的燈光立刻把她的眼睛刺得猛地閉上。

過了幾秒,雅熙才慢慢睜開眼,把手機放在洗手檯上,然後伸手打開水龍頭,低下頭,快速搓洗起自己的雙手。

手上沾著些自己分泌的黏液,雅熙將它們快速洗掉,然後關上水龍頭。

抬頭,自己姣好的麵容被沉重的黑眼圈籠罩,可愛的眉毛和睫毛在這宛如死人的麵色裡,顯得平平無奇。

但自己也隻能接受這些——不健康的生活習慣不是自己說改就能改的。

她伸手拿起手機,關上燈,出了衛生間後再關上門,然後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在房間門口,雅熙迅速的脫掉了身上的一切衣物,涼颼颼的空氣立刻包裹住她露出來的肌膚,讓她的脂肪和肌肉被寒意侵蝕。

顧不得疊衣服了,雅熙急忙鑽進了被窩,然後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用被子裹緊了身體。

新年的第一天,自己有了工作,卻又被搞得軀體化……他們是不是還叫了安島醫師來?

但自己身邊冇有留下藥,那可能安島醫師冇來,或者說冇太在乎自己的軀體化……

嗯,一定是這樣。

雅熙閉上眼睛,上齒咬住下嘴唇。

長門太太、長門先生,他們都是對自己很好的人。

自己這樣的人隻能拖累他們,讓他們真正的女兒感到厭煩和痛苦。

但……自己又不可能去死。

若是去死的話,他們也要傷心的。

真是麻煩……麻煩至極……為什麼要這麼關心自己……

“咕……”

雅熙不自覺地發出一個怪聲音,然後把被子拉高,矇住了自己的腦袋。

窒息感立刻包裹她的大腦,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又拉開裹住臉的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入冰涼的空氣。

長門先生今年也冇有安裝地暖,真是冷死了……

“哈……哈……”

於是,床上的女孩隻好伸手輕輕地,再次去碰觸自己的**——一陣足以讓自己陷入麻痹的快感傳上大腦,讓自己的手短暫的停了下來。

隨後,雅熙將手收回來,老老實實的放在身體兩側。

還是好好睡覺吧……

她迫使自己閉上眼,在腦中想些東西——一條麻繩套住了自己的脖子,然後緩緩收緊,用力,扼住自己的脖頸……咯……

幻想死亡——在幻想的死亡裡沉入無意識。

她的大腦又漸漸被幻想的死亡裹挾,慢慢地帶著她沉入夢鄉,在多摩的長門家宅邸裡陷入無意識的狀態之中。

冷風在窗外適時的呼呼吹過,讓窗戶發出些輕微的,咚咚的動靜來。

但床上的她對此冇有半點反應,胸口也隻是機械的起伏,一副沉眠的樣子。

今天也是一個和慣常一樣,寒風呼嘯,四下僻靜,隔絕人世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