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顧明璟解下沾滿風雪的玄色大氅,隨手丟在一旁。他動作利落地解下背囊,冇有寒暄,直接甩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卷宗,扔在鋪著錦緞的圓桌上。
“成了。”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更多的是冰冷的銳利,“柳家軍需外庫,已是一片廢墟。‘意外’雪崩,天衣無縫。北狄斥候的屍體,足夠讓皇帝疑心。這是半月前,柳家管庫主事柳福私賣軍糧給北狄邊鎮糧商的鐵證,經手人畫押,貨物流向清晰。”
蘇璃冇有立刻去碰那捲宗,指尖在微涼的紫砂壺壁上輕輕一點,蘸了蘸杯中清茶,在光滑的桌麵上寫下兩個字,水痕清晰: 時間?
顧明璟盯著那兩個字,眼中寒光一閃:“三日後的太後壽宴。百官在席,宗室齊聚,皇帝最要臉麵的時候。”
蘇璃抬眸:“你要當眾撕破臉?彈劾柳家通敵?”
“不。”顧明璟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弧度,“我要柳家自己撕!自己把這塊爛瘡,在百官麵前,親手撕開給皇帝看!撕得越響,皇帝才越痛,越無法容忍。”
蘇璃眼中掠過一絲讚賞,隨即化為更深的算計。她放下茶杯,從寬大的袖袋中取出一物,輕輕放在那捲血證旁邊。
那是一隻極其精巧的香囊。錦緞麵料,顏色是少女喜愛的嬌嫩鵝黃。上麵繡著栩栩如生的蝴蝶,針法細膩獨特,正是柳如霜標誌性的“柳葉蝶”繡法。
然而,若仔細看去,那蝴蝶翅膀的脈絡走向,卻暗藏玄機,隱晦地構成了一種外人難以辨識、但在北狄軍中用於傳遞簡短密令的特殊符號!
“這把火,如何?”蘇璃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砭骨的寒意,“香囊今晚會‘意外’出現在柳如霜的繡籃裡。明早,禦史台張大人‘恰好’接到密報,帶人去柳府‘例行搜查’,也‘恰好’會搜到這個夾層裡藏著北狄密語的‘證物’。”
顧明璟拿起那隻空香囊,指腹摩挲著那詭異的針腳,眼神銳利如刀:“她會被當成細作?柳元正捨得?”
“柳元正當然不捨得他的掌上明珠。”蘇璃輕笑,帶著一絲嘲諷,“他隻會更瘋狂地掩蓋,更用力地棄卒保車。賬本會‘找回來’,但關鍵部分一定會‘缺失’。死人會是最好的替罪羊。柳家會亂,會自己把水攪渾,把破綻送到我們麵前。壽宴上那封血書名單,就是點燃這桶火藥的最後火星。”
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彙。冇有信任的溫情,隻有棋逢對手的默契和即將收割獵物的冰冷興奮。靜室之內,殺機暗湧,笑裡藏刀。
密謀既定,時間緊迫。
顧明璟剛將香囊和血書名單重新收好,門外便傳來三聲有節奏的叩擊——這是顧十三的信號,禦林軍的人到了樓下“護送”這位“擅自”離營歸京的皇子。
蘇璃瞭然,起身走到門邊,並未開門,而是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與威嚴,清晰地傳了出去:
“七殿下!北境將士所需的凍傷膏已備齊,十萬火急!即刻便要裝車送往大營!延誤一刻,便有無數將士肢體凍壞!誰敢阻攔軍需,貽誤戰機,按軍法論處!”
門外樓梯口,領隊的禦林軍校尉正欲帶人上來“請”顧明璟回府或入宮,聞言腳步猛地一頓。凍傷膏?軍需?貽誤戰機?軍法論處?這幾個詞砸下來,校尉額頭瞬間冒汗。他隻是奉命“護送”,可擔不起阻撓軍需、導致邊軍嘩變的責任!
“這……末將奉旨……”校尉的聲音明顯底氣不足。
“旨意是讓殿下‘麵陳軍情’!軍情便包含這救命的傷藥!”蘇璃的聲音斬釘截鐵,不容置疑,“本郡主在此作保,殿下取了藥便入宮麵聖!爾等在此稍候,若敢擅闖驚擾殿下清點軍需,休怪本郡主參你們一本!”
“慧寧郡主”的名頭和“參一本”的威脅,讓校尉徹底蔫了。他連忙躬身:“末將不敢!末將在樓下等候殿下!”說罷,帶著手下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屋內,蘇璃對顧明璟使了個眼色。顧明璟會意,身形如鬼魅般閃到臨街的雕花木窗邊。他無聲地推開窗戶,凜冽的寒風裹挾著細雪捲入。樓下,是醉仙樓後巷幽深的黑暗。
黑影一閃,顧明璟已如狸貓般翻出窗外,足尖在窗欞上一點,整個人便輕飄飄地掠上了覆蓋著厚厚積雪的屋脊,幾個起落,便徹底融入了京城的雪夜之中,消失不見。
窗戶悄然合攏,彷彿從未開啟。蘇璃走到桌邊,端起那杯已經微涼的茶,淺淺啜了一口。樓下,禦林軍還在傻等。而真正的風暴,已經隨著那隻空香囊和血書名單,悄然撲向了丞相府。
正如蘇璃所料,柳府當夜便翻了天。
先是柳如霜在自己繡房發現了那隻憑空出現的、帶著北狄密語的香囊,嚇得魂飛魄散,哭喊著去找父親。柳元正隻看了一眼那熟悉的“柳葉蝶”針腳和詭異的符號,眼前便是一黑,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緊接著,天還未亮,禦史台那位以“剛直不阿”聞名的張禦史,便帶著一群如狼似虎的衙役,“奉旨”以“查察不法”為名,強行闖入柳府搜查!目標明確,直奔柳如霜的繡房!那隻香囊,如同燙手的山芋,被當場“搜獲”!
張禦史看著香囊上那刺目的北狄密文符號,臉色鐵青,一言不發,帶著“證物”轉身就走,直入宮門!
柳元正的書房裡,名貴的瓷器碎了一地。他臉色灰敗,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困獸。
“相爺!賬本……賬本對不上啊!尤其是那幾筆最大的……”心腹幕僚聲音都在抖。
“蠢貨!都是蠢貨!”柳元正咆哮,額頭青筋暴跳,“交!交出去就是通敵的鐵證!不交,就是做賊心虛!那個香囊……那個孽障!”他恨不得掐死那個隻會惹禍的女兒。
“相爺!為今之計,隻有……”幕僚湊近,聲音壓得極低,“棄車保帥!把管庫的柳福推出去!就說他貪墨成性,私自勾結北狄糧商,賬本也是他做的假!那個香囊……定是他為了栽贓嫁禍大小姐,模仿了針腳!我們……我們‘發現’他‘畏罪自殺’!‘找回’部分賬本!或許……或許能平息陛下部分怒火,保住柳家根基!”
柳元正眼神劇烈掙紮,最終化為一片狠厲的決絕。他猛地一掌拍在書案上:“就這麼辦!做得乾淨點!記住,柳福是‘自儘’!賬本是‘被其藏匿後找回’!那幾筆大的……絕不能見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