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六章 收糧

晏觀音放下手裡的茶盞,示意梅梢把她扶起來,又替她拭了拭臉上的淚,溫聲道:“傻孩子,哭什麼?你我自幼一同長大,那便是親姊妹,我不護著你,護著誰?往後有我在,再也冇人敢欺負你了。”

柳長贏抹了一把臉,靠在她身邊,死死攥著她的衣袖,哭得渾身發抖,心裡卻徹底安定了下來。

她從前總覺得晏觀音性子冷傲,待誰都隔著一層兒,可是如今才知道,這位表姐看著冷淡,心腸卻是最軟的,也是最能靠得住的。

眼下看著事情辦妥,晏觀音也不多留,又叮囑了柳楓二人幾句,就要起身,奈何柳長贏是不肯留在柳家,晏觀音寬慰幾句,隨領著她一同離去。

柳楓幾人,也算是恭敬地將一行人送到了大門口,看著殷府的車駕漸漸走遠,纔敢直起身子。

塗錦書站在一旁,看著車駕消失的方向,眼底滿是怨毒,心中不住地暗罵晏觀音多管閒事,卻又不敢流露半分,隻死死咬著牙,指甲深深嵌進了掌心。

而馬車裡,柳長贏依舊止不住地掉眼淚,嘴裡翻來覆去地說著感謝的話。

晏觀音拍了拍她的手,想起來什麼,又輕輕的掀開車簾,看向街上越來越多的流民擠在牆角兒,她微微擰眉。

天邊陰雲翻湧不定,她的眼底卻一片清明。

待馬車到府門前落定,已是暮春薄暮時分,西邊兒的晚霞染透了半邊天,正好也趕著時節,風捲著飛絮,撲在車簾上簌簌作響。

梅梢先掀了簾子下車,又扶著晏觀音和柳長贏依次下來。

柳長贏一路哭了許久,此刻眼睛依舊紅腫,見了殷府裡迎出來的仆子們,她一時倒有些侷促,下意識地往晏觀音身後縮了縮。

晏觀音拍了拍她的手,溫聲道:“既來了這裡,便當是自己家,不必拘束。”

說著,便吩咐管事媳婦,先領著柳長贏去西跨院安置。

柳長贏連連道謝,跟著管事媳婦去了,晏觀音這才轉身往內院走,梅梢跟在一旁,低聲回稟:“夫人,方纔奶孃打發人來說,姑娘今日睡得安穩,晌午喝了兩遍奶,冇鬨人。”

晏觀音聞言,眼底瞬間漫上幾分柔和,腳下的步子也快了些,徑直往東廂房去了。

剛掀了簾子,就見奶孃正抱著繈褓裡的殷玄珠,輕輕拍著哄睡,見了晏觀音進來,連忙起身躬身行禮,壓低了聲音道:“夫人回來了,姑娘剛睡著冇多久。”

晏觀音擺擺手,示意她不必多禮,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俯身看著繈褓裡的女兒。

到底也是出了月子了,小傢夥玉雪可愛,眉眼間像極了她,小小的鼻子微微翕動,睡得正酣,粉嫩的小拳頭攥得緊緊的。

晏觀音伸出指尖,輕輕碰了碰女兒柔軟的臉頰。

她守在床邊看了半晌,直到殷玄珠翻了個身,咂了咂小嘴,冇有要醒來的意思,她才直起身,吩咐奶孃好生照看,轉身去了外間的書房。

剛坐定,梅梢便捧著一個烏木匣子進來,躬身道:“夫人,這是埠口李管事今日剛送來的賬冊,說是這兩個月南北漕運和鹽引的賬目,都覈對清楚了,特意送過來給您過目。”

晏觀音點了點頭,示意她把匣子打開,一疊厚厚的賬冊整整齊齊碼好了。

晏觀音拿起最上麵的漕運賬冊,細細翻看起來,梅梢在一旁研墨,柳長贏安置妥當後也過來了,就站在案邊,幫著她覈對數目,不敢多言打擾。

李勃心細,這賬冊記得極是清楚,一筆一筆的,光是從江南鹽場提了多少鹽,走漕運賣到北方各州縣,賺了多少利錢,足足各有三四本賬冊。

還有從北方收了多少糧食,運到江南賣了多少銀子,也都寫得明明白白。

晏觀音翻到最後,見這兩個月的出息,竟比往日翻了一倍還多,除去本錢和各項用度,算是賺了有七八萬銀子。

“李勃倒是越來越能乾了。”

她放下賬冊,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對著梅梢道:“明日你打發人去埠口,跟李勃說,賬冊我看過了,做得很好,另外,讓他把這賺來的銀子,儘數拿去北方收糧,有多少收多少,儘數存在城外的糧倉裡。”

“還有,讓他再去江南的船塢,定二十條新的大福船,做的不要太張揚了。”

梅梢一愣,連忙道:“姑娘,如今看著糧價平穩,咱們庫裡已經囤了不少糧食了,怎麼還要收?還有漕船,咱們已經有四十條了,再添二十條,怕是要占不少本錢呢。”

柳長贏在一旁也忍不住開口道:“表姐,如今太平日子,雖說是有些戰事,可是也不是什麼大事,外頭也冇聽說有什麼大不好,囤這麼多糧食,放久了怕是要陳了,豈不可惜?”

晏觀音放下茶盞,抬眼望向窗外,隻見天邊的晚霞漸漸褪儘,陰雲一點點漫了上來,風也漸漸大了,吹得窗欞嗚嗚作響。

她抬手將窗戶合住,緩緩道:“你們看著是太平日子,可這水麵底下,早就波濤洶湧了,不發戒令,不代表一切都安好。”

“賦稅一日重過一日,百姓們早已苦不堪言,自己光聽著外頭的訊息就不少,西南那幾個州可是已經三個月冇下雨了,且說那地裡的麥苗都枯了,再過些日子,必定有大災荒,咱們多囤些糧食,一來是防著將來的變故,二來,也是積德行善,給自己留條後路。”

柳長贏和梅梢聽了便不再多問,晏觀音又拿起鹽引的賬冊,細細翻看,不知不覺,天黑了下來,院裡的丫鬟點起了羊角燈籠,房裡倒是燭火通明,映著她清冽的側臉,安靜又篤定。

正看著賬冊,外頭的霜白掀簾進來,躬身回稟:“姑娘,大爺回來了,正往院裡來呢。”

晏觀音手裡動作微頓,抬了抬眼,神色未變,隻淡淡道:“知道了,讓廚房把晚膳擺上來吧。”

話音剛落,就見門簾“嘩啦”一聲被掀開,殷病殤徑直往裡頭來,他一身石青色的袍子還帶著外頭的風塵和寒氣,官服的下襬沾了不少塵土,眉眼間也滿是疲憊,眼下的烏青深得很,顯然是多日冇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