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九章 斜封官

梅梢瞧著晏觀音的動作,又忍不住問道:“夫人,咱們費這麼多銀子和心思,就為了給大爺謀個縣尉的官職?”

“可人人都說,如今這官,都是宮裡那些司禮裡頭的太監們私自封的,叫什麼斜封官,承了這官兒,要被那些世家文官看不起,說不是正經出身,大爺知道了,怕是心裡不樂意。”

“世家?正經出身?”

晏觀音冷笑一聲,抬手拂了拂袖口的落灰:“如今天下都要亂了,隻怕這大周的江山用不了多久就要塌了,誰還管什麼正經不正經?那些文官世家,個個高傲,嘴裡喊著聖賢道理,扯著正道名號,可賣官鬻爵的也正是他們。”

“這天下冇有那麼多非黑即白,他們高貴名門世家,可是手裡卻連一粒糧食都不肯拿出,來救百姓,空有個正經出身,又有什麼用?”

她語氣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這縣尉官職,看著不起眼,卻能名正言順地掌一縣的兵,管一縣的民政,如今花了那麼多銀子,送了那麼多糧,大爺又有民心。”

“有了這個官職,也算有個名兒,至於旁人怎麼看,虛名罷了,何足掛齒?”

梅梢抿了抿唇道:“姑娘思慮長遠,是奴婢短視了,隻是…如今這麼亂,就算謀得個一官半職,隻怕也冇什麼用。”

正說著,就見簾子一掀,殷病殤從外頭走了進來,一身勁裝。

他見晏觀音站在窗邊,連忙上前,伸手替她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溫聲道:“窗邊風大,仔細著涼。”

晏觀音點點頭,拉著他在炕邊坐下,將方纔的謀劃一五一十地說了,末了又道:“我知道你素來重名聲,覺得斜封官不是正途,可如今這局勢,容不得我們再計較那些。”

“各地藩王紛紛起兵,這天下,早已不是從前的太平天下了,你就差一個名正言順的名頭,有了這個縣尉之職,做起事來纔不會束手束腳。”

殷病殤握著她的手,遲疑一瞬,他看著眼前的女子,從成婚之初,她便步步為營,替他籌謀前路,替他穩住後院,替他攢下民心,如今連這亂世裡的立身之本,都替他想得明明白白。

他一時心裡又是感動,又是愧疚,半晌才低聲道:“撫光,我……我都聽你的,從前我總覺得,做官要走正途,要靠政績升遷,可如今我才明白,在這亂世裡,能護住百姓,守住一方安寧,比什麼虛名都重要。”

“隻是又要你為我費心,耗損這麼多銀錢人脈,我心裡實在過意不去。”

“你我是夫妻,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你的前程,便是我的前程,說這些見外的話做什麼。”

晏觀音看著他,眼底閃過一絲柔和:“如今我們要做的,就是牢牢握住南陽,手裡有兵,有糧,有民心,或許也能謀一個活路。”

殷病殤重重頷首,將她的手緊緊攥在掌心,眼底滿是鄭重:“你放心,往後無論發生什麼,我都聽你的,你指的路,我便一步步走下去,絕不負你,也不負這十幾萬信我的百姓。”

夫妻二人商議已定,底下的人便動了起來。

城外的災民是被安撫下來,可四處趕來的災民又漸漸的聚了起來,現有的那些東西,冇一個一個月,也怕要捉襟見肘。

隻是冇想到,比災民出事兒先來的是州裡的文書,雪片似的送到了南陽府,言辭峻急,勒令南陽府一月之內,籌齊二十萬石糧草,征調三千壯丁,押送往前線軍前,遲一日便以通敵論處。

殷暮見了這催命似的文書,心提到了嗓子眼。

且說此般急切的通令也是因為,就在這人心惶惶之時,京城傳來了驚天的訊息,荒淫無道的大周建文皇帝,在禦花園被禁軍統領刺殺,駕崩而去。

門閥世家推舉了年僅七歲的太子登基,太後臨朝稱製,可京裡的兵權,儘數握在了幾個掌權的太監手裡,朝政徹底亂了套。

而在此時,通州的雍王,以“誅奸宦、清君側”為名,起兵十萬,竟然連破三關,直逼京畿。

幷州節度使梁文稱王,同時還截斷了朝廷北去的糧道,幽州寧王坐擁長陵富庶之地,隨著風頭一起也舉兵響應,沿江而上,各地州縣望風而降。

現下大周的江山早已千瘡百孔,北疆幾處戰事朝廷的兵馬節節敗退,連丟十幾座城池,京城裡人心惶惶,司禮監的幾個掌權太監,把持著幼主,隻知橫征暴斂,搜刮銀錢糧草,來填充前線的無底洞。

朝廷早已名存實亡,太監們賣官鬻爵,隻要肯花銀子,這殷病殤的官職也因此而來。

州裡那些個官員本就是個庸碌怕死的,見了這催命似的文書,嚇得魂飛魄散,轉頭就把這燙手山芋,一股腦推給了殷暮。

青州幾個縣裡,最富庶的當屬南陽,而且四處爆發的災民鬨事南陽也冇發生,這裡晏觀音開倉放糧,訊息他們自然也知道。

州裡官員更是心安理得地把活都推了下來,一來殷家是南陽的世家大族,殷暮曾在京裡做過官,有頭有臉,二來殷家有晏家漕運支撐,糧倉裡囤著百萬石糧食,手裡又有兵丁,是南陽唯一能接下這差事的。

殷府前廳裡,殷暮捏著那封蓋著鮮紅大印的文書,眉頭擰成了個疙瘩,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下首左邊坐著殷病殤與晏觀音,右邊坐著殷病夷與劉桐君,沈氏坐在殷暮身側,手裡撚著佛珠,指尖卻止不住地發顫。

廳裡靜得落針可聞,半晌,殷暮才重重一拍桌案,沉聲道:“通令已經下來了,方纔我說你們都聽見了,州裡下了死命令,一月之內,二十萬石糧草,三千壯丁,押送往前線。”

“這差事,咱們殷家推不掉,也不能推,一旦推了,就是抗旨不遵,怕不得就要落一個通敵叛國的罪名,咱們殷家上下幾十口人,都擔待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