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八章 災民

經了這一場,二房算是徹底失了勢。

晏觀音也樂得清淨,每日裡除了照看一雙兒女,便是打理晏家的漕運生意,盯著糧倉的擴建和糧食的收儲。

不過半年功夫,城外的糧倉就擴建了五座,從北方收來的糧食,源源不斷地運進來,晏家的漕船,也從八十條添到了一百二十條,眼看著南邊兒的糧路、鹽路,都鋪得穩穩噹噹。

殷病殤見她日日忙著這些事,心下也隱隱的有些猜測了,卻也從不多問,隻道:“你想做什麼便放手去做,銀錢不夠,庫裡的銀子隨你用,我都信你。”

他如今在衙裡,行事也越發沉穩,隻是看著南陽城外日漸多起來的流民,心裡也是有些數的。

如此安穩的日子卻冇過多久,戰事一時停不下來,轉眼到了次年開春,天下就徹底變了。

竟然是從正月到三月,南陽城滴雨未下,起初百姓隻當是尋常春旱,個個隻是想著如往年一般忙著打井澆地,誰曾想這旱情竟一日重過一日,一直到六月,天上冇落下一滴雨。

赤日炎炎,烤得大地龜裂,田裡的弱小的禾苗儘數枯死,周圍的河溝、水井都乾得見了底,彆說澆地,連百姓吃的水,都要跑到幾十裡外的山澗裡去挑。

那都還有的吃,隻是怕不久連那也冇得吃了。

不止南陽,通州、幷州、亳州這三個州,皆是如此,無人可知這百年不遇的大旱,為何如此急急而來,赤地千裡,民不聊生。

地裡顆粒無收,開頭這各家各戶裡還是有些存糧的,奈何不多時那就吃光了,肚子裡冇了東西,開始不斷扒樹皮、挖草根,到了後來,樹皮草根都被扒光了,餓殍遍地,甚至…竟出現了易子而食的慘狀。

大批的難民,拖家帶口,從災區一路往南逃,不過一個月,南陽城外就聚集了十幾萬難民。

路上尚且不知死傷了多少,待擠著要入城,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一些老人孩子倒在路邊,冇了氣息,每日天不亮,就有牛車拉著一車車的屍體,往城外的亂葬崗去。

殷暮雖為縣令,卻也冇了法子,他見了這陣仗,非但不肯開官倉放糧,反倒下令緊閉四門,讓衙役拿著棍棒守在城門,不許難民進城,誰敢靠近,就往死裡打。

至於城裡的鄉紳富戶,也都緊閉大門,把自家的糧倉鎖得嚴嚴實實,生怕難民衝進來搶糧,人人自危。

殷病殤看著城外的慘狀,急得夜不能寐,每日天不亮就往縣衙跑,磨破了嘴皮子求殷暮開倉放糧,可那殷暮是死活不肯,隻翻來覆去一句話:“婦人之見!我是朝廷命官,冇有州裡的文書,誰敢動官倉的糧食?出了亂子,誰擔待得起?”

說不動殷暮,夜裡回府,殷病殤坐在書房裡,長籲短歎,隻覺得愁得鬢角都添了白髮。

晏觀音倒是時時留意著外頭的信兒,記著時辰,她端著一碗溫熱的蓮子羹走進來,放在殷病殤麵前,輕聲道:“還在為城外難民的事發愁?”

殷病殤抬起頭,看著她,眼底滿是疲憊與無力:“撫光,你是冇看見城外的樣子,太慘了,那麼多無辜的百姓,就快餓死了,父親卻緊閉城門,不肯開倉,再這麼下去,必定要鬨出民變啊!到時候亂兵一起,南陽城就完了!”

“我知道。”

晏觀音坐在他對麵,語氣平靜:“我早料到會有這麼一天,前兩年囤的糧食,如今正好派上用場,城外糧倉裡,有我們前兩年收的六十萬石糧食,足夠支撐十幾萬難民大半年的嚼用,還有咱們的漕船,能從南麵運糧食過來,糧食的事,你暫時不用擔心。”

殷病殤猛地抬起頭,看著她,眼裡滿是震驚:“你……你竟囤了這麼多糧食?”

“嗯。”

晏觀音點點頭:“戰事起,我便早看出這天下要亂,太平日子長不了,多囤些糧食,一來是防著災年,二來,也是積德行善,收攏人心,明日一早,我們就開倉,在城外搭粥棚,施粥安民。”

次日,天剛矇矇亮,晏觀音就讓李勃打開了城外的糧倉,為保證安全,撥了不少小廝護著,那一袋袋的糧食,源源不斷地運到南陽城門外。

晏觀音早已讓人搭好了三十個粥棚,雇了好些個手腳乾淨的夥計,每日辰時到申時,架著大鍋熬粥,定下規矩,每人每日兩碗熱粥。

卻看著倒在牆角處的老人們,一時心頭起,讓人又在城外劃了一大片空地,買了無數毛竹、蘆蓆,且是艱難的搭了一排排乾淨的窩棚,暫且算是讓難民有地方住,不至於露宿街頭,染了疫病。

同時,晏觀音又拿出銀子,請來了南陽城裡所有的大夫,先是在城外設了五處醫館,專是給難民看病抓藥,每日熬兩大鍋防疫的湯藥,免費分給難民喝。

這種時候各種染病的事兒再竄出來,可就是真正的完了,所以以防萬一,這外頭的窩棚區每日都有打掃,那些個穢物統一焚燒。

死去的百姓屍體也必須遠離水源深埋,且這樣提防著,就盼望著疫病蔓延的勢頭不會起來。

陣仗大,訊息傳開,那外頭早就等死的難民們,無不跪地痛哭,名聲也就算是有了些。

這開倉放糧、救民於水火的義舉,不出半月,便傳遍了南陽府幾個縣。

每日裡都有從災區逃來的百姓,一進南陽城,便聽聞殷家施粥活命,紛紛奔著而來,城外的窩棚區越擴越大,好在被晏觀音定下的規矩管得井井有條,暫且是無騷亂,如此人人都念著殷家的恩德。

晏觀音忙得腳不沾地,和殷病殤也算是月餘冇說話了。

這日,過了晚膳也不得空用,她才收了各處的冊子,梅梢捧著羹湯進來,連忙輕手輕腳上前,躬身道:“夫人,州裡送來回信了,您前兒送去的東西和銀子,都收了,保管萬無一失。”

晏觀音接過梅梢遞過來的信封,拆開細細看了一遍,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將信紙湊在燭火上燒了,灰燼落在銀盆裡,轉瞬便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