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章 拜訪

不多時,馬車便到了縣衙門口,堪堪停下來,晏觀音餘光往外瞧了瞧。

烏縣的縣衙不算氣派,黑漆大門斑駁了些,門口立著兩尊石獅子,張著嘴,卻冇多少威嚴,門口站著兩個挎著腰刀的衙役,倒是消閒,這會兒子正縮著脖子閒聊。

聽著動靜,衙役們便扭頭見馬車過來,本想上前嗬斥,見楊意一身利落勁裝,騎著高頭大馬,眼神銳利,頓時把到了嘴邊的話嚥了回去,臉上堆起笑來。

楊意勒住馬,對著衙役朗聲道:“煩請進去通稟一聲,我家主人姓晏,現前來拜會周縣令。”

那衙役一聽是姓晏,眼珠子一轉,連忙應了一聲,一溜煙地跑進去通稟了。

不過片刻功夫,就聽見縣衙裡傳來一陣腳步聲,周縣令竟親自迎了出來。

這周縣令可是年近花甲,鬚髮都白了大半,他的身上穿著一身半舊的青色官服,臉上溝壑縱橫,一雙眼睛卻滴溜溜地轉,透著一股子久經官場的圓滑與精明。

他本在書房裡喝茶,聽聞姓晏的到訪,心裡先咯噔一下,立刻就想起來昨日王縣丞哭喪著臉來告狀,說被晏家的人拿捏住了,他心裡正犯嘀咕,如今人親自上門了,他也記著王縣丞說,晏觀音的手裡拿著些不該有的東西。

車簾被梅梢掀開,晏觀音扶著她的手,緩緩下了馬車。她身姿挺拔,步履從容,對著周縣令款款福了一禮,聲音清泠平和,不卑不亢:“貿然登門,叨擾大人辦公了。”

“姑娘說的哪裡話,為官者該一心為民,姑娘可是有事。”

周縣令側身讓開,做了個請的手勢:“裡麵請,內廳已經備好了茶,咱們裡麵說話。”

晏觀音微微頷首,扶著梅梢的手,跟著周縣令往裡走,楊意提著拜匣,跟在身後,四個小廝守在了二門口,不曾往裡進。

穿過正堂,便是內廳,地方不算大,卻收拾得乾淨雅緻,臨窗擺著一張梨花木大案,上麵放著幾本公文,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圖,看著平平無奇,晏觀音卻認得那是前朝名家的手筆。

左右兩邊擺著梨花木的太師椅,中間的茶幾上,早已備好了剛沏的茶,茶香嫋嫋。

周縣令請晏觀音在客位坐了,梅梢侍立在她身後,楊意把拜匣放在了茶幾旁,躬身退到了門口守著。周縣令坐在主位上,先開口寒暄道:“姑娘可來烏縣有些時日了,早年間我也是見過晏太公的,晏家人來烏縣,該是早些登門拜望,隻是近來縣裡雜務繁多,竟耽擱了。”

“大人抬愛了,大人是一縣父母官,日夜為百姓操勞,我不過是個閒居的婦人,哪裡敢勞大人登門。”

晏觀音微微欠身,語氣平和:“不過今日前來,一是專程來拜會大人,二是有件事,要與大人說道說道,三來,備了點薄禮,不成敬意,還望大人笑納。”

說罷,她對著梅梢抬了抬下巴,梅梢連忙拿起拜匣,打開了蓋子,把裡麵的禮單先遞了過去。

周縣令接過禮單,掃了一眼,手不由得微微一頓,臉上的笑更熱絡了幾分:“哎呀,這也太客氣了,下官如何敢收這麼貴重的禮?使不得,萬萬使不得。”

“大人不必推辭。”

晏觀音淡淡道:“這也不過是些江南的尋常物件,算不得什麼貴重,我在烏縣安居,往後少不了要麻煩大人照拂,這點薄禮,不過是我的一點心意罷了。”

周縣令聽她這話,心裡先有了數,知道這晏觀音是個會來事的,既給了體麵,又亮了家底,當下也不再推辭,讓身邊的師爺收了禮單和拜匣,連連拱手道:“太破費了!既在烏縣,但凡有什麼用得著的地方,便隻管開口,晏家太公的後人,該是幫的。”

說著,便給晏觀音讓茶,又說了幾句烏縣的風土人情,場麵話翻來覆去說了幾輪,周縣令心裡也在打鼓,知道晏觀音今日來,絕不是單單送份禮,拜會一下這麼簡單,他正琢磨著怎麼開口問,晏觀音卻先放下了茶盞,先開了口。

“大人,我今日來,除了拜會大人,其實還有一樁事,要與大人分說。”

晏觀音的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股不容錯辨的力道:“前些時日我在城西糧倉,遇上了王縣丞帶著人,要封我的糧倉,說我私囤糧草,意圖不軌,大人在烏縣多年,該知道我晏家的漕運,素來做的是正經生意,這些糧食,一半是預備著平抑縣裡的糧價,一半是預備著開倉放糧,救濟逃難來的百姓,哪裡敢做什麼違法亂紀的事?”

周縣令聞言,臉上的笑容一頓,心裡暗道果然是為了這事。

他昨日就聽王縣丞說了前因後果,心裡也把王縣丞罵了個狗血淋頭,做事做的這樣兒蠢,被一個小婦掐住了,真是冇用。

當下他立刻沉下臉,對著晏觀音連連拱手,賠罪道:“王縣丞也是個直性子,那日衝撞了你!也是一場誤會,我待親自說教他。”

“大人言重了,我家不過一商戶,可不敢計較什麼衝撞不衝撞,隻是有些事,我覺得該讓大人知道纔是。”

晏觀音抬了抬手,楊意立刻上前,把一疊紙輕輕放在了桌案上,又推到了周縣令麵前。

晏觀音的聲音依舊不疾不徐,卻字字都敲在周縣令的心上:“王縣丞為何要平白無故地找我的麻煩,大人看看這些東西,就知道了,這去年秋征,他夥同糧商,改了鬥秤,多收了百姓三成稅糧,中飽私囊千兩銀子,今年開春,那城西張大戶為了奪田,給他送了五百兩銀子,他便羅織罪名,把人家一家逼得家破人亡。”

“最要緊的,是上個月,他收了縣裡幾個鄉紳的銀子,把縣裡常平倉的糧食,偷偷全賣給了糧商,如今常平倉裡空空如也,一粒糧食都冇有。”

“他怕這事敗露,朝廷追查下來,他擔不起罪責,便想打我糧倉的主意,想拿我的糧食填他的虧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