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北境數萬將士聯名的血書,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石子,激起的漣漪尚未平息,一場更猛烈的風暴已裹挾著帝京初春的料峭寒意,驟然降臨在“慧寧郡主”蘇璃的頭頂。

都察院左僉都禦史王炳文,一個素以“方正敢言”聞名朝野,實則早已被柳元正暗中收買、視其為馬前卒的言官,在正月十五大朝會之上,昂首出列,聲音洪亮,響徹莊嚴肅穆的金鑾殿:

“陛下!臣王炳文,有本要參!”他三步並作兩步,行至禦階之下,“咚”地一聲雙膝跪地,力道之大,連殿內侍立的禦前侍衛都眼皮一跳。他雙手高舉三道奏疏,如同捧著三柄淬毒的利劍。

“臣參!兵部侍郎謝昀,瀆職懈怠,玩忽軍需調度,致使北境糧草輜重屢屢延誤,將士寒心!此其一!”

“臣參!醉仙樓!名為郡主府邸產業,實乃藏汙納垢之所!近日暗夜私運大批不明藥材,車馬粼粼,行蹤詭秘,所運何物?所通何方?疑竇重重!此其二!”

“臣參!慧寧郡主蘇璃!”王炳文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錐心泣血的控訴,“恃陛下恩寵,驕縱跋扈!縱容醉仙樓惡仆,於光天化日之下,當街毆辱朝廷命官嫡女——丞相之女柳如霜!致其顏麵儘失,身心受創!此舉非但損及郡主儀德,更辱及陛下賜封之尊!實乃動搖國本綱常之始!此其三!”

三道奏摺被內侍呈上禦案,王炳文伏地不起,聲音悲愴:“陛下!醉仙樓私運禁藥,謝家姻親掌軍需之便,慧寧郡主行凶失德!三者勾連,其心可誅!臣懇請陛下明察秋毫,嚴懲不貸,以正朝綱,以安社稷!”

死寂!絕對的死寂!

偌大的金殿,落針可聞。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沉重的鉛塊,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所有目光,驚疑不定地在伏地不起的王炳文、高坐龍椅的皇帝、靜立一旁的太子、以及被點名參劾、臉色瞬間慘白如紙的兵部侍郎謝昀之間來回逡巡。

王炳文這一擊,狠!準!毒!三道奏摺,看似獨立,實則環環相扣,最終用“勾連敵國”、“動搖國本”這根致命的絞索,將謝家、蘇璃、乃至北境緊緊捆綁在一起!這是要將太子一係的重要臂膀連根拔起,更是要將剛剛在軍需上扳回一城的顧明璟徹底打入深淵!

皇帝顧延炔終於緩緩睜開了眼。那雙深陷的眼窩裡,渾濁的目光掃過嘴角微微勾起的柳元正,最終落在那三道奏摺上。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慢條斯理地拿起最上麵那道參劾謝昀的摺子,隨意翻看了幾頁,然後,指尖停在了“醉仙樓暗通北境輸送不明藥材”那一行字上。

他眉梢極其細微地挑了一下,聲音聽不出喜怒:“謝家?醉仙樓?北境?”他的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階下沉默的太子顧明昭。

王炳文立刻抓住機會,聲音帶著森然寒意,如同毒蛇吐信:“陛下明鑒!謝家主管北境軍需調度,醉仙樓卻在此時大肆私運不明藥材北上!慧寧郡主身為樓主,行事乖張,更縱仆行凶!三者之間若無勾連,豈能如此巧合?臣不得不疑,此乃私通敵國、意圖動搖我北境軍心之兆!若不徹查,恐釀滔天大禍!”

“私通敵國”、“動搖軍心”——這八個字如同重錘,狠狠敲在所有人的心上!也將那根無形的絞索,猛地勒緊!

“哦?”皇帝顧延炔微微抬起眼皮,渾濁卻銳利的目光掃過殿下的王炳文,又緩緩移向太子和柳元正的方向,最終落回王炳文身上,聲音聽不出喜怒,“王愛卿,你之所奏,可有實據?慧寧郡主賑濟災民、支援邊軍,朕是親聞嘉許過的。你可知,誣告禦封郡主,是何等罪過?”

“陛下明鑒!”王炳文“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高舉起一本厚厚的奏摺,額頭觸地,“臣絕非空口誣告!此乃臣聯合戶部、工部有司官員,暗中查訪慧寧郡主名下產業及粥棚、北境物資往來賬目所得之鐵證!其中詳列各項收支疑點、黴糧來源、物資短缺之具體數目!字字確鑿,請陛下禦覽!” 早有內侍上前,恭敬地接過奏摺,呈遞禦前。

皇帝顧延炔並未立刻翻看奏摺,而是將目光投向太子:“太子,慧寧郡主是你向朕舉薦嘉獎之人。此事,你如何看?”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太子顧明昭身上。他穿著一身杏黃色儲君常服,身姿挺拔如鬆,麵容溫潤如玉,此刻微微躬身,聲音沉穩平和,聽不出絲毫波瀾:“回父皇。慧寧郡主過往善行,朝野有目共睹,父皇親封,亦是體恤民情,彰顯天恩。

然,王禦史既言之鑿鑿,又有‘鐵證’呈上,想必事出有因。兒臣以為,國法昭昭,不容私情。既然王禦史提出質疑,且有據可查,為證郡主清白,也為堵天下悠悠眾口,父皇不妨下旨,著有司詳查。若郡主果真是清白的,也好還其一個公道,若真有不法……”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穩,卻帶上了一絲凜然,“自當按律嚴懲,以正視聽!”

一番話,滴水不漏!既肯定了蘇璃過往的“善行”和皇帝封賞的“聖明”,又完全支援了王炳文的“依法調查”請求,將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擺足了“公正無私”的儲君姿態。

柳元正低垂的眼皮下,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太子果然老辣!這順水推舟、置身事外的態度,正合他意!隻要皇帝下令查,他就有把握讓蘇璃“清白”不了!

“嗯。”皇帝顧延炔從鼻腔裡哼出一聲,聽不出情緒。他這才慢條斯理地翻開王炳文呈上的奏摺,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羅列的所謂“鐵證”上逡巡。殿內落針可聞,空氣彷彿凝固。

半晌,皇帝合上奏摺,抬起眼皮,目光掃過殿下噤若寒蟬的群臣,最終停留在王炳文身上,聲音低沉而威嚴:

“王愛卿所奏,事關國體軍資,非同小可。著都察院、戶部、刑部,三司會審!即刻封存慧寧郡主名下所有產業賬冊,徹查其賑濟、物資往來所有環節!涉案人等,嚴加訊問!務必查個水落石出,不得有誤!”

“臣等遵旨!”王炳文及被點名的三部堂官齊聲領命。

“退朝!”皇帝拂袖起身,在內侍的簇擁下離開金殿。留下滿殿心思各異、暗流洶湧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