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小將軍……真是反差感滿滿

帳中燈光暗了暗,江硯知起身,從燭台上拿起燭剪

帳內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江硯知執剪的手在空中頓了頓。他修剪燭芯的姿勢極雅緻,像是文人侍弄案頭清供,偏生腕骨凸起處一道陳年箭疤橫亙,生生破了這溫潤假象。

"張良玉..."他沉吟著將剪刀擱回鎏金燭台,青瓷盞裏茶湯微漾,"三年前隴西軍餉案,也是他的手筆。"

蘇霜序指尖正撫過茶杯口邊緣,聞言抬眉:"將軍竟記得這般清楚?"

"陣亡將士名冊要過我的眼。"他忽然解開腰間玉佩推過去,羊脂玉上纏著褪色的紅繩,"比如這個叫阿虎的小卒——他娘每年清明,都會往營裏送杏花糕。"

玉佩在案幾上輕輕磕響,燭光忽明忽暗地掠過他眉間那道淺疤。蘇霜序忽然想起商隊帶回的訊息——去年冬夜,有人撞見江硯知獨坐墳場,給無名碑係紅繩。

"所以..."她將玉佩推回去,袖中暗袋裏的海鶻幫密函沙沙作響,"將軍早就在查?"

江硯知忽然傾身,帶著鬆墨氣息的影子籠罩下來。他指尖點在她繪製的航線上,指甲修得圓潤整齊,像是刻意磨平了武將應有的棱角:"蘇大小姐可知,為何海鶻幫偏選初七交易?"

帳外傳來梆子聲,子時了。

"那日有霧。"蘇霜序話音未落,忽覺頸間微暖——他竟解了自己的雲紋披風圍過來,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回。披風內襯還帶著體溫,熏過極淡的安神香。

"海圖我看得懂。"他係繩結時小指擦過她耳垂,激起一陣戰栗,"但蘇小姐若著涼,明日誰去會那位u0027商人u0027?"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連日吹風落下的寒症。江硯知已退回光影交界處,半邊臉浸在黑暗裏,輪廓如名劍入鞘:"醜時三刻有雨,我讓人備了薑汁乳酪。"

"將軍。"她突然喚住他,"若事敗..."

"灶上煨著百合粥,暗格第三層有金瘡藥。"他掀帳簾的手穩如磐石,聲音卻軟下來,"但我猜蘇大小姐這般聰明,自然用不上。"

寅時二刻,醉仙樓簷角的風鈴在雨後微風中輕響。

蘇霜序執一柄素麵油紙傘,青緞鞋尖踏過青石板上的積水,漣漪裏倒映著二樓雅間昏黃的燈影。她今日扮作江南絲綢商的女賬房,發間一支素銀簪,腕上卻戴著價值連城的翡翠鐲——正是兵部侍郎的心腹最愛的成色。

"客官幾位?"店小二哈著腰迎上來。

"約了位北邊的賓客。"她指尖在櫃台上輕叩三下,"要臨窗的座兒。"

二樓最裏的雅間門扉半掩,蘇霜序推門時,銅鈴在簷下"叮"地一響。窗邊背坐的男子聞聲回頭,玄色錦袍下露出半截靛青袖口——竟是江硯知。

"蘇小姐來早了。"他執壺斟茶,水線在空中劃出銀弧,"賓客要三刻後纔到。"

她反手合上門,油紙傘尖滴落的水珠在青磚地上洇出深色痕跡:"江小將軍這是唱哪出?"

江硯知從袖中推過一卷泛黃的輿圖。蘇霜序展開半尺,赫然是北疆佈防圖的仿品,連陳年摺痕都複刻得分毫不差。

"兵部存檔的圖樣。"他指尖在某處關隘輕輕一點,"三日前被人調閱過。"

窗外忽有馬蹄聲由遠及近。江硯知突然傾身,帶著鬆墨氣息的陰影籠罩下來:"得罪。"

門被推開時,隻見江南來的女賬房正俯身為商賈整理衣領,翡翠鐲子磕在茶盞上"當"地一響。

"兩位倒是雅興。"來人著六品武官服色,腰間魚袋卻繡著逾製的蟒紋,"我家大人要的貨呢?"

蘇霜序垂眸退後半步,袖中滑落一本絹麵賬冊:"漠北的絨、江南的絲,還有瓷器,都記在這兒。"

賬冊翻到第七頁,夾著的佈防圖露出一角。武官眼中精光乍現,伸手要奪,卻被江硯知按住手腕:"急什麽?還沒驗您的冰呢。"

他笑著拍手,店小二端著漆盤進來。盤中琉璃碗盛著碎冰,冰裏埋著顆鴿血石——正是兵部侍郎私礦裏出的貨。

"冰質不錯。"蘇霜序突然用指尖挑起武官腰間玉佩,"就是這盛冰的物件..."

玉佩翻轉間,背麵"良玉"二字在燈下清晰可辨。江硯知忽然咳嗽起來,帕子掩唇時,蘇霜序瞥見雪白絹帕上點點猩紅。

"時辰不早了。"她突然合上賬冊,"明日午時,老地方交割餘款。"

待馬蹄聲遠去,江硯知攤開染血的帕子,裏麵裹著半枚虎符印痕:"他腰間還有塊真的。"

蘇霜序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忽然將翡翠鐲褪下來推過去:"勞將軍把這個送還庫房。"

鐲子內壁細細刻著方纔所見的所有密紋。江硯知接過時,指腹擦過她掌心薄繭,突然輕笑:"蘇小姐這雙手,倒是比工部的拓印機靈巧。"

晨光穿透雲層時,他們一前一後離開醉仙樓。簷角風鈴又響,這次驚飛了隻灰羽信鴿——它爪上綁著的,正是蘇霜序賬冊裏調包的假圖。

寅時三刻的晨霧還未散盡,蘇霜序剛踏進軍營轅門,便被走在前麵的男人扔過來的一件帶著體溫的大氅兜頭罩住。

"露重。"江硯知的聲音從頭頂傳來,他係繩結的手指靈活翻飛,將領口嚴實攏好,又變戲法似的從袖中摸出個鎏金手爐塞進她掌心,"薑糖桂圓羹在灶上溫著。"

蘇霜序怔了怔。眼前人玄甲未卸,肩頭還沾著夜巡時的寒霜,腰間佩劍血跡未擦,偏生懷裏抱著個針腳細密的棉布包裹——裏頭整整齊齊碼著三塊杏仁酥,酥皮上蜜餞擺成的笑臉憨態可掬。

"將軍倒是..."她撚起一塊酥,蜜糖拉出細絲,"...心靈手巧。"

江硯知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紅,轉身引路時,蘇霜序才注意到他後腰掛著個古怪的錦囊——左邊墜著軍中令箭,右邊居然別著個繡了兔子的香包,隨著步伐一晃一晃。

軍帳裏炭盆燒得正旺。

"張良玉的虎符是假的。"蘇霜序剛開口,麵前突然多了一盞雪梨枇杷露。白瓷盞底沉著兩枚去核金絲棗,正是緩解嗓痛的方子。蘇霜序不由驚訝,這沙場上殺人如麻的大將軍,生活裏竟如此貼心細心。

江硯知跪坐在案幾對麵,正用匕首削梨。鋒刃遊走間,梨皮連成長長一卷垂落,果肉切成大小均勻的月牙,插上竹簽推到她手邊:"接著說。"

這一係列動作細心而自然,蘇霜序一怔,甚至產生了二人彷彿是恩愛夫妻的錯覺

帳外突然傳來喧嘩。

"將軍!小滿從馬上摔下來了!"

方纔還溫潤如玉的人瞬間變了氣勢。江硯知疾步衝出時,蘇霜序看見他甲冑下擺掀起一角——裏頭竟縫著個暗袋,露出半截藥瓶和繃帶。

傷兵帳裏,少年親兵疼得臉色煞白。江硯知單膝跪地,卸甲動作利落得像演練過千百遍。他先往小兵嘴裏塞了塊麥芽糖,纔去檢查那腫脹的腳踝,手法嫻熟得不像武將倒像太醫。

"叫你不穿護膝。"他輕聲責備著,從懷裏掏出個青瓷藥瓶。藥膏抹開時帶著薄荷清香,綁繃帶的手指卻溫柔。

蘇霜序倚門看著,忽見江硯知轉頭:"勞煩蘇小姐..."

她以為要借匕首或傷藥,卻見他指了指自己腰間香囊:"第三層暗格裏的飴糖..."

回主帳時已近午時。

江硯知洗淨手上血漬,突然從案幾下抽出個雕花食盒:"邊關粗陋,蘇小姐將就用些。"

掀開蓋子,四色點心拚成花形——杏仁酥捏成小盔甲,茯苓糕切成令箭狀,連糯米糍都裹著銀箔充作盾牌。最絕的是當中一尊糖畫,赫然是縮小版的墨麟軍布陣圖,連營帳方位都分毫不差。

"將軍這手藝..."蘇霜序捏起"令箭",發現竟是夾心的,棗泥餡裏混著安神的酸棗仁“想問很久了,江小將軍這手藝如何學得?怎的如此貼心?”

"家母教的。"他低頭整理箭囊,發梢還沾著灶灰,"她說兵器要磨,人更要養。"

帳外忽傳急報。江硯知起身時又是那個殺伐果決的少年將軍,隻是係披風時,蘇霜序分明看見他偷偷把半塊杏仁酥塞給了帳外巡邏的老馬。

那馬親昵地蹭他掌心,露出脖頸上嶄新的絨布護頸——繡著歪歪扭扭的平安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