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三章 淪陷

她放下茶盞,目光望向窗外,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卻字字千鈞:“大師也知道,我自小跟著祖父學了相麵之術的,奈何學藝不精,我祖父曾說,我此生隻一次為人相麵。”

“初時尚不明何意,如今自己明白,當年我肯嫁入殷家,嫁給殷病殤,不為彆的,隻是因為我給他相過麵,他的命格,是潛龍在淵,有天下之主的氣運,這亂世裡,他就是那能定鼎天下的人。”

“太公之言自然為真,可施主就不怕,潛龍飛天之日,便是兔死狗烹之時?”

主持看著她,語氣裡帶著幾分冷意。

“怕?”

晏觀音唇角的笑意更盛:“我就是什麼也不做,要我死的人也不少,如今我助他青雲直上,不是為了做他身後的菟絲花,是為了借他的氣運,謀我自己的前程,做我要做的事。”

“這天下,他坐得,我晏家的漕運、糧倉、兵馬,就握得住,他若真有良心,便待我兒女雙全,一世尊榮,他若真敢兔死狗烹,我晏觀音也有自己的本事,或許這命格要換一換呢。”

“您說,人定勝天成不成?”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撼人的氣勢,像一柄出鞘的利劍,鋒芒畢露,半點不掩。

主持看著她,半晌說不出話來,手裡的佛珠搓得更快了,臨了他也隻能最後長長歎了口氣,雙手合十,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施主心誌堅定,老衲多說無益,隻盼施主記得,天命自有定數,凡事留一線,莫要太過剛硬,折了自身。”

晏觀音微微閉眼,冇再多言,又坐了片刻,便起身告辭了。

相顧無言,茶亦冷。

她出了平濟寺,坐上馬車,梅梢便忍不住道:“夫人,主持的話您真的一點兒都不信嗎?”

晏觀音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淡淡道:“他是一番好意,隻是這亂世裡,心軟留一線,就是給自己掘墳墓,我若不剛硬,早被人生吞活剝了,哪裡還有今日。”

馬車一路回了殷府,晏觀音剛進院門,就見殷病殤從外院回來,一身的勁裝,帶著風塵,見了她,語氣平靜:“你去平濟寺了?”

“上柱香,求個平安。”

晏觀音看著他眼底的紅血絲,知道他這幾日為了壯丁糧草的事,熬了好幾夜,心頭微動,先拉著他進了屋,張口便是:“都安排得怎麼樣了?”

“都妥當了。”

殷病殤坐在炕邊,接過梅梢遞來的茶,喝了一口:“三千壯丁已經招募齊了,都是老實本分的,縣衙裡也是出人的,到時候…沿途護著糧草,絕不會出岔子,糧草也都裝車完畢,我…估摸著三日後就能啟程。”

晏觀音點點頭,隨意抬手示意,梅梢從妝匣裡拿出一個厚厚的冊子,晏觀音遞給他:“早些時候,李勃四處去也有留意,這沿途的路線。”

“你自己瞧瞧哪些關卡好走,哪些地方有叛軍流寇少一些,各個州縣如今自身難保的不少,沿途能補給糧草水源的鎮子不多。”

“我給你備了銀票,一共五萬兩,貼身放著,沿途打點關卡,應急之用,還有,就讓李勃跟著你一起去,他走南闖北十幾年,路上的事都懂,能幫你拿主意。”

殷病殤接過那冊子,一頁頁翻著,看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半晌才抬起頭,看著晏觀音,聲音沙啞道:“你心已決。”

“不是我心已決,是郎心已決,也不得不決。”

晏觀音打斷他的話,伸手替他理了理衣襟:“我等你回來,這家裡的一切,有我,我替你守著,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給你兜著。”

殷病殤看著她清冽的眉眼,心裡百感交集,可是最先湧上心頭的是說不清道不明的不甘。

他將那冊子緊緊攥在手裡,像是攥住了這亂世裡唯一的浮木一般。

三日後,殷病殤離去。

南陽城外,十裡長亭,晏觀音帶著一雙兒女,還有蘇旗母子,前來送行。

勒轉馬頭,一聲令下,大軍浩浩蕩蕩往西而去,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晏觀音站在長亭裡,看著隊伍漸漸消失在路的儘頭,懷裡抱著年幼的殷玄珠,臉上依舊平靜無波,隻有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凝。

梅梢站在她身側,低聲道:“夫人,大爺一定會平平安安回來的。”

晏觀音冇說話,隻微微頷首,轉身帶著孩子們回了府。

或許是因為殷病殤一朝離去,沈氏等人不安分起來,背地裡做些見不得光的事,不過晏觀音倒是對此無所謂,她滿心是掛著北疆的戰事。

誰知這訊息,一日比一日壞。

雍王的叛軍勢如破竹,連破朝廷十幾座城池,前線的官兵節節敗退,青州和魏州大半都落入了叛軍手裡,朝野震動,朝廷連下十幾道聖旨,催著各地糧草馳援,可沿途州縣,要麼閉城自守,要麼已經降了叛軍,根本無人響應。

眼看著這便要成困局。

而這頭,殷病殤的隊伍,走了半個月,剛入魏州地界,就遇上了潰敗的朝廷兵馬,與他們背道而馳,漫山遍野都是逃兵,亂兵燒殺搶掠,民不聊生。

好在那些兵都是些被打傷了得,不算得厲害,何況困在魏州早就耗儘了勁氣。

殷病殤心裡憂慮,不過麵上穩得住,領著兵馬,一路打退了好幾波流寇,好不容易到了魏州城下,卻見城門緊閉,城頭掛著叛軍的旗幟,原來魏州知府早已開城投降了。

前有叛軍攔路,後有亂兵追擊,他們一路走來,訊息早就傳遍了,他們的糧草車隊目標太大,早已成了各路叛軍眼裡的肥肉。

一時之間進退兩難,隻是不能入城,他們也隻能趁夜摸黑夜上山裡紮營。

一連待了五日,終於是大傢夥兒都害怕起來,帳內吵成一團,有人說要繞道而行,可也有幾個頭硬的,說拚死把糧草送到北疆。

可也有死了心的說朝廷已經爛透了,這糧草送過去,也不過是填了叛軍的牙縫,到時候還要白白送了弟兄的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