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娘子這般著急做甚?
次日午時
醉仙樓三層臨窗的席位正飄著雪前茶特有的白霧。蘇霜序腕間翡翠鐲子在案幾上磕出清響,對麵山男子立刻眯起眼——這是南境商人驗資的暗號。
"請看。"她掀開錦盒的動作讓袖中暗袋的熒光粉簌簌落下。盒內夜明珠映得對方腰間銅鑰匙泛青,正是兵部倉庫特製的"魚尾鑰"。江硯知垂首研磨墨塊,硯台裏卻浮著層不易察覺的油膜——能顯影密寫字的蒔蘿汁。
指甲劃過檀木桌麵。蘇霜序笑著推過一匣東珠,顆顆渾圓的珠光裏,隱約映出窗外掠過的人影。她倒茶給對麵的人,熱水在杯壁激出兩道漩渦。
心腹袖口猛地一抖。
這不是蘇家獨特的斟茶方式麽,心腹想
蘇霜序瞥見那下麵蜿蜒的赤鏈蛇紋身——蛇眼處缺了鱗片,與她三年前在父親屍體旁撿到的蛇形鏢一模一樣。
茶案下的手突然被江硯知握住,他指尖在她掌心寫"叁"字,是提醒對方第三次摸向懷中暗袋。
"這是尾款。"武官掏出銀票的瞬間,江硯知突然打翻硯台。墨汁潑在銀票上,顯出硃砂寫的"鑄鐵坊"三字。蘇霜序假意驚呼,趁機將藥粉抹在對方袖口——遇汗即化的追蹤香,是她用母親嫁妝裏的海外奇方改良的。
窗外傳來賣花女的叫賣聲。武官突然用狄戎語說了句"冰湖",蘇霜序指節發白——父親最後一封家書就提到這個暗語。她嬌笑著用南境方言回應,卻在桌下踩住江硯知靴尖:這是要動用軍中信鴿的暗號。
當武官飲下那杯摻了蒙汗藥的碧螺春時,蘇霜序的翡翠鐲子突然裂了。碎片映出走廊閃過的人影腰間,掛著與當年血洗蘇家商隊的匪首相同的狼牙墜。江硯知佯裝攙扶醉倒的趙管事,袖中薄刃已挑開他貼身藏著的羊皮卷——上麵燙著兵部侍郎的私印,墨跡還未幹透。
"明日午時,西市口。"武官昏沉間漏出半句,突然暴起掐住自己喉嚨。江硯知劈手擊碎茶盞,將碎片塞進他齒間,卻還是慢了半步——黑血從他嘴角溢位,與蘇父當年的死狀分毫不差。
蘇霜序捏起染血的銀票,在夕照下顯出熒遊標記:"是賬冊頁碼。"她聲音輕得像歎息,"父親臨終前燒掉的,正是這樣的標記。"
樓梯傳來雜遝腳步聲時,江硯知突然將她拉進懷中,她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的懷抱溫暖而堅實。
江硯知的唇瓣輕輕擦過她的耳垂,"娘子,小心房梁。"彷彿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手輕輕撫摸著她的後背。下一秒,三支弩箭釘入他們方纔站立的地板,箭尾係著的布條上,赫然是用蘇家秘傳靛藍寫的"霜降"二字——這是當年滅門行動代號。
蘇霜序的指尖剛觸到包廂門簾,身後突然貼上一片溫熱。江硯知帶著薄繭的拇指在她虎口輕輕一按——這是北境軍"有埋伏"的暗號。
"娘子這般著急作甚?"他嗓音驟然變得輕浮,呼吸噴在她耳後激起細小的戰栗。未等她反應,那隻手已滑至腰間,就勢一攬將她帶進懷裏。
蘇霜序後背撞上他胸膛,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肌肉的輪廓。她立刻會意,指尖捏住袖中熒粉,麵上卻浮起嬌嗔:"夫君昨夜答應帶妾身遊湖的,莫非又要食言?"
門簾外黑影一閃。江硯知低笑著將她轉過來,左手假意撫她鬢邊珠釵,右手在她後腰快速寫下"叁"字——三樓走廊至少三個埋伏。
"為夫何時騙過你?"他故意提高聲調,俯身時鼻尖幾乎貼上她的。這個距離太危險,蘇霜序能看清他瞳孔裏自己微亂的倒影,聞到他衣領間混著藥香的沉水香。他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像兩把小扇,輕輕掃過她的心尖。
走廊傳來碗碟碎裂聲。江硯知突然低頭,唇瓣擦著她耳垂輕語:"摟緊我。"下一秒她雙腳離地,整個人被打橫抱起。
"呀!"蘇霜序本能環住他脖頸,翡翠裂鐲撞在他鎖骨上叮當作響。江硯知大步流星穿過走廊,埋伏在轉角的小二明顯愣住——任誰看到高大男子抱著個雲鬢微亂的女子以為是撞破了什麽風流韻事。
"客官,三樓走水了要疏散..."小二剛開口,蘇霜序突然揪住江硯知衣襟嚶嚀:"夫君,妾身的耳環掉了..."
她故意扭動身體,袖中熒粉簌簌飄落在小二鞋麵上。江硯知配合地顛了顛她,喉間滾出帶著笑意的氣音:"回頭給你買南海珠的,嗯?"尾音酥麻得連她自己都心頭一顫。
轉角處又出現兩個持刀身影。蘇霜序仰頭,朱唇幾乎貼上江硯知下巴:"那要綴紅寶的。"說話間她垂落的手腕一翻,三根銀針已釘入最近那人的膝窩。
江硯知就勢將她抵在雕花柱上,寬袖一展遮住她的小動作。"依你都依你。"他聲音寵溺得能滴出蜜,右手卻從她腰後抽出一柄軟劍,寒光閃過,第二個埋伏者無聲倒地。
追兵的腳步聲從樓梯湧來。蘇霜序突然捧住江硯知的臉:"閉氣。"隨即打碎廊邊香爐,混著熒粉的香灰頓時彌漫開來。她趁機想掙脫,卻被他扣住手腕十指相纏。
"做戲做全套。"江硯知帶著她旋身躲進暗梯,指腹在她掌心畫圈——軍中"有尾巴"的暗號。兩人貼得極近,她甚至能數清他衣襟上被弩箭擦破的經緯。
樓下大堂已亂作一團。江硯知突然將她按在牆上,左手撐在她耳側,右手卻悄悄掀開身後窗板。"叫。"他壓低聲音命令,眸色暗沉如墨。
蘇霜序會意,發出一聲足以亂真的嬌呼。追兵的腳步聲果然遲疑了。江硯知趁機攬住她的腰從視窗翻出,下墜時還不忘用袍袖護住她頭臉。
春風裹著柳絮撲麵而來,失重感讓蘇霜序下意識抱緊他的腰。恍惚間聽見頭頂傳來帶笑的喘息:"蘇小姐再勒緊些,末將就要斷成兩截了。"
落地時他踉蹌半步,右肩傷口又滲出血來。蘇霜序剛要檢視,卻被他帶著滾進一輛青布馬車。車簾落下瞬間,江硯知突然伸手拂去她鬢角落花,指尖在耳垂流連片刻:"別動,窗縫有人盯著。"
馬車開始移動。逼仄的空間裏,他仍保持著虛摟她的姿勢。蘇霜序盯著他喉結上未幹的血跡,突然發現那裏有顆小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像雪地裏一粒孤零零的相思子。
"將軍倒是演得熟稔。"她故意用指尖戳他滲血的肩。
江硯知捉住她作亂的手,突然低頭在她腕間裂鐲上落下一吻,抬眼時眸中哪有半分輕佻:"三年前在臨江閣第一次見蘇小姐,你正用這隻鐲子驗西域商人帶來的火油。"
“你見過我?我怎的不知”蘇霜序有些詫異。
車外突然箭如雨下。一支弩箭穿透車簾,堪堪擦過他們交握的手。江硯知猛地將她撲倒在軟墊上,溫熱的鼻息噴在她頸間:"看來有人不想我們查這件事。"
蘇霜序在顛簸中摸到他腰間令牌,冰冷的銅質貼著她掌心。馬車突然急轉,她不受控地撞上他的唇。
鐵鏽味在唇齒間漫開,不知是誰的血。江硯知先是一僵,隨即扣住她後腦加深了這個意外又必然的吻。車外追兵喊殺聲漸近,而她在天旋地轉間隻聽見他說:
"西市口有我們的人。"
馬車衝進西市口的瞬間,蘇霜序的脊背緊貼著江硯知胸膛,能清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動:"東南角布莊有後門。"
三支弩箭破空而來。江硯知突然扯開自己的外袍往車窗外一揚,靛青色布料如鷹隼展翅,精準捲住兩支箭矢。第三支箭被他反手接住,箭桿在掌心旋轉半圈,隨即以更淩厲的勢頭原路射回——遠處傳來一聲悶哼。
"數到三。"他聲音沉穩如常,右手已按在劍柄上。
"一。"
馬車撞翻路邊籮筐,山楂滾了滿地。
"二。"
追兵的呼喝聲中混著狄戎語,有人高喊"攔住青袍的"。
"三!"
江硯知抱著她躍出馬車,落地時腰腹發力穩穩站定。蘇霜序眼前天旋地轉,隻聞到他袖間沉水香混著鐵鏽味。身後馬車轟然撞上石坊,驚起滿街麻雀。
"布莊掌櫃是蘇家舊部。"蘇霜序壓低聲音,指尖在他掌心畫了個商幫暗記。江硯知頷首,攬著她疾步前行時,目光始終掃視著周圍每個反光點。
西市人群熙攘,賣胡餅的吆喝聲掩蓋了追兵的腳步聲。蘇霜序突然扳過江硯知的下巴,假意替他擦汗:"穿褐衣的那個,腰間有魚符反光。"
江硯知就勢握住她的手腕,唇幾乎貼上她指尖:"鑄鐵坊門口還有兩個扮作腳夫的。"他說話時喉結上的血珠已經凝固,是方纔打鬥時濺上的別人的血。
布莊近在咫尺。蘇霜序剛要鬆口氣,突然被江硯知拽進小巷。一支羽箭釘入牆麵,箭尾靛藍布條上墨跡淋漓:
「地庫有你要的答案」
與慈恩寺塔頂那支箭同出一轍。
"護衛長還在幫我們。"蘇霜序剛要去摘布條,江硯知突然拔劍。寒光閃過,第二支偷襲的箭被淩空劈成兩段。
"布莊被圍了。"他劍尖輕點巷口銅鏡,鏡麵反射出六個穿粗布衣裳的漢子,每人腰間都微微鼓起。掌櫃老周在櫃台後擦汗,右手不停摩挲算盤——商幫示警動作。
"後巷也有。"江硯知從袖中抖出三枚銅錢,"我數到三,你衝進布莊。"
蘇霜序卻按住他手腕:"一起。"她解下腰間絲絛,快速纏成商幫傳遞密信的繩結樣式,"老周認得這個。"
銅鏡裏褐衣人突然轉身。江硯知劍柄擊碎鏡麵,碎片飛濺中三枚銅錢破空而出。趁追兵躲閃之際,他攬住蘇霜序的腰騰身躍起,足尖在牆麵連點三下,直接翻過布莊後院高牆。
老周剛閂上門,驚得算盤珠子亂顫:"大小姐!鑄鐵坊辰時運出十二口棺材,較尋常短三寸..."
"是箭匣。"蘇霜序與江硯知異口同聲。
老周瞪大眼睛:"二位怎知..."
"北境箭匣標準長度。"江硯知檢查著窗縫,肩線在陽光下勾勒出淩厲的輪廓,"多收的二兩銀子是封口費。"
蘇霜序已挽好婦人發髻:"棺材運往何處?"
"漕運碼頭,但..."老周欲言又止,"今早有人看見兵部侍郎往慈恩寺地宮去了。"
窗外傳來狄戎語的呼喝。江硯知劍已出鞘三寸:"密道?"
密道潮濕陰冷,江硯知執劍在前,每一步都精確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位置。蘇霜序跟在後麵,注意到他後頸有道新鮮擦傷——是方纔護著她翻牆時被瓦片刮破的。
"將軍如何認得狄戎語?"她輕聲問。
江硯知腳步不停:"在北境俘虜營臥底過半年。"他突然轉身,劍尖挑落一隻毒蛛,"u0027冰湖u0027在狄戎語裏指u0027叛徒的墳墓u0027。"
蘇霜序心頭一跳,這正是武官臨死前說的暗語。
"三年前冬至,狄戎冰湖裏打撈出十二具屍體。"江硯知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都是與中原通商的狄戎商人。"
前方透出光亮。江硯知突然駐足,反手將她護在身後——密道盡頭傳來鐵器碰撞聲。
"鑄鐵坊地庫到了。"他耳語道,"武官說的u0027明日午時,西市口u0027,是指..."
"午時陽光透過西市口銅鏡陣,照進地庫鎖眼!"蘇霜序指向光亮處的魚形鎖孔。
地庫鐵門近在咫尺,九宮八卦鎖泛著冷光。蘇霜序將銀簪插入鎖孔,當第一縷陽光折射進來時,機關發出哢噠輕響。
十二口棺木整齊排列,其中一口已被撬開,露出裏麵泛著寒光的箭矢。蘇霜序剛要檢視,江硯知突然揮劍。三支弩箭被斬落在地,箭尾靛藍布條上寫著:
「霜降未盡」
牆角暗格裏露出一角靛藍。蘇霜序趁亂摸出一封火漆密信,展開時手指微顫——上麵詳細記錄著通過蘇家漕運走私兵器的賬目,而落款處的私印,竟與父親書房那枚被血浸透的印章極為相似。
"江硯知!"她急喚,卻見一道寒光向他襲去。蘇霜序抄起地上斷箭擲出,偷襲者喉間綻開血花。
江硯知回身衝她挑眉:"好手法。"
"商幫子弟六歲就要學投壺。"她抿唇,將密信遞過去。
江硯知快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不是私販..."他劍尖挑開所有棺木,露出裏麵狄戎製式的彎刀,"是武裝叛軍!"
屋頂突然傳來異響。江硯知一把將她拉到身後,劍鋒直指上方。瓦片碎裂聲中,十餘個黑衣人從天而降,每人腰間都掛著狼牙墜子。
"終於來了。"江硯知挽了個劍花,嘴角揚起鋒利的弧度,"蘇小姐可願與我打個賭?"
"賭什麽?"
"賭我殺敵比你取證據快。"話音未落,他已如離弦之箭衝出。
蘇霜序閃身到暗格前,迅速翻檢文書。身後劍風呼嘯,夾雜著骨頭斷裂的脆響。當她找到那本燙金賬冊時,最後一個黑衣人也轟然倒地。
"我贏了。"江硯知甩去劍上血珠,指著她剛取出的賬冊,"兵部在慈恩寺地宮還藏了火藥。"
爆炸聲突然從遠處傳來,地庫劇烈搖晃。江硯知抓起賬冊塞入懷中,攬住她的腰衝向通風口:"侍郎要毀證據!"
蘇霜序在騰空而起的瞬間回頭,看見坍塌的棺木下露出半塊青銅令牌——與江硯知給她的那枚一模一樣,隻是多了道深深的劍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