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飲水囚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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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火?!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
濃煙,沖天而起。
就在村子最儘頭,我們剛剛走出來的方向!
我愣了一秒,然後轉身往回跑。
腳下的石頭硌得腳底生疼,我顧不上,隻是拚命跑。
羊舌偃的腳步聲緊跟在我身後。
風從後麵吹過來,帶來一股焦糊的味道,越來越濃,越來越嗆。
村子還是那麼安靜。
那些坐在門口的老人,還是坐在門口。
他們還是那副樣子,白髮,皺紋,癟著的嘴,半閉的眼睛。
我跑過他們身邊,順便大聲呼喊,讓他們快些離開火災現場。
然而,我跑過一個,兩個,三個......
冇有人動,冇有人回頭,冇有人看我。
他們隻是坐在原地,和剛纔一模一樣,好像身後沖天的濃煙和他們毫無關係。
我心中暗罵一聲,不再理會他們,徑直看向那對老夫妻的石頭房子。
火舌從石屋的門窗縫隙處躥出來,舔著石牆,舔著屋頂的黑瓦。
濃煙滾滾,一團一團往上湧,把半邊天都燻黑了。
門仍是關著的,我推了幾把,紋絲不動,顯然早已從裡閂上。
而且木閂的分量似乎還不小,黑煙滾滾,熱浪襲人,可木閂仍牢牢地卡在那裡。
“這門被封死了!”
我喊羊舌偃。
羊舌偃冇有答話。
他往後退了兩步,助跑,一躍而起,扒住了石牆的凸起。
他的身手比我想象的敏捷,腳在牆上蹬了兩下,手往上夠,夠到了屋頂的邊緣。
我心中稍稍一鬆,正想讓他進去後先開門閂,結果下一瞬——
一股濃煙從視窗湧出來,正正撲在他臉上。
他咳嗽著掉下來,落在地上,踉蹌了兩步才站穩。
他抬起頭,滿臉都是菸灰,眼睛被熏得通紅,連連搖頭:
“上不去!煙太濃了!”
“我來試試踹門。”
現下危急,也冇有更好的方法。
不知是不是要防著山間野獸的緣故,這個村莊裡的民居大多以石屋堆成,門窗也比正常人想的要厚實很多。
既然無法進門取下門閂,踹門的法子便慢了很多。
饒是羊舌偃,也踹了五六腳,纔將木門踹了一個豁口。
濃煙從豁口處爭先恐後湧出,刺激的人眼淚直流。
我彎下腰從豁口往裡看,才發現那一對老夫妻居然還在離門口不遠處的地方。
火從他們身後起火的木堆往外躥,躥到他們背上,躥到他們頭髮上.....
可他們,一點兒也冇有動。
他們坐在那裡,像兩截正在燃燒的老木頭,一動不動,任由火舌舔舐著自己的身體。
火光隱現。
羊舌偃將手深入豁口,頂著黑煙撥開銅製門閂,一邊咳嗽,一邊砰的一聲扔在地上。
這一番動作做下來,時間,確實是有些晚了。
火已經在兩個老人身上燒了有一會兒了。
衣服、頭髮、皮膚都被籠罩在火光裡。
可他們還是坐在那裡,還是那副樣子,癟著嘴,半閉著眼,像是在曬太陽。
甚至,從頭到尾,一句喊聲也冇有。
我已經顧不上驚不驚悚,轉頭往其他村民的家中跑,順勢呼喚羊舌偃:
“水!”
“找水!”
羊舌偃也轉身,衝進旁邊一戶人家。
那家門口坐著一個老太太,白髮蒼蒼,滿臉皺紋。他衝進去的時候,她連眼皮都冇抬一下。
他很快跑出來,手裡拎著一個木桶,桶裡隻有半桶水。
他把水潑在那對老夫妻身上,水澆在火上,嗤的一聲響,冒出一股白煙。
火勢小了一點,但很快又躥起來。
我則是衝進另一戶人家——
屋裡很暗,很靜。
老式柴灶,灶旁有個水缸,但水缸裡已經見底,隻有兩三瓢的餘量。
我暗罵一聲,拿著葫蘆瓢將水缸裡的水舀到灶台上的鍋裡,轉頭拎著鍋就衝了出去。
然而,儘頭處的那間石屋早已經燒透了。
整個屋頂都是火,黑瓦劈裡啪啦往下掉。
而那兩個老人——
我看不見他們了。
隻有火。
羊舌偃站在離火不遠的地方,手裡拎著那個空木桶,木桶底還在往下滴水。
他臉上黑一道白一道,眼睛紅著,盯著那片火光,一動不動。
我把那半鍋水潑上去。
水落在火裡,連嗤的一聲都冇來得及響,就變成一股白氣,散了。
火還在燒。
燒了很久。
我和羊舌偃站在遠處,看著那間石屋慢慢塌下去,看著那些黑瓦變成灰燼,看著那些石牆被熏得漆黑,看著火舌一點一點舔完最後一塊木頭,最後一點東西。
天快黑的時候,火終於滅了。
整個村子又安靜下來,和起火前一模一樣。
那些坐在門口的老人,也還是坐在門口,絲毫冇有變......
甚至,這些人,連神色都放鬆了一些。
就好像是,好像是——
這章冇有結束,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這些人也很渴望著這一場火災,隻是從前冇有勇氣。
而如今,有人有這種勇氣,他們.....
他們很羨慕。
【羨慕】
我心頭躥過這個字眼,一時難以描述這種荒謬感。
羨慕什麼?
羨慕死去?
我忍著額角突突的跳動,示意羊舌偃在此留守,我還是要去打個電話,羊舌偃點頭,我便再一次往外走。
鬨騰一日,天色將晚。
最後一抹天光沉入山邊。
那群老人終於有了些久違的動靜,那群人,居然在唱歌——
【長生,長生。
飲水囚魚,砍馬尋風。
折山拾柳,食土困哀聲。
反吞他人眼,戊地化籽宮。
道得一十二,六十重又重。
月好骨冷,月好古冷。
可憐遠處身難醒。
誰來問藥?誰來求生?
萬人為火,一人空逃。
今日依舊,天色未老。】
......
蒼老古著的嗓音在村中彌散,伴隨著夜風沙沙作響。
那聲音貼著人的後背遊走,比鬼祟還要更鬼祟三分。
我捏著手機的手緊了緊,忍了又忍,實在還是冇有忍住,翻身回去,去尋那兩具老兩口的屍體。
羊舌偃擦著狼狽的臉,這回冇有阻攔。
因為我真的,真的很生氣:
“什麼妖魔鬼怪,敢和我玩這套!”
“你瞧他們還有一點兒人的樣子嗎?!”
“我今天不把這個村子的底褲都拔掉,我就不姓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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