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七章 記在我名下
他近來確實忙得腳不沾地,省裡催征糧餉催得緊,各縣都要攤派數目,殷暮為難,下頭的殷病殤自然是更要為難,一應差事全壓在了他身上。
再加上城裡的流民日漸多了起來,日日都有流民鬥毆、偷竊的案子,如今這縣衙裡忙得人仰馬翻,他已經連著七八日,都是深夜纔回府,歇在書房,極少到晏觀音院裡來。
更重要的是,前番晏觀音的月子裡,被沈氏攛掇著劉桐君下藥和散播流言的事,他心裡終究是對晏觀音有愧的。
他明知道是沈氏主謀,卻礙於長輩尊親,不能做什麼,雖然讓劉桐君頂了罪,到底也冇能給晏觀音一個徹底的交代,他心裡總覺得抬不起頭來,見了晏觀音,便多了幾分侷促和理虧,連話都少了許多。
此刻見了晏觀音坐在案前,他愣了愣,纔開口道:“你……你從柳府回來了?事情辦得還順利?”
“嗯,都辦妥了。”
晏觀音放下賬冊,起身讓丫鬟給他打了熱水,遞了乾淨的帕子,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是衙門裡的事忙完了?今日倒回來得早。”
“省裡的差事剛告一段落,忙裡偷閒,我…我也就是回來吃口熱飯。”
殷病殤接過帕子,擦了擦臉和手,看著晏觀音平靜無波的臉,莫名的心裡越發不是滋味,張了張嘴,想為前番的事道個歉,可話到了嘴邊,又嚥了回去,終究是拉不下這個臉。
正侷促著,外頭的丫鬟們已經魚貫而入,把晚膳擺了上來,都是按著晏觀音的口味做的,也有幾樣殷病殤愛吃的。
二人相對坐下,丫鬟布了碗筷,便躬身退了下去,屋裡一時靜了下來,隻有碗筷相碰的輕響。
吃了半晌,還是殷病殤按捺不住先開了口,從袖中拿出一個描金的匣子,輕輕推到晏觀音麵前,語氣帶著幾分不自然:“這個……前幾日去州府辦事,外頭忙,看著這頭麵做得精緻,想著你應該喜歡,就給你帶回來了。”
晏觀音抬眼掃了那匣子一眼,示意梅梢打開。
隻見裡麵是一套赤金鑲紅寶的頭麵,簪子、釵子、耳墜、項圈,樣樣俱全,紅寶石色澤瑩潤,赤金打得玲瓏剔透,大概是最新的樣式,這打眼兒一看便知價值不菲。
旁邊還有一匣子珍珠,顆顆圓潤飽滿,一般大小,勻淨得很。
“倒是讓你破費了。”
晏觀音微微頷首,讓梅梢收了起來,語氣柔和了幾分:“多謝大爺費心了。”
就這一句溫和的話,瞬間讓殷病殤懸了幾天的心落了地,臉上也露出了幾分笑意,連忙道:“你喜歡就好,你剛出月子不久,又為了柳家的事奔波,是我冇顧上你,該當的。”
似乎因為晏觀音這一句話,她們二人之間那點僵持的氣氛散了大半。
晏觀音順勢給他盛了一碗雞湯,溫聲道:“嗯…衙門裡的事再忙,也要顧著身子,看你眼下的烏青一團兒,怕是好幾日冇睡個安穩覺了。”
殷病殤接過湯碗,心裡又是緩和幾分,歎了口氣道:“可不是嘛,如今這世道,是越來越不太平了,北方幾個藩王打得厲害,雖說訊息還冇有大傳過來,可是咱們也是有些信兒的,那朝廷的兵馬節節敗退,沿路的百姓們活不下去,都拖家帶口往南逃,咱們南陽城裡,流民一日比一日多。”
“因著戰事,這省裡又催著征糧,要往前線送,可地裡的收成本就不好,百姓們自己都快冇飯吃了,哪裡還能交得上糧?我日日在縣衙裡,磨破了嘴皮子,也是兩頭為難啊,實在不好做。”
晏觀音握著筷子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他,緩緩道:“我今日回來,在街上也看見了,牆角縮著不少流民,麵黃肌瘦的,大人們還好些,孩子們都餓得哭,看著實在可憐,我聽李勃說,北方已經旱了許久,隻怕是再過些日子,逃過來的人會更多。”
“可不是嘛。”
殷病殤愁得眉頭緊鎖:“父親也冇法子,如今也就隻知道緊閉城門,不許流民進來,可這麼下去,遲早要鬨出民變,我勸了他好幾次,他隻說冇有省裡的文書,不敢開官倉…”
晏觀音垂眸,看著碗裡的湯,手裡握著湯匙攪動著湯水,引出一圈圈兒的水紋來,沉默了半晌,她忽然抬起頭,看向殷病殤,語氣平靜無波:“對了,有件事,我想跟你商量一下。”
“你說,什麼事?”
殷病殤連忙放下碗筷,看著她,眼裡滿是認真。
“你在外頭養的那位蘇姑娘,還有孩子…”
晏觀音的語氣淡淡的,聽不出半分怒意,也聽不出半分醋意,就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家事。
殷病殤微怔,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這事他們之前說過,不過是草草而過,此刻被晏觀音當麪點出來,他隻覺得渾身不得勁兒。
“撫光,我……我不是故意瞞你的,你還是因為這事兒生氣?”
他急著解釋,話都說不囫圇了:“我和你說,那都是成婚之前不懂事兒,我……”
“你不必解釋,我都知道。”
晏觀音打斷他的話,依舊是那副平靜的樣子:“我要說的是,那個孩子畢竟也是殷家的血脈,總養在外頭,不是長久之計,傳出去,也壞了你的名聲,我想著,不如選個日子,把蘇姑娘和孩子接回府裡來。”
“之前我說過,就讓孩子記在我的名下,養在我這裡,蘇姑娘就安置在西跨院,給個姨孃的名分,月錢分例按著規矩來,不會虧待了她,你看如何?”
殷病殤怔怔地看著晏觀音,半天冇回過神來。
他不是冇想過把人接回來,可一來怕晏觀音生氣,鬨得家宅不寧,二來也怕沈氏拿這事做文章,傷了晏觀音的心,所以一直隻敢偷偷派人照拂。
如今聽著,晏觀音主動提出來,還要把孩子記在她的名下,給蘇姑娘名分。
他心裡先是湧上一陣狂喜,懸了許久的心事終於落了地,不用再兩頭為難,也不用讓孩子流落在外,可這狂喜過後,卻又湧上一陣鋪天蓋地的酸澀和難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