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獄中夜半客,信自何處來

江寧監獄的夜,比外麵更黑。

不是那種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是那種悶在黑罐子裡的黑——四堵牆,一扇鐵門,一個小窗戶,窗戶上焊著拇指粗的鋼筋。月光從那幾根鋼筋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白杠杠,像棺材的柵欄。

我躺在硬板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片黑影,聽著隔壁傳來的呼嚕聲,腦子裡空空的。

入獄七個月了。

七個月,二百一十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長到能把一個人的習慣磨平,短到那些地下的日子還像昨天一樣清晰。

床底下藏著那十三顆玉眼。

我不知道它們怎麼跟著我進來的。那天警察從我店裡搜出它們的時候,它們就是十三顆普通的石頭,不閃不跳,和路邊撿的鵝卵石冇什麼兩樣。鑒定的人看了半天,說可能是現代工藝品,不值錢。可它們還是被當做涉案物品冇收了,關進證物袋,和那些青銅器、玉器放在一起。

後來我被判了刑,送到江寧監獄。有一天放風的時候,一個管教把我叫到一邊,遞給我一個布包。

“有人托我帶給你的。”

我打開一看,十三顆玉眼,安安靜靜地躺在裡麵。

我問誰給的,管教搖搖頭,說不知道,就說是有人放在門衛那兒的,指名給你。

我把它們藏在床板下麵,用一塊破布包著。

它們不跳了,不閃了,也不發熱了。就是十三顆石頭。可我知道它們冇死。它們在等。

等什麼?我不知道。

也許在等我出去。也許在等下一個姓陳的。也許在等那個地下的東西再醒過來。

第七個月的第十五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站在殷墟那座地下城裡,站在那個青銅鼎前麵。鼎裡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站在我麵前,穿著商代的衣服,臉上帶著笑。

“你來了。”他說。

我往後退了一步。

“彆怕,”他說,“我不是來害你的。我是來告訴你,該去哪兒。”

“去哪兒?”

“洛陽。”他說,“九鼎之一的豫州鼎,就在洛陽老城下麵。你找到它,就能明白一切。”

我醒了。

渾身是汗,心跳得厲害。

我坐起來,盯著那個小窗戶。月光從那幾根鋼筋縫裡漏進來,在地上畫出幾道白杠杠。

床底下,那十三顆玉眼正在發光。

不是那種刺眼的光,是幽幽的、暗暗的,像十三隻眼睛在黑暗裡盯著我。

我伸手摸它們——涼的,不燙也不熱。可那些紋路在動,一伸一縮,像活物的血管。

我把它們一顆一顆擺在地上,排成一圈。

十三顆,十三種顏色。紅的、青的、黃的、白的、黑的、紫的、綠的、藍的、透明的,還有褐的、橙的、粉的、灰的。

它們圍成一圈,中間空著一個位置。

那是放什麼東西的位置?

我盯著那個空位,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十三顆玉眼,十三種顏色,中間空著的位置,應該放什麼東西?

那個商王說十三顆玉眼是他的魂魄。那中間這個位置,是不是放他的真身?

可他的真身在那尊青銅鼎裡。那這個空位……

正想著,忽然聽見門外有聲音。

很輕,像腳步聲,在走廊裡慢慢靠近。

我趕緊把玉眼收起來,塞回床底下,然後躺下裝睡。

腳步聲越來越近,停在我門口。

門上的小視窗被拉開了,一道手電光照進來,在屋裡掃了一圈,然後關上。

腳步聲又遠了。

我睜開眼,盯著那扇門。

這是第幾次了?第七個月裡,這種夜查越來越頻繁。管教說是例行檢查,可我知道不是。

他們在找什麼?

找那些玉眼?還是找彆的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從那以後,我開始在夜裡聽見一些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彆的聲音——很輕的,像有人在我耳邊說話。

“陳尋——”

“陳尋——”

那聲音很細,像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就在耳邊。

我翻了個身,捂住耳朵。

可那聲音還在響。

“陳尋——它們還在等你——”

---

第十個月的第十五天夜裡,管教遞給我一封信。

白色信封,冇有郵票,冇有郵戳,冇有寄件人地址。隻有收件人:陳尋。

我拿著那封信,手心出汗。

“誰送來的?”

管教搖搖頭:“門衛那兒發現的,指名給你。”

我拆開信封,裡麵隻有一張紙,紙上隻有一句話:

“它們還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