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旁記其二
那是一個很遙遠的,很遙遠的夏夜了。
“雪~”
窗外傳來了一個悅耳動聽的呼喚聲,我一把打開窗戶,探出頭來。
窗外叫喳喳的知了趁機朝室內喧囂起自己那傲人的求偶聲,熱浪也直撲向我的麵頰。
“乾啥子呀?”我向窗外那位少女大喊一聲。
穿著涼鞋和紺色短褲、青色襯衫的少女揮了揮手,兩條小辮子隨著肩膀的聳動而輕輕搖擺。在那肩頸上托著的腦袋向我繼續喊話:
“進山呀,進山!今天你不是說好了我們去看你發現的那條小溪嗎?”
“噢——馬上!”
我飛快離開窗台,跑出臥室,奔下樓,來到了少女的麵前。
她打量起了我身上的紺色短褲和青色襯衫,像是那些男生正在審視著合唱團表演隊列裡穿著洋裙的我。
我們倆身上的衣服款式一致,一模一樣——是去年去城裡專門買的雙子款。
“怎麼啦,友貞?”我歪著頭問起她。
“冇有——走吧!”
她招呼著我,向自己身後小跑而去,朝著土路在地平線上的儘頭直驅而去。
烈日照在我的臉頰上,令我一時皺著眉頭。
但旋即,我驅動雙腿,向前追逐著她的身影,飛跑起來。
友貞總喜歡這樣突然跑起來,把彆人遠遠甩在後麵。
“等等我——友貞!”
我們倆很快就齊頭並進,不分高低。
冇多久,友貞就停了下來,雙手狠狠的杵在了大腿上,大口大口地喘粗氣,她的體力和肺活量都不如我,就算能在一開始跑過我,很快也會被我趕上,甚至被我給甩在身後。
於是,我也跟著她停了下來,順便看了一眼道路前方——前麵就是村口了,山田大叔的雜貨鋪就在旁邊杵著,那裡麵還有一台可以撥電話到外麵的老式電話機,友貞之前還如同發現了寶藏一般的拉著我去參觀那機器。
“小雪呀,你怎麼還是體力這麼好呢……”
她一邊氣喘籲籲,一邊緩步走過來,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這比我年長的手掌卻比我的手略小幾分,顯得格外可愛。
“因為我每年都要參加校運會的田徑比賽嘛……”
“誒誒,明明冇上小學那會你還跑不過我呢……!”
友貞滿不服氣,一下子挺直身子,朝前方慢步走去。我咯咯笑著,很快走到她的身邊,和她並列走著,過了村口,來到村外的大路上。
“好啦,好啦,你想知道那條溪流是怎樣的嗎?”
“不想~”
“欸!”
我發出一道驚訝的聲音,一下就引得她哈哈大笑起來,邊笑邊朝我喊道:
“我的意思是——我到那裡了,然後自己看,不是更好嗎?”
“噢……也許吧?真的不想聽我給你先介紹一下嗎?”
“不要~”
友貞說罷,隨即走快了一些,我故意壓著自己的步伐,緩步前進,讓自己落後於友貞。
現在的我穿著一雙皮質涼鞋,短褲的褲腳好像也有點太長了……可能不太適合上山?
但友貞可是親自跑來邀請我去山裡呢……現在說換衣服恐怕也不好。這麼一想,我便隻好讓自己又加快腳步,趕上了友貞的步伐。
“那好——我們到山上親眼看看!”
我揮動手臂,向她大聲宣佈道。
“嗯嗯~”
友貞點點頭,和我並列而進,不再加速前進了。
我們倆很快走出了大路,走進了山道。
太陽到了天幕正中,曬得我倆汗流浹背,還好,四周都是綠蔭,讓熱量被極大的分散掉了,免去了讓我們倆變成人乾的可能。
“你說這些山道是怎麼修的呀?”
“阿?我不知道……當年又不是我親自修的這些路。”
友貞回頭,嘟著嘴望我,可愛極了。
“哎呀,小雪真是……那以後我去當修路工,你來分析我修的路怎麼修起來的!”
“啊啊?修路工很累來著,友貞的身子骨會不會根本就受不了呀?”
“什麼嘛,纔不會!我長大了一定又漂亮又健壯!”
漂亮和健壯——兩個在大人聽來一定是互相忤逆的詞彙。
但友貞就是這樣,她永遠都會讓這些互相忤逆的東西在自己身上毫不違和的展現出來,比如說——成績好和習性懶惰。
自然,我也冇有什麼反駁她的話語,隻是笑著迴應。
她轉過頭去,帶著我繼續往前走,我們在山道上繼續前進,終於在太陽西斜的時候來到了那條溪流邊。
溪水波光粼粼,像流動的玻璃一樣,裡麵還能看到小魚小蝦,最底下則是圓圓的石頭——那些好像是鵝卵石?
大人們經常說鵝卵石可以拿來鋪路,不知道以後這裡會不會被拿來當作挖石頭鋪路的材料源地呢……
“友貞——這就是那條溪流了。”
“啊——你怎麼找到這種漂亮的溪流的?這山路走了這麼久,我們肯定在深山裡麵了……”
我回過頭,看著她和溪水一樣波光粼粼的眼睛——友貞迫不及待的越過我的身邊,來到了溪流邊上,我將腦袋扭過去,再次看向友貞。
“我……嗯,大概是心靈感應。”
友貞回頭看我,似乎確信了我的說法,臉上寫滿了信任。
其實這溪流是我在山上迷路的時候找到的,那次最後是被父母找到,還被教訓了一頓。
不過,友貞在那次事發時不在村裡,自然不知道我的遭遇,更不會知道我怎麼發現的這條溪流了。
我走到她的身邊,將一把水潑到了她腿上,不甘被動的友貞迅速還擊,我們倆打起水仗來。
很快,日薄西山,晚霞染紅天幕,我們倆興奮的從溪流裡走出來,再次沿著山道往回走。
“友貞今天好靈活!我都冇潑到你幾次——”
“你還說呀,小雪纔是那個靈活得根本就碰不著的傢夥吧!”
“誒誒,我纔沒有!”
你一嘴我一句的拌嘴持續著,即使天色漸漸變暗,我們的笑聲也始終未停。
“嗯——下次我們把優奈她們也叫過來,再……”
忽然,她的身形一頓,再往側邊一歪,腦袋朝下,然後——直直的倒了下去。
我瞪大了眼睛,卻根本就不敢踏出哪怕一步,眼睜睜看著友貞倒下,然後看不見她的身影。
她幾乎都冇發出一聲驚叫,但我知道她從山路上滾了下去。
“友貞!”
——冇有人迴應我,我藉著黯淡的天光向友貞倒下的方向看去,那是……一個斜坡,很陡,很高。
我看不清友貞在哪裡。
友貞從我的麵前消失了。
我捂住了腦袋,蹲下來。
可冇多久,一道冷風吹了過來,逼迫我不得不把捂著腦袋的手用來捂住身體——山上開始變冷了,我不能再久待……可友貞不能被我留在這裡,我要找找她在哪裡……
怎麼找呢?
這坡的陡峭程度打消了我走下去的**——如果我敢把腳邁出去,那我一定會重蹈友貞的覆轍。
我隻能看著,看著……那在山路下的陡坡越來越暗,我越來越看不清陡坡上的一切,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在……在翻動……
不能再在這裡等著了。
我——站了起來,邁出步伐,拚命的往前跑,奔跑,疾跑,狂奔,疾馳。
很快,很快,很快,冷風在我的耳邊呼呼吹過,幾乎要讓我耳鳴。
不知道多久過去,也不知道我到底跑了多遠,村口掛著的電燈的白光映入我的眼睛裡了,我的父母和友貞的父母也映入我的眼睛裡了,最後是……被叫來的警察。
警察先生站在我父母的身後,似乎無話可說。
“我……我……我……”
我卻撲進了友貞父母的懷裡——我的父母對此熟視無睹,他們焦急的望向了前方,好像還在等我回來一樣……友貞的父母看著我,我抬頭看著她們,她們就彷彿……鬆了一口氣似的。
“爸爸……媽媽……”
我的喃喃自語被友貞的父母精準地捕捉到,然後,他們就像我是他們的孩子一樣,開口輕輕道:
“冇事了,冇事……”
可是友貞還在山上……我……我說不出來。
“雪她……在哪裡?”
我木訥了。雪……我自己,就在這裡。可我說不出友貞已經摔下了山路這件事來……我什麼也說不出來……
“……”
於是,隻有沉默,我的父母——似乎也像是放棄了什麼似的,垂下了頭。大家都把我當作友貞了嗎?
“我……唔……我……”
“好了好了,好了……友貞,友貞,我們回家吧。”
“……嗯。”
於是,我一步一步,跟著友貞的父母,離開了村口,不時還回頭看我的父母。
他們對著警察時而點頭,時而搖頭;時而揮手,時而抓住警察的袖子……可他們終究離我越來越遠,我也漸漸看不清了他們和警察的模樣。
“友貞……雪她怎麼了?”
“唔……她……”
已經……到這個地步了,那絕不能……不能說友貞死了……我得……得負起責任來。
“她……掉了下去。”
隻要死掉的是我就好了。友貞可以繼續活著,友貞會活著,活著,活下去……
“掉下去了嗎?”
友貞爸爸……爸爸輕聲說著,似乎十分感慨。
友貞媽媽……媽媽則緊緊地抱住了我,她親愛的女兒,絕對不能再有什麼閃失了。
我被他們哄著進了浴室,洗了澡,換了睡衣,然後上床。
很快,房間的燈被關上,室內隻剩黑暗陪伴著我,就好像還在山上一般。
雪……已經死掉了。明天就會被找到吧?我……友貞,我會繼續活下去的,繼續活下去。
我在勞累和昏昏沉沉之中閉上了眼睛。
再次醒來,雪的父母站在我的床邊,另一邊是我的父母,他們好像在爭論什麼,但因為我醒了,就不再說話,隻是互相對視。
最後,雪的父母直接走了出去。
“爸爸……?”
“啊……雪還冇被找到呢,說不定早就已經……”
“……孩子她爸!”
媽媽立刻叫停了爸爸的敘述,但我想得到那是什麼樣子。
是很可怕的樣子,很可怕,如果是我掉下去一定活不了的,還好我冇有掉下去,我活著,我活下來了。
“冇事了,冇事了,我們友貞好好休息。”
“好……”
我病懨懨的閉上眼睛,聽著他們離開房間的動靜。當這些動靜消失,室內歸於沉寂時,我的意識也再次陷入了朦朧。
雪……鬆永雪已經死掉了。我是活下來的,冇有掉下山路的平浦友貞,從此以後我要好好的生活下去,活下去。
想著這些破碎話語的我漸漸的沉入夢鄉,沉睡到下午,到下午起床吃飯,然後又沉睡,到第二天早上。
我被父母帶回了城裡,再也冇有回到村子裡麵,因為雪死掉了,父母親不想讓我重蹈覆轍。
而我——也隻是順從父母的意思,好好的活著,認真的生活,考學,離開故鄉。
我再也想不起雪的模樣,也想不起那天死去的到底是我,還是友貞,或者是雪了。
那個遙遠的夏夜帶著我的朋友永遠的離開了世間,那個遙遠的夏夜也帶著我永遠的離開了世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