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溫度。
拖拉機是借的,駕駛員是村裡唯一會開機器的退伍兵老梁。
他穿著褪色的軍裝,袖口磨得發亮,釦子缺了兩顆,露出裡頭線頭。
老梁把油門踩到底,黑煙從排氣管裡噴出來,像一條憤怒的龍,卷著塵土往縣城衝。
土路坑窪,車廂板“咣噹咣噹”響。
阿禾抱著裂成兩半的手風琴,用麻繩捆了又捆,像捆住自己不肯散架的骨頭。
阿秧靠在她肩頭,臉色蒼白,卻睜著一雙黑得發亮的眼睛。
縣城文化館是一棟三層小樓,外牆刷著 1976 年批林批孔時留下的石灰標語,如今剝落得像長了癬。
門口排著長隊,都是送孩子來參加“農村新聲”決賽的家長。
男孩們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褲,女孩們紮著紅頭繩,手裡攥著用作業本紙抄的簡譜。
廣播裡放著《在希望的田野上》,聲音從高音喇叭裡飄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像被風撕碎的旗幟。
阿禾抬頭,看見文化館門口貼著大紅紙公告:“因財政緊張,決賽取消獎金,隻發榮譽獎狀。”
她的心猛地一沉。
榮譽獎狀不能換成學費,不能換成妹妹的書包。
阿秧卻悄悄拉拉她的衣角,指向另一張黃紙啟事:省廣播電台“早間童聲”招募農村小歌手,每月補貼 15 元,為期一年。
15 元,足夠阿秧讀完小學。
阿禾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暗下去——要交 2 元報名費,還要戶口證明。
她摸遍口袋,隻有桂花嬸塞給她的 5 毛車費。
報名桌前,文化館主任戴著黑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
他接過阿禾遞上的報名錶,眉頭皺得像被犁過的田。
表格被雨水泡得發皺,邊緣捲起,像一片枯萎的樹葉。
“手怎麼弄的?”
主任指著阿禾指尖的血跡。
阿禾張嘴,發不出聲音,隻能用手比劃:割麥時傷的。
主任搖搖頭:“報名費兩塊,戶口證明。”
阿秧突然從姐姐身後鑽出來,撲通一聲跪在水泥地上。
額頭重重磕下去,“咚”一聲,血珠順著鼻梁滴在報名錶上,像一枚小小的紅印章。
周圍瞬間安靜。
主任愣住了,旁邊一位省電台來的女記者舉起相機,“哢嚓”一聲,把這一幕定格。
閃光燈亮起,阿禾看見妹妹的睫毛上沾著血,像兩粒細小的紅寶石。
試音室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