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將軍忘了,蘇家女兒最擅長的是討債

蘇霜序躍下,落地時裙擺翻飛,江硯知已穩穩扶住她的腰。夜風卷著遠處火藥燃燒的焦味撲麵而來,她下意識攥緊了他的衣袖。

“蘇小姐方纔那聲‘夫君’叫得倒是情真意切。”江硯知低頭,眼底噙著促狹的笑意,“怎麽現在倒拘謹了?”

蘇霜序耳尖微熱,指尖抵住他胸膛,將他推遠半寸:“將軍演得也不差,那聲‘娘子’酥得我險些信了。”

江硯知低笑,指腹在她腰間輕輕一蹭:“那不如再演一回?畢竟——”他忽然側身,劍鋒擦著她的鬢角刺出,將暗處襲來的黑衣人釘在牆上,“追兵還沒散呢。”

蘇霜序反手擲出銀針,另一名偷襲者悶聲倒地。她挑眉:“將軍這是要我繼續嬌滴滴地喊‘救命’?”

江硯知故作沉吟:“若蘇小姐願意,我倒是不介意再抱一回。”

“想得美。”她輕哼一聲,卻在他轉身迎敵時,指尖悄悄勾住了他的腰帶——免得這人在混戰裏又突然消失。

江硯知餘光瞥見她的動作,唇角微揚,手腕一翻,劍光如雪,逼退數名敵手。

“抓緊了。”他忽然低語,隨即攬住她的腰縱身躍上屋頂。夜風呼嘯,蘇霜序的裙擺與他的衣袂糾纏,底下追兵的怒罵聲漸遠。

瓦片濕滑,她腳下一晃,江硯知的手臂立刻收緊。

“怕高?”他問,呼吸拂過她耳畔。

“怕你手滑。”她嘴硬,卻下意識往他懷裏靠了靠。

江硯知悶笑,胸腔的震動傳遞到她後背:“蘇小姐方纔在醉仙樓,摟我脖子時可沒這麽矜持。”

蘇霜序眯眼,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學著他先前的輕佻語氣:“夫君再胡說,今晚可要睡書房了。”

江硯知一怔,隨即放聲大笑,驚起簷下棲息的夜鳥。

“好啊。”他眸色深深,忽然低頭,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那娘子今晚……記得給我留窗。”

蘇霜序心跳漏了一拍,還未回應,遠處忽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

是軍中集結的訊號。

江硯知笑意驟斂,將她往身後一帶:“我們的人到了。”

夜色深處,鐵甲寒光如潮水般湧來。

哨聲未落,蘇霜序便覺腰間一輕——江硯知已如鷹隼般掠下屋簷,劍鋒在月光下劃出一道銀弧。鐵甲鏗鏘聲中,她看見十餘名玄甲精騎呈扇形展開,箭矢寒芒直指巷口殘存的追兵。

"留活口!"江硯知厲喝,反手擲出劍鞘擊中一名欲逃的黑衣人膝窩。

蘇霜序指尖銀針蓄勢待發,忽見為首騎兵掀開麵甲——竟是本該在邊境駐守的副將徐煥。他馬鞍旁懸著個濕漉漉的狼皮水囊,北境軍中特製的救火工具。

"將軍料事如神。"徐煥抱拳,"慈恩寺地宮的火藥已澆熄,擒獲兵部主事一名。"他解下腰間染血的布包,"這是從屍體上搜出的。"

布包攤開,露出半枚青銅魚符,與鑄鐵坊棺木下發現的殘片嚴絲合縫。蘇霜序呼吸微滯——魚符內側刻著極小的一行字:【霜降·子時·冰湖】。

"好個調虎離山。"江硯知冷笑,指腹摩挲過魚符邊緣的鋸齒,"故意引我們去地宮,真正的交易卻在..."

"漕運碼頭。"蘇霜序倏然抬頭,"十二口棺木是幌子,他們要運的是——"

"狄戎使團。"

二人異口同聲,目光相撞間俱是凜然。徐煥倒吸涼氣:"明日恰逢各國使節入京朝貢!"

夜風驟急,吹散蘇霜序鬢邊碎發。江硯知的手突然覆上來,溫熱的掌心裹住她冰涼的手指。

"來得及。"他聲音很輕,拇指在她虎口安撫般一按,"信鴿已放出,兩刻鍾內會有戰船封鎖漕河。"

蘇霜序凝視他映著月光的側臉,忽然道:"你早知道會有使團這步棋?"

"猜的。"江硯知忽然衝她眨眨眼,"就像猜到蘇小姐袖子裏還藏著三根毒針。"

她一怔,隨即失笑。這人分明是故意在徐煥麵前點破她的後手,既全了她顏麵,又提醒屬下不可小覷。

"將軍既這般明察秋毫..."她故意拖長語調,指尖劃過他腰間令牌,"不如猜猜我現在想做什麽?"

江硯知突然俯身,薄唇幾乎貼上她耳垂:"想讓我派精銳護送賬冊入宮,自己卻偷溜去碼頭驗貨。"他輕笑,"可惜啊娘子,為夫今日偏要與你寸步不離。"

徐煥劇烈咳嗽起來。

漕河方向忽傳來沉悶的號角聲,江硯知笑意驟斂。那是戰船遇襲的警報。

"走!"他攬住蘇霜序躍上徐煥戰馬,韁繩一抖便衝入夜色。疾風中,蘇霜序後背緊貼他胸膛,聽見心跳聲與自己的漸漸同頻。

"江硯知。"她突然喚他全名,"若真是狄戎使團..."

"那就綁了換贖金。"他一本正經,"聽說蘇小姐砍價很厲害?"

蘇霜序笑出聲,卻在拐過街角時渾身一僵——月光下,漕河水麵漂著幾具屍體,皆著商賈服飾。最前方那具屍體右手緊握,指縫露出靛藍布條一角。

護衛長。

江硯知猛勒韁繩。戰馬人立而起時,蘇霜序已滑下馬背,踉蹌著跪倒在岸邊。染血的布條上,歪斜字跡依稀可辨:

【侍郎非主謀 小心青——】

最後個字被血汙浸透,隻剩半截豎鉤,像把未出鞘的刀。

夜風裹挾著血腥味撲麵而來,蘇霜序的指尖觸到護衛長冰冷的腕脈。三年前那個雨夜,也是這隻手將她推出火海,自己卻被三支羽箭貫穿胸膛。

"還有餘溫。"她聲音發緊,迅速翻檢屍體,"半個時辰內遇害。"

江硯知單膝跪在另一具屍體旁,劍尖挑開衣領:"都是商隊打扮,但虎口有繭——"他忽然頓住,從死者懷中摸出塊鎏金銅牌,"戶部漕運司的腰牌。"

水麵忽然傳來木板碰撞聲。蘇霜序循聲望去,隻見一艘半沉的貨船歪在蘆葦蕩裏,船身上赫然是蘇家商隊的青鸞徽記。

"那是父親生前最後一批貨船..."她起身時裙裾掃過血泊,在月光下拖出暗色痕跡。

江硯知一把拽住她手腕:"有埋伏。"話音未落,蘆葦叢中寒光乍現。十餘支弩箭破空而來,他旋身揮劍,叮叮脆響中箭矢紛紛墜地。

"東南方三十步,兩人。"蘇霜序壓低聲音,袖中銀針已蓄勢待發,"西北角還有弓手。"

江硯知劍眉微挑:"蘇小姐何時學了軍中偵緝之術?"

"去年臘月跟蹤你的時候。"她唇角微揚,趁他愣神瞬間揚手甩出銀針。蘆葦叢裏傳來悶哼,一道黑影栽進河中。

江硯知搖頭輕笑,突然攬住她的腰騰空而起。蘇霜序隻覺天旋地轉,再回神已被他帶著落在貨船甲板上。腐朽的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底下傳來窸窣響動。

"出來。"江硯知劍尖指著一堆濕麻袋,"或者我放火燒船。"

麻袋堆顫動幾下,鑽出個渾身濕透的少年,約莫十五六歲,腰間別著把短匕首。他哆嗦著舉起賬冊:"別、別殺我!我是周先生的徒弟小安!"

蘇霜序瞳孔驟縮——這正是鑄鐵坊賬房周老最疼愛的關門弟子。她上前兩步:"師父讓你來的?"

"午時來的...說要把真賬本藏進青鸞號的暗格。"少年抹了把臉上的水,從懷中掏出半塊玉玨,"師父說大小姐認得這個。"

月光下,殘缺的玉玨紋路與蘇霜序腰間玉佩嚴絲合縫。這是蘇家嫡係纔有的信物,當年父親親手一分為二,半塊給了她,半塊給了...

"我兄長?"她猛地攥緊玉玨,"他還活著?"

小安正要開口,江硯知突然揮劍。一支暗箭被劈成兩段,箭頭上幽藍的液體腐蝕甲板,冒出刺鼻白煙。

"狄戎的狼毒。"江硯知臉色驟沉,一把拎起少年衣領,"暗格在哪?"

貨艙裏彌漫著黴味與血腥氣。小安撬開第三塊船板時,蘇霜序聽見了熟悉的機括聲——這是父親設計的九宮鎖,唯有蘇家人知曉解法。

暗格中靜靜躺著本燙金賬冊,封皮上沾著新鮮血指印。她剛觸及冊子,整艘船突然劇烈搖晃。

"水鬼!"小安尖叫。船底傳來鑿木的悶響,江水汩汩湧入。

江硯知劈手奪過賬冊塞進懷中,左手攬住蘇霜序,右手提著小安後領躍上艙頂。月光下,十幾個黑影正從水中攀上船幫,腰間狼牙墜子叮當作響。

"抱緊。"江硯知在她耳邊低語,突然解下腰間玉帶鉤甩向岸邊柳樹。鉤索繃直的瞬間,他帶著兩人淩空飛渡。蘇霜序的裙擺掃過水麵,驚起一圈血色漣漪。

岸邊蘆葦叢裏突然亮起火把。徐煥帶著二十名弓弩手呈扇形包圍河岸,箭矢寒光直指水中黑影。

"留兩個活口!"江硯知厲喝,落地時卻身形微晃——右臂衣袖被腐蝕箭擦破,滲出血跡。

蘇霜序一把扯開他衣襟。傷口周圍已泛起詭異青色,她立刻拔下銀簪挑破麵板,黑血頓時湧出。

"狼毒入體還敢逞強?"她聲音發顫,從荷包取出藥丸碾碎敷上,"這毒會麻痹心脈..."

江硯知忽然握住她手腕:"先看賬冊。"

燙金賬冊在火光下泛著幽光。蘇霜序翻到最後一頁,指尖驀地僵住——整頁密密麻麻記錄著通過蘇家漕運走私的兵器數量,末尾赫然蓋著兵部侍郎私印,印泥竟泛著詭異的靛藍色。

"不對。"她猛地合上冊子,"這是..."

"贗品。"江硯知指尖輕撫印鑒邊緣,"真的侍郎印左下角有道裂痕,三年前我親眼所見。"

小安突然插話:"師父說真賬本在青鸞號暗格裏,可我們剛才找到的..."

"是誘餌。"蘇霜序與江硯知對視一眼,同時看向沉船。幾乎同時,河心傳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青鸞號的殘骸在衝天火光中四分五裂,熱浪掀翻了最近的巡邏船。

徐煥撲過來護住他們:"將軍!對岸出現狄戎騎兵!"

混亂中,小安突然慘叫一聲。蘇霜序回頭時,正看見少年心口透出半截箭尖。他掙紮著往她手裏塞了塊染血的布條,嘴唇蠕動著吐出最後幾個字:"慈...恩...寺..."

布條上歪斜地畫著簡略地圖,標注著慈恩寺地宮某處密室。筆跡與之前所有情報如出一轍。

"是護衛長的字跡。"蘇霜序攥緊布條,"他到底站在哪邊?"

江硯知突然拔劍起身。對岸樹林中,數十騎狄戎輕騎兵正挽弓搭箭。為首者戴著青銅麵具,腰間懸掛的卻不是狼牙,而是半枚殘缺的青銅虎符。

"北境軍舊部..."江硯知聲音冷得像冰,"三年前叛逃的虎賁營。"

第一波箭雨襲來時,徐煥已帶人架起盾牆。蘇霜序趁機翻開賬冊末頁,就著火光細看那些靛藍色印泥——在火焰映照下,印泥中竟浮現出極細的金色紋路。

"金絲靛藍!"她呼吸一滯,"這是南詔皇室專用的密印材料..."

話音未落,第二波箭雨已至。這次箭頭上都綁著冒煙的皮囊,落地即炸開嗆人的黃煙。蘇霜序眼前頓時模糊一片,喉嚨像被烈火灼燒。

"閉氣!"江硯知用濕袖捂住她口鼻,"是狄戎的狼煙毒!"

混亂中,青銅麵具人突然策馬衝來。他手中長刀直取江硯知咽喉,卻在最後瞬間變招,刀鋒轉向蘇霜序心口。江硯知反手格擋,金鐵交鳴聲中,麵具人突然用官話低喝:"交出血玉玦!"

蘇霜序尚未回神,腰間突然一輕——裝著玉佩的錦囊被刀鋒挑飛。麵具人淩空抓住錦囊,吹了聲尖銳的口哨。狄戎騎兵頓時如潮水般退去,消失在河對岸的密林中。

"追!"徐煥剛要帶人過河,卻被江硯知攔住。

"來不及了。"他盯著掌心被刀氣震裂的虎口,"先救傷員,清理河道。"

黎明前的漕河浮著一層血色薄霧。蘇霜序坐在臨時搭起的醫帳裏,看著軍醫為江硯知剜去腐肉。他額角沁出冷汗,卻還衝她挑眉:"蘇小姐方纔抖得厲害,可是擔心我?"

"擔心賬冊泡水。"她嘴硬道,手上卻將解毒藥湯遞到他唇邊,"那麵具人說的血玉玦..."

"你兄長身上那半塊。"江硯知就著她手喝藥,喉結滾動,"看來令兄手裏有他們要的東西。"

帳外突然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親兵掀簾急報:"將軍!慈恩寺地宮挖出十二具棺木,裏麵全是..."

"狄戎使團。"江硯知冷笑,"死的?"

"不,是活人!都穿著我朝官服,嘴裏塞著布條..."

蘇霜序手中藥碗咣當落地。她突然想起賬冊上那些金色紋路——南詔密印、狄戎狼毒、失蹤的兄長,還有護衛長死前未寫完的"小心青..."。

"不是青,是清。"她猛地站起,"當朝清平郡王!"

江硯知瞳孔驟縮。清平郡王是聖上幼弟,常年臥病在床,卻掌管著南境三州軍務。若他與南詔勾結...

"備馬。"江硯知咬牙站起身,"徐煥帶兵圍住郡王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來不及了。"蘇霜序按住他滲血的繃帶,"郡王每月初七都會去慈恩寺上香——就是今日。"

晨鍾恰在此時響起,悠長的餘韻驚起滿城飛鳥。江硯知抓起佩劍,卻見蘇霜序已翻身上馬,晨光中她的側臉如霜雪般凜冽。

"分頭行動。"她抖開韁繩,"你去郡王府,我追棺木。"

江硯知一把扣住馬轡:"太危險!"

"江硯知。"她第一次連名帶姓喚他,指尖輕撫他染血的衣襟,"你忘了?蘇家女兒最擅長的就是——"

"討債。"

駿馬嘶鳴著衝了出去,轉眼消失在街角。江硯知望著她遠去的背影,突然對親兵喝道:"取我甲冑來!傳令玄甲騎全體出動,封鎖所有城門!"

親兵愕然:"將軍要去哪?"

"慈恩寺。"他係緊染血的護腕,眼底燃起滔天怒火,"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