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六章 烏縣
正說著,就聽見外麵隱隱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夾雜著哭喊聲和叫罵聲。
天青掀開車簾一角看了看,回頭沉道:“夫人,果然如您所料,城南門口聚集了難民,堵著府衙的人要糧,這守城的兵丁都被調去安撫難民了,城門亂得很,根本冇人盤查進出的人。”
聞言,蘇旗懸著的心,瞬間落了地,看著晏觀音的眼神裡,越發多了幾分敬服。
她從前隻知道這位大奶奶心思深沉,手段厲害,如今才知道,這般天塌下來的禍事,她竟步步都算在了前頭,這般從容不迫的氣度,彆說女子,便是世間的男子,也少有能及的。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兒子的手,阿滿皺了皺眉,看著蘇旗緊繃的臉,冇敢出聲兒。
不多時,馬車就到了城南門。
果然如天青所說,城門口亂鬨哄的,順著窗戶看出去,全是麵黃肌瘦的難民,圍著城門吵吵嚷嚷,守城的士兵不敢太厲害,怕引起暴亂。
可好話勸了半天也冇用,這便個個焦頭爛額,拿著棍棒攔著,哪裡還有功夫盤查過往的車輛。
接應的楊晨早已候在路邊,見了馬車過來,連忙迎了上去,對著守城的兵丁陪笑道:“官爺,這是我們家內眷,回鄉下老家探親,行個方便。”
說著,悄悄塞了一錠銀子過去。
那兵丁掂了掂銀子,又看了看兩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隻當是尋常富戶避禍出城,哪裡有心思細查,不耐煩地揮了揮手:“走走走!快些走!彆在這兒添亂!”
車伕連忙趕著馬車,順順利利出了城門,一路快馬加鞭,不過半個時辰,就到了碼頭。
碼頭上,五條大福船早已升帆待發,船工們都嚴陣以待,見了馬車過來,連忙放下跳板,躬身迎了上來。
晏觀音在丫鬟的攙扶下下了馬車,踩著跳板上了主船。
剛站穩腳跟,就見遠處塵土飛揚,一隊騎兵疾馳而來,打著青州府的旗號,正是追過來拿人的官兵。
梅梢嚇得臉色一白,急道:“夫人!官兵追來了!”
“慌什麼。”
晏觀音淡淡掃了一眼,對著船老大揚聲道:“開船。”
船老大立刻高聲應和,一聲令下,船工們立刻解了纜繩,船帆儘數張開,藉著淮河的水流,緩緩駛離了碼頭。
等那隊官兵衝到岸邊時,五條大船早已駛出去老遠,隻留下河麵的層層漣漪。
官兵們在岸邊放了幾支亂箭,卻連船邊都挨不著,隻能眼睜睜看著船影消失在煙波浩渺的河麵兒上。
船行漸穩,河風捲著水汽,吹進船艙裡,帶著幾分清冽的濕意。
晏觀音站在船頭,懷裡抱著熟睡的殷玄珠,看著兩岸緩緩後退的青山,看著漸漸遠去的南陽城輪廓,眼底冇有半分離鄉的悵然。
梅梢端了一杯熱茶過來:“夫人,可算是徹底出來了,嚇死奴婢了,隻是咱們這一去,雲州烏縣人生地不熟的,會不會有什麼麻煩?”
晏觀音接過茶盞,指尖觸著溫熱的瓷壁,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緩緩道:“人生地不熟?你倒忘了,這烏縣可是我祖父起家的地方,他老人家在世時曾在這裡發跡,後來纔到了南陽。”
梅梢扶了扶額頭道:“看奴婢這記性!竟把這茬忘了!當年太公就是靠著烏縣的漕運,才把晏家的生意做到大江南北去的,咱們在這裡的根基,可比南陽深多了!”
船行巨河之上,順流而下,兩岸的青山緩緩後退,沿途所見,儘是流離失所的難民。
因著大旱田地裡的莊稼早已枯敗,村莊十室九空,偶爾能見到路邊倒斃的餓殍,觸目驚心。
晏觀音立在船頭,看著這一路的慘狀,眉頭微微蹙起,隻吩咐船工,每日在碼頭停靠時,熬些熱粥,舍給岸邊的難民,也算積一份德。
不三日,船便到了雲州烏縣碼頭。
楊意早已領著數十個夥計在碼頭候著了。
見了晏觀音的船,連忙上前躬身行禮,恭恭敬敬道:“夫人安好,宅子都按您先前的吩咐,打理得妥妥噹噹。”
晏觀音微微頷首,幾個仆子抱著孩子們下來,早有備好的馬車候在岸邊,一行人上了車。
不多時便到了楊意備下來的宅子,這宅子是五進的大院,青磚黛瓦,雕梁畫棟,且說曾住過大人物的,如今轉了幾手,被楊意拾掇出來,雖不比南陽殷府的煊赫,卻也規製齊整,乾淨雅緻。
各鋪陳擺設,都早已打理妥當。
晏觀音先安頓了一雙兒女,又讓蘇旗帶著阿滿去了東跨院安置,褪白帶著人清點帶來的金銀、賬冊、印信,裡裡外外不過半日功夫,就理了清楚。
自此算是堪堪在烏縣安頓下來,將院兒裡的孩子們安頓好,晏觀音便喚了楊意過來,細細問起烏縣的情形。
晏觀音離南陽前,楊意跟著李勃跑了不少船,早就留在了烏縣,他打理烏縣諸事,如今見問,便一五一十地回稟:“咱們晏家在這烏縣,原先就因著太公有這淮河上最大的漕運碼頭,之前李叔吩咐存糧,這存糧的倉共有三座,仔細算起來能容下六十萬石糧食。”
“城裡的還有臨街鋪麵十幾間,不過大旱…咱們城西水澆田出了糧但也不多,這半年按著夫人的吩咐,那田產的出息儘數換了糧食,都囤進了倉裡,碼頭的漕船也都檢修妥當了,現在看著這南北往來的商路,還算是通著,不過北邊亂的厲害,這漕運比往日少了三成。”
晏觀音聞言點了點頭,楊意繼續道:“之前您有信兒,奴才也細細地檢視了,那三座糧倉修得高大堅固,防潮防火也做得周全,倉門處有家人日夜把守,絕不會疏漏。”
晏觀音微微頷首,手裡端著茶盞,送至唇邊兒抿了一口,半晌緩和下來,她對著楊意道:“如此,你也費心了,你打理得很好,往後依舊按著這個規矩來,糧食如今怕也冇個收頭了,不過能收就收,銀子不夠,便從庫裡支,不必回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