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安插

“大人放心,民女也不敢讓您多為難的。”

晏觀音語氣溫和:“其一,在這烏縣境內,我晏家的漕運碼頭、糧倉鋪麵、田產地畝,官府不得半分為難。”

“若是有衙役、官吏敢上門找茬、索賄、苛待商戶的,望大人要秉公處置,絕不能姑息,縣裡若有漕運、糧鹽相關的政令,要先與我家商議,不得擅自定奪,以免斷了商戶的活路。”

“其二。”

她眯了眯眼睛:“王縣丞此人,膽大包天,今日敢動常平倉的糧食,明日就敢把大人拖下水,留著他終究是個禍患,您說不是?”

“我看大人該是革了他的職,逐出縣衙,往後不得再插手縣裡任何公務,還有,縣裡流民安置、開倉放糧的事,大人要全權交由我家來辦,官府不得插手,也正好省事兒了不是?隻需要給個名正言順的名頭即可。”

周縣令聽完,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這兩個條件,看似是想討幾分便利。

他一時不語,卻想著,若是眼下晏家能幫他填上掉腦袋的窟窿,就算把這些權放出去,又有何妨?

更何況,晏家既然有糧,那就開倉放糧、安置流民,順便還能幫他穩住縣裡的局麵,免得流民鬨事激起民變,他反倒落得清閒。

周縣令默了默,隨即沉聲道:“好!本官應下了!就按你說的辦!往後烏縣境內,誰敢動晏家一根手指頭,本官第一個摘了他的飯碗!”

“至於…王縣丞那廝,他實在揹著我做了這麼多醃臢事,本官回頭就革了他的職,攆出縣衙!流民安置的事,也全憑你做主,本官給你出告示、蓋官印,絕無半分為難!”

晏觀音聞言,臉上終於露出一抹淺淡的笑意,端起茶盞對著周縣令舉了舉:“若是能夠如此,就多謝大人了,這往後在烏縣,還要勞煩大人多多照拂,我晏家也絕不會讓大人難做,逢年過節的孝敬,自然少不了大人的。”

周縣令也是人精,他端起茶盞,陪著笑吃了一口,再看向晏觀音的眼神裡,早已冇了輕視,多了幾分忌憚和提防。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晏家的姑娘,看著是軟和的,實則心思縝密、手段厲害,絕不是他能輕易拿捏的。

往後在這亂世裡,能不能安安穩穩度日,說不定還要靠著晏家這棵大樹。

又坐了半個時辰,晏觀音與周縣令敲定了補糧的時日、賬冊交割的細節,便起身告辭。

周縣令讓仆子親自將其送到了二門口。

青帷馬車軲轆碾過縣衙門前的青石板路,發出沉穩而規律的聲響,緩緩駛離了烏縣縣衙。

厚密的杭綢車簾垂得嚴嚴實實,似乎是一力將外頭的市井喧囂聲儘數隔絕在外,隻餘下車廂內一片安穩的靜謐。

車廂裡鋪著石青色的厚絨墊,踩上去綿軟無聲,臨窗設著一張梨花木小幾,上麵擺著一套定窯白瓷的茶具,梅梢小心地覷晏觀音的神色。

角落裡燃著小小的銀質熏爐,淡淡的安神香氣息漫在車廂裡,晏觀音向來不喜歡熏香,不過這回是褪白調理的安神的香。

她靠著引枕坐定,額頭上的青筋輕輕的跳著,一時有些悶,抬手鬆了鬆領口的盤扣,方纔在縣衙裡繃著的那股子淩厲氣勢,此刻稍稍斂了幾分,卻依舊不見半分鬆懈。

褪白挨著她身側坐著,長長舒了口氣,手撫著胸口,臉上還帶著幾分未散的驚色,又忍不住滿眼佩服地開口:“我的姑娘,您可真是嚇死奴婢了!方纔那周縣令拉下臉拿官威壓人的時候,奴婢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晏觀音聞言,隻低低笑了一聲,梅梢遞過來茶盞,她隨手接過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壁,語氣平淡無波,半點不見得意:“他在官場混了一輩子,最懂趨利避害的道理,我能幫他填上掉腦袋的窟窿,保他安安穩穩做這個縣令,他自然肯給我行這個方便,不過是各取所需罷了。”

“話是這麼說,可若不是姑娘算準了他的心思,又把王縣丞那點齷齪事摸得門兒清,換個人,早被他拿官威壓得冇了主意。”

梅梢連忙給她續了熱茶,又忍不住道:“隻是奴婢還是後怕,若是方纔他就真的是鐵了心護著王縣丞,要跟咱們撕破臉,可怎麼好?”

“他不會。”

晏觀音垂眸抿了一口熱茶,眼底是看透世情的清明:“常平倉的虧空是真的,他這個正印縣令脫不了乾係。王縣丞於他而言,不過是個能用的棋子,丟了就丟了,犯不著為了一個廢棋,把自己也搭進去。”

“咱們剛來,楊意就說了,那個王縣丞到處抄商戶的家,搶糧,那就說明,他們正在著急,補不上那個窟窿,我答應放糧,他們自然高興。”

正說著,車簾被輕輕掀開一道縫,外頭騎馬護行的楊意躬身湊了過來,低聲道:“主子,有什麼吩咐?”

晏觀音抬了抬眼,語氣瞬間沉了幾分,句句都落在實處:“你立刻先遣人回碼頭,傳我的話,就從西二號糧倉裡撥一萬兩千石新糧,三日內儘數運進縣衙常平倉。”

“運糧的時候,你讓賬房跟著,每一筆出入都要記清楚,跟縣衙的底賬嚴絲合縫地對上,半分差錯都不能留,做的乾淨一些,免得日後落人口實。”

“奴才記下了。”

楊意連忙應聲。

“還有…”

晏觀音又補充道:“常平倉的人…你去查一查底細,若是有能用的乾淨的,就留下來,許他們些好處,讓他們盯著糧倉的出入。”

“這裡的人都是老油皮子,但凡跟王縣丞牽扯深的,手腳不乾淨的,全都藉著這次換糧的由頭清出去,安插咱們自己的人進去。”

“是!奴才這就去安排!”

楊意躬身應了,見她再無彆的吩咐,便輕輕放下車簾,策馬先往碼頭去了。

車廂裡又靜了下來,梅梢看著晏觀音沉靜的側臉,忍不住又道:“姑娘,咱們費這麼大功夫補上這窟窿,又搭上這麼多糧食,會不會太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