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當夜,柳府後院柴房。忠心耿耿替柳家打理軍需庫二十年的主事柳福,在“交代”完所有“罪行”後,被一根白綾,“自縊身亡”。同時,一份“被柳福藏匿”的賬本“失而複得”,被柳元正“連夜”呈送禦前。
然而,皇帝看著那份明顯缺了關鍵幾頁、欲蓋彌彰的賬本,聽著禦史關於香囊密文的奏報,臉上冇有任何表情,隻有眼底翻滾著噬人的風暴。
他冷冷地吐出四個字:“欲蓋彌彰。繼續查!”
柳府上下,風聲鶴唳。昔日門庭若市的相府,一夜之間門可羅雀。柳家的門生故吏,紛紛開始“抱恙在家”或“外出公乾”,唯恐避之不及。
三日後的太後壽宴,金碧輝煌,絲竹盈耳。百官朝賀,一派祥和。
然而,這祥和之下,暗流洶湧。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無地瞟向臉色蒼白、強作鎮定的柳元正,以及坐在武將末席、風塵仆仆卻脊背挺直的顧明璟。
酒過三巡,歌舞昇平之際。
顧明璟起身離席,走至禦階之下,單膝跪地,雙手高舉一卷血跡斑斑的文書,聲音沉穩,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
“兒臣顧明璟,自北境星夜兼程,冒死回京!非為賀壽,實為北境數萬將士,泣血陳情!”
大殿瞬間寂靜。絲竹停歇,歌舞退散。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皇帝放下酒杯,眼神銳利:“呈上來。”
內侍總管快步上前,接過那捲血書,恭敬地呈給皇帝。
皇帝展開,隻掃了幾眼,臉色便驟然陰沉如水,一股駭人的戾氣瀰漫開來。他猛地將血書狠狠摜在地上!
“砰!”玉杯碎裂,瓊漿四濺。
“柳元正!”皇帝的聲音如同九幽寒冰,每一個字都帶著殺意,“你給朕解釋解釋!這上麵寫的,你柳家管庫主事柳福,勾結北狄糧商,私賣軍糧,致使北境副帥韓遠墜馬重傷,士兵凍餓逃營!你柳家,是要斷我大胤北境長城嗎?!”
“臣……臣有罪!”柳元正連滾帶爬地撲倒在地,老淚縱橫,演技逼真,“臣禦下不嚴!竟讓柳福那狼心狗肺之徒矇蔽!臣已查明其罪行,那惡奴已然畏罪自儘!其貪墨所得賬冊……賬冊也已找回!臣失察!罪該萬死!請陛下責罰!”他一邊哭訴,一邊將那份缺了關鍵賬目的賬冊高高舉起。
“畏罪自儘?找回賬冊?”皇帝冷笑,那笑容讓人不寒而栗,“柳元正,你當朕是傻子?你女兒繡籃裡那個藏有北狄密語的香囊,又作何解釋?!也是柳福繡的?”
柳如霜早已嚇得癱軟在地,涕淚橫流,隻會搖頭:“不是臣女……不是……是誣陷……”
“誣陷?”皇帝的目光掃過柳元正呈上的殘缺賬冊,又掃過抖如篩糠的柳家父女,最後落在跪在階下、沉默如山的顧明璟身上。他心中的疑雲和怒火交織到了頂點。柳家的爛賬,柳如霜的香囊,顧明璟的突然回京和血書……這一切,都指向一個讓他無法容忍的可能——通敵!
“好一個‘失察’!”皇帝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軍需糧草,國之命脈!豈容爾等如此兒戲!柳元正,你既承認失察,無力掌管,那便給朕好好在家‘思過’!北境一應軍需調度,暫交兵部,由……”他銳利的目光掃視全場,最終定格在顧明璟身上,“由七皇子顧明璟,代朕監理!以觀後效!”
轟——!
如同驚雷炸響!柳元正猛地抬頭,臉上血色儘褪,身體晃了晃,喉頭一甜,一股腥氣湧上,又被他死死嚥下!兵權!柳家掌控多年的、最核心的財源和命脈之一——北境軍需調度權!就這麼……被皇帝輕飄飄地奪走,交給了顧明璟?!
他怨毒地看向階下那個依舊跪得筆直的身影。顧明璟彷彿感受到了他的目光,緩緩抬起頭。隔著人群,隔著禦階,顧明璟遙遙地,對著麵如死灰的柳元正,極其輕微地舉了舉手中的空酒杯。
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刺骨、毫無溫度的弧度。
柳如霜被宮人攙扶起來,淚眼婆娑中,隻看到顧明璟那讓她魂牽夢縈的側臉,此刻卻帶著讓她如墜冰窟的漠然和嘲諷。
柳家的天,塌了。而這,僅僅隻是開始。
壽宴的喧囂散儘,京城籠罩在更深沉的雪夜中。
醉仙樓頂層,暖閣留香。
蘇璃斜倚在窗邊軟榻上,指尖靈活地轉動著一隻空香囊——與柳如霜那隻一模一樣的“柳葉蝶”香囊,隻是裡麵空空如也。
窗欞輕響,一道帶著室外寒氣和淡淡酒意的黑影翻入。
顧明璟解下大氅,露出裡麵淺藍色的常服,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更多的則是計劃得逞後的冷銳。
“柳家的軍需命脈,到手了。”他走到桌邊,自顧自倒了一杯溫好的酒。
蘇璃冇有回頭,依舊看著窗外簌簌而落的雪花,指尖的香囊轉得飛快:“柳如霜的麻煩,也纔剛剛開始。那香囊的‘來曆’,足夠她在京城的貴女圈裡‘聲名遠揚’了。”
顧明璟端起酒杯,走到她身側,將另一杯酒遞給她。
蘇璃終於停下動作,接過酒杯,轉身看向他。兩人目光再次交彙,這一次,少了些算計的鋒芒,多了幾分共同跨越險灘後的平靜。
“下一步?”蘇璃問。
顧明璟望向窗外北方的沉沉夜色,那裡,是他真正的戰場:“北境的雪,還很大。我該回去了。”
蘇璃舉杯,清冷的眸子裡映著跳躍的燭火:“敬雪夜。”
顧明璟與她輕輕一碰杯,聲音低沉:“敬空囊。”
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暖閣中迴盪。
兩人仰頭,將杯中辛辣的酒液一飲而儘。顧明璟放下酒杯,冇有多餘的言語,再次走向窗邊,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翻出窗外,消失在茫茫雪幕之中。
窗扉輕輕合攏,隔絕了風雪。蘇璃指尖的空香囊停止了轉動,被她輕輕握在掌心。她看著顧明璟消失的方向,良久,才低低自語,聲音消散在溫暖的空氣裡:
“棋局……纔剛剛過半。”
窗外,雪落無聲,覆蓋了所有痕跡,也掩蓋著即將掀起的更大波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