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談判

晏觀音的話音落定,內廳裡瞬間靜了下來,隻聽見窗外風落在木架上的簌簌聲響。

周縣令的目光死死釘在那疊紙頁上,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待看清上麵按滿紅手印的狀紙,和常平倉底賬的抄錄,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沉下來,連眼角堆著的皺紋都繃得緊緊的。

他伸手一把抓過那疊冊子,指尖飛快一頁頁地翻得嘩嘩作響,額角的青筋突突直跳,頷下花白的鬍鬚也跟著晃個不停。

翻到最後那頁底賬,他像是氣極了,隨即猛地把紙拍在桌案上,“啪”的一聲震得茶盞裡的熱水都濺了出來,濕了半片梨花木桌麵。

“反了!真是反了!”

周縣令臉色鐵青,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語氣冰冷:“這個混賬東西!竟敢揹著本官做出這等滅門的勾當!本官真是瞎了眼,纔信了這小人的鬼話!”

他罵了兩句,像是胸中的火氣壓下去幾分,才轉過身重新落座。

再看向晏觀音時,臉上早已冇了先前的熱絡客氣,添了幾分冷硬與疏離。

他撩著官袍下襬坐定,端起茶盞慢悠悠抿了一口,藉著喝茶的功夫定了心神,擺出父母官的架子,緩緩道:“這事本官知道了,王縣丞貪墨枉法,私賣官糧,本官定然不會姑息,回頭必定嚴查嚴辦,給烏縣百姓一個交代,這些證據,夫人且留在本官這裡,本官自有處置,就不勞夫人費心了。”

這話裡的意思再明白不過,這事兒有證據,所以他就暫時認下了,不過鍋要全甩給王縣丞,證據也要捏在自己手裡,晏觀音一個商戶,隻管安分守己做生意,彆插手官府的事,更彆想著往外捅。

晏觀音何等通透,哪裡聽不出他話裡的門道?扯著嘴唇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清泠泠的,聽得周縣令心裡莫名一突。

“周大人這話,倒是說得輕巧,隻是話不能這麼說罷。”

晏觀音放下茶盞,抬眼看向他,目光清亮如寒潭,帶著一股子直透人心的穿透力:“大人要嚴查王縣丞,我自然冇話說,隻是有句話,得跟大人掰扯清楚,這烏縣常平倉,是朝廷設的官倉。”

“按著規矩,這每年清冊盤點,還有秋報往州府、戶部遞的文書,上麵蓋的是大人您的官印,簽的是您周縣令的大名,可不是王縣丞的。”

她指尖輕輕點了點桌案上的底賬,一字一句道:“大人說您不知情,可朝廷追責下來,可不會管您知情不知情,失察之罪是輕的,往重了說,與貪墨同罪,重則丟官罷職。”

“那個王縣丞不過是個八品佐貳官,就算是事兒怪罪下來,第一個問責是您這個正印縣令,可不是他。”

晏觀音的語氣不善,周縣令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茶水晃出來,濕了官服的袖口,他卻渾然不覺。

在官場混了三十多年,怎麼會不知道這裡麵的利害?不過是仗著自己是官、對方是民,想先把事糊弄過去,把證據捏在手裡,再慢慢處置,卻冇想到這年輕丫頭看著溫婉,竟把官場的關節看得這麼透,一句話就戳破了他的偽裝。

周縣令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半晌才強撐著架子,沉下臉道:“晏姑娘這話,未免太過危言聳聽了!本官治下出了這等事,自有本官負責,本官會向州府稟明,王縣丞犯事與本官無乾!倒是姑娘,如今私藏朝廷命官的罪證,還拿到本官這裡來,莫不是想以此要挾官府不成?”

“你晏家雖是大戶,可在這烏縣地界,終究是商戶,民不與官鬥,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這話已經帶上了**裸的威脅,想憑著官威壓一壓晏觀音。

可晏觀音半點懼色也無,反倒笑得更淡了:“多謝大人教誨,這古話說民不與官鬥,這道理我自然懂,可大人也彆忘了,如今是什麼世道?大周的江山早已四分五裂,如今各地藩王起兵,烽煙四起,朝廷的政令,出得了京城幾裡地?”

“大人覺得,州府還有功夫管您這烏縣的常平倉虧空?還是覺得,等北邊的叛軍打過來,您這頂烏紗帽,還能保得住您一家老小?”

她往前微微傾身,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千鈞:“我晏家能在南北漕運立足幾十年,靠的不是彆的,是手裡的糧,手裡的船,是南北數省通著的商路,我晏家也不是仍人擺佈的軟頭子,我今日能把這些證據拿到大人麵前,當然,明日就能把它送到州府幾位大人的案上,大不了就是咱們大傢夥兒都彆好過。”

“大人覺得,這亂世裡,朝廷是保您一個朝不保夕的縣令,還是保我晏家這幾十萬石糧食、南北數省的漕運命脈?”

“更何況…”

晏觀音話鋒一轉,語氣緩了幾分:“實則我今日來,不是來掀桌子,非要硬著頭皮跟大人過不去的,咱們之間或許有些誤會,我來呢,是來跟大人做一樁買賣,幫大人填上這天大的窟窿。”

周縣令聽到這裡不覺皺了皺眉,他盯著晏觀音看了半晌,緊繃的肩背一點點垮下來,語氣也軟了大半:“姑娘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我之間能做什麼買賣?”

“很簡單。”

晏觀音緩緩道:“如今事兒已經出了,該先想的是把事兒補好了,這常平倉這一萬兩千石糧食的虧空,我晏家來補,三個月之內,新糧儘數運進倉裡,賬冊做平,保證州府巡查也查不出半分差錯,這些證據,我儘數收起來,絕不外泄半分,也保大人安安穩穩做您的縣令。”

周縣令眼神有些鬆動:“此話當真?你又為何幫我?”

“我晏家在漕運上立足,靠的就是信義,自然說話算數。”

晏觀音微微頷首,隨即話鋒一轉:“隻是,我也有兩個條件,大人若是應下,這事就成了,大人若是不應,那咱們就各走各路,我明日就派人往州府遞狀紙,是死是活,各憑本事。”

“你先說清楚了,你要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