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七章 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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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正思忖著,就見正院的霜白過來了,悄聲道:“梅梢姐姐,夫人她回正房了,找你呢。”

梅梢連忙整了整衣衫,快步往正院去了。

及至到了正房垂花門,就見院裡靜悄悄的,蘇旗和幾個奶母正領著三個孩子在廊下玩。

阿滿端端正正坐在小杌子上,手裡捏著支毛筆,一筆一劃地描紅,玄珠扒著他的胳膊,小手指著紙上的字,咿咿呀呀地念。

口師被奶孃抱在懷裡,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看著哥哥姐姐笑,真是一派和樂光景。

晏觀音正臨窗坐著,見梅梢進來,隻抬眼淡淡道:“嚴公子那裡安置妥當了?”

梅梢連忙上前躬身回道:“夫人放心,都妥當了,大夫剛去換了藥,說傷口還好,就是失血多了,要靜養些日子,下頭服侍的婆子丫鬟都安排妥當了,斷不會出半點差錯。”

晏觀音微微頷首,指尖輕輕撫過眉心,半晌才道:“方纔你們在那邊說的話,我都聽見了。”

梅梢心裡咯噔一下,連忙屈膝跪下,慌道:“夫人恕罪,是奴婢們嘴碎,不該翻舊年的事,給夫人添堵。”

“起來吧。”

晏觀音擺了擺手,語氣裡冇責備的意思:“都是過去的事了,有什麼好恕罪的,隻是這話,往後不許再提,尤其是在嚴公子麵前,日後既然要一起共事,免得大家臉上都不好看,平白生了隔閡。”

梅梢連忙應了,起身垂手站在一旁,見晏觀音眉宇間帶著幾分倦色,又道:“夫人熬了這幾日,也該歇歇了。”

“哥兒和姐兒們都乖順得很,外頭的事有楊意他們盯著,嚴公子也來了,姑娘也能鬆快鬆快了。”

晏觀音冇接話,隻抬眼看向廊下的孩子們。

玄珠正從阿滿那裡拿著描紅的紙,跌跌撞撞地小跑進來,舉著紙給她看,奶聲奶氣地道:“母親,你看,哥哥教我寫的字!”

晏觀音彎腰接住女兒,把她抱在懷裡,指尖拂過紙上歪歪扭扭的筆畫,眼底的暗色儘數化了,溫聲道:“我們雲腴真厲害。”

阿滿也跟著走了進來,規規矩矩地行了禮,道:“母親,今日的描紅都寫完了,先生還說我有長進呢。”

晏觀音摸了摸他的頭,溫聲道:“好孩子,你是兄長,往後要多照看好弟弟妹妹,如今外頭不太平,萬不可出府門去,知道嗎?”

阿滿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母親放心,我一定護好弟弟妹妹!”

正說著,外頭楊意進來回稟,說嚴台身邊的管事來了,要見她,說有漕運上的事回稟。

晏觀音便把孩子交給奶孃和蘇旗,帶著梅梢往花廳去了。

進了花廳,就見一個精乾的管事垂手站著,見了晏觀音,連忙跪下磕頭,道:“小的嚴忠,給您請安,我們公子吩咐了特意讓小的來給姑娘道謝,謝您的救命之恩。”

“另外,公子讓小的把這個交給您。”

說罷,雙手遞上一個厚厚的摺子。

晏觀音讓人將這嚴忠扶起來,又示意梅梢把摺子接過來,在桌前鋪開,仔細一看,這竟是淮河上下遊的漕運輿圖。

這哪處有關卡、哪處有路不太平、哪處的糧價起落、哪處的鹽道阻滯,都標得清清楚楚,細緻周全,想來是之前嚴台自己走過,自己專記下來的。

晏觀音翻著摺子,指尖微微一頓,心裡暗道,果然是自幼浸淫漕運的人,比晏家這些年隻用的老賬房,眼光要長遠得多。

當下便對嚴忠說道:“告訴你家公子,他的心意我領了,摺子我看了,極好,如此讓他安心養傷,這些事不急,等他身子好了,咱們再細細商議。”

嚴忠連忙應了,又磕了個頭,才躬身退了出去。

自此之後,嚴台雖在養傷,卻日日都讓管事把漕運上的條陳、南北的商情訊息送過來,晏觀音也每日都著人把傷藥、藥膳送過去,偶爾得空,也會去院裡坐坐,問問傷勢,商議些漕運上的事。

兩人本就是自幼一同長大的,對漕運營籌的見識又多有相合,不過月餘功夫,便把晏家的船隊整飭得煥然一新。

嚴台箭傷痊癒之後,更是雷厲風行,先領著晏家的民壯,先順著淮河走了一趟,清剿了幾股子的水匪,救回了被擄的十幾條商戶船,又收編了二十餘條走投無路的小漕船,晏家的船隊一下子從五十餘條擴充到了八十餘條,淮河中遊的航道,再無人敢攔晏家的船。

不過彼時淮河兩岸大旱,又逢著北邊戰亂,官鹽運道徹底斷了,鹽價一日三漲,百姓們常常淡食度日,苦不堪言。

晏觀音心頭有盤算,帶著船隊拉著新麥往兩淮鹽場去,以糧換鹽,接濟了斷糧的灶戶,又因為嚴台的緣故,憑著嚴家當年在鹽道上的老關係,拿下了淮河沿的食鹽販的路子。

不過一年功夫,晏家的船隊便不再隻運大米、小麥這些民生剛需,更是把淮河中遊的食鹽運銷牢牢握在了手裡。

過往的商戶走淮河,都要遞上名帖,求晏家的旗號庇護,晏家的漕運生意越做越紅火,連著烏縣也成了淮河上最繁華的漕運碼頭。

晏觀音與嚴台本該是多年疏離,倒是也因為在這朝夕相處的共事中,愈發默契無間。

晏觀音是個不好多言的,凡是心裡有定大的籌謀,更是如此,將一切都封進肚子裡,一口也不肯露出來。

嚴台卻也是個不好多追說的,總得晏觀音平日做事裡,一個眼神遞過去,他便知她要補什麼疏漏,他是有分寸不遠不近的,如此大家臉上都過得去。

夜裡對著輿圖籌謀時局,晏觀音熬到多晚,桌邊總有他溫著的熱茶。

晏觀音不傻,嚴台這個人做事周全,性子溫和,多少次二人總意見相左時,多是嚴台妥協。

至於嚴台總欲言又止的模樣,她自也明白,他欲言又不敢言的是什麼話,不過是裝不明白罷了。

凡她帶著孩子們在院裡散心,他便遠遠守著,玄珠正是鬨騰的時候,跑跳著要摔了,他總能快步上前穩穩扶住,待她看過來,又隻溫和的一笑,退到一旁。

分寸拿捏得剛剛好,從無半分逾矩,卻又處處都護著她和孩子們的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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