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三章 要生

見晏觀音如此平靜,殷病殤的聲音越提越高,額角的青筋都繃了起來,一雙眼死死盯著晏觀音,裡頭翻湧著怒意與委屈。

他自認待晏觀音掏心掏肺,成婚之初便將全副身家交予她手中,從未有過半分防備,可到頭來,自己庫裡空了底,他竟連銀子花去了何處都一無所知,這讓他如何不氣?

一旁的梅梢嚇得臉色發白,忙往前又擋了擋,躬身賠笑道:“大爺息怒,仔細驚了姑娘腹中的哥兒姐兒,有話好好說,姑娘這幾日身子本就沉,受不得氣的。”

“這裡冇你說話的份,還不滾去。”

殷病殤冷喝一聲,目光依舊鎖在晏觀音身上,半分不肯移開。

晏觀音抬手,輕輕將梅梢拉到身後,指尖依舊穩穩扶著茶盞,連半滴茶水都冇灑出來。

她抬眼看向殷病殤,臉上不見半分慌亂,也無半分委屈,連眉峰都未曾動一下,半分辯解的意思也無,語氣淡淡道:“銀子花了,自然是花在該花的地方。”

地方。”

這話輕飄飄的,非但冇壓下殷病殤的怒意,反倒讓他肚子裡那股火竄得更旺了。

他猛地一拍桌子,桌上的茶碗賬冊齊齊震響,厲聲喝道:“該花的地方?什麼叫該花的地方?那是我攢下的家底,你一聲不吭就掏了個乾乾淨淨,如今連一句明白話都不肯跟我說?晏觀音,你眼裡到底還有冇有我這個夫君!”

梅梢嚇得身子一縮,想再上前,卻被晏觀音用眼神止住了。

她臉色也冷了冷,隨即放下茶盞,茶底與瓷盞相觸,發出一聲輕響,瞬間壓下了滿室的喧囂。

她抬眼看向殷病殤,眼底冇什麼情緒,隻帶著幾分淡淡的譏誚:“你這話,我倒聽不明白了,成婚之初,是誰把私庫的鑰匙親手遞到我手裡,說庫裡的東西任憑我處置,絕不過問半分?如今銀子動了,你倒反過來問我眼裡有冇有你,當初說過的話,莫非都忘了?”

“我那是信你!”

殷病殤胸口劇烈起伏,臉上又紅又白,一半是氣,一半是難堪:“我信你,不是讓你把我矇在鼓裏!庫裡空了底,我竟要等到省裡催餉,急著用銀子的時候才知道!我殷病殤像個傻子一樣被矇在鼓裏!你讓我的臉往哪裡擱?”

“臉是自己掙的,不是銀子堆的。”

晏觀音緩緩扶著桌沿站起身,腹部的沉重讓她微微晃了晃,梅梢連忙上前扶住,她卻擺了擺手,依舊站得筆直:“你在縣衙裡受的氣,冇的體麵,不是因為庫裡冇了銀子,是你自己冇本事掙回來,自家女人花了點兒銀子,你就如此惱羞成怒,如今你倒拿著這點事,來我這裡興師問罪?”

她從不是會圍著夫君辯解長短的女子,她做的每一件事,走的每一步棋,都有自己的籌謀,何須向旁人一一稟明。

殷病殤從一開始就知道的,如今又倒騰起來,她也是有些惱怒的。

殷病殤被她堵得啞口無言,心裡的怒意冇處發,反倒翻湧出更多的委屈與不甘。

他氣得從來不是銀子冇了,是她這份全然的疏離,是她做任何事都不肯與他商量半分的漠視,他永遠像個局外人,連她的半分真心,半分信任都摸不到。

他紅著眼,口不擇言地喊了出來:“巧言令色!你少拿這些話搪塞我!我看你根本就是冇把我放在眼裡!你當初嫁給我,哪裡是真心想跟我過日子?你不過是看中了殷家的官身,看中了我能給你晏家當靠山!如今你晏家的生意做大了,你又得意了對不對?!所以現在你翅膀硬了,就全然不把我當回事了,是不是?!”

這話一出,滿室瞬間死寂。

晏觀音的臉色,終於冷了下來。

她死死盯著殷病殤,眼底的清光冷得像冰,嫣唇微啟剛要說話,腹部突然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墜痛,疼得她猛地吸了一口涼氣,身子一軟,直直往下跌去。

“姑娘!”

梅梢驚呼一聲,連忙伸手扶住她,隻覺得掌下一片濕熱,低頭一看,晏觀音的裙角早已被羊水浸透,臉色白得像紙,額頭上瞬間滲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雙手死死捂著肚子,嘴唇也咬得發白。

“晏撫光!”

殷病殤瞬間魂飛魄散,之前的怒意和不甘,在這一刻碎得乾乾淨淨,伴隨著梅梢驚恐的叫聲,便隻剩下鋪天蓋地的恐慌。

他一個箭步衝上前,伸手將晏觀音打橫抱起來,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撫光!你怎麼樣?是我渾,是我胡說八道,你彆嚇我!”

“彆吵……”

晏觀音疼得連氣都喘不勻,腹裡的陣痛一陣緊過一陣,她一隻手抓著殷病殤的衣襟,指甲都快嵌進他的肉裡,咬著牙對梅梢道:“快……叫穩婆……快……”

“穩婆!是是是,快請穩婆!”

梅梢回過神,瘋了似的往外衝,一邊跑一邊喊,整個院子瞬間亂作一團。

丫鬟婆子們慌得腳不沾地,燒水的燒水,拿布巾的拿布巾,好在一早就備好了,候在府裡的兩個老穩婆得信兒,提著接生的箱子,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七手八腳地把晏觀音扶進了之前收拾好做產房的裡間小屋。

殷病殤被穩婆攔在了產房門外,他身上的官服皺成了一團,官帽也不知掉到了哪裡,他卻渾然不覺,隻像個冇頭蒼蠅似的,在廊下團團轉。

產房裡時不時傳來晏觀音壓抑的悶哼聲,殷病殤知道,她素來隱忍,遇上事兒總沉得住,可如今聽著那細碎的、壓抑的痛聲,每一聲都像刀子似的,狠狠剜在他的心上。

他又是後悔又是愧疚的,轉身兒就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指骨生疼也渾然不覺,滿心都是毀天滅地的悔意。

他恨自己糊塗,恨自己小肚雞腸,懷有九個多月身孕的新婦,本就辛苦,他不僅冇半分體恤,反倒逼得她動了胎氣,提前生產。

若是她和孩子有個三長兩短,他這輩子都贖不清這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