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北境的風雪在小皇子忌日後的第八天,詭異地停了。

顧明璟勒馬立於營門外高地,玄色大氅覆滿冰霜。他身後,是剛剛經曆了一場“意外”雪崩洗禮的軍需外庫廢墟。

殘垣斷壁間,夾雜著幾具被刻意掩蓋的北狄斥候屍體,以及被深埋的、本應運往北境大營卻“不翼而飛”的大批糧草痕跡。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血腥和冰雪的冷冽氣息。

副將蕭賁疾馳而來,臉上帶著刻意偽裝的焦灼:“殿下!韓副將……墜馬重傷!軍中糧絕,已……已有百人凍餓逃營!”

訊息是假的。韓遠確實墜馬,輕傷。逃營也是設計好的戲碼,人早已秘密收攏。但糧絕,是真的。

柳家卡死了補給線,而軍需外庫的“意外”雪崩,正好掩蓋了他們利用蘇璃提供的鑰匙和路線圖,秘密轉移走最後一批救命糧的事實。

顧明璟眼神沉冷如淵。他攤開早已準備好的血書,上麵是韓遠“重傷垂危”的泣血陳情和逃營士兵按下的指印。他取出北境副帥印,狠狠蓋下。

“八百裡加急!直送禦前!”

鷹隼帶著這封足以震動朝野的血書,撕裂尚未散儘的陰霾,射向京城方向。

第三日黃昏,皇帝的旨意便隨著風雪抵達:“著北境副帥顧明璟,即刻返京,麵陳軍情!沿途關隘,不得阻攔!”

旨意來得如此之快,快得不合常理。顧明璟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知道,這是醉仙樓裡那位“慧寧郡主”的手筆。

她的暗線,早已將北境“慘狀”和七皇子“忠勇”渲染得恰到好處,逼得皇帝不得不召他回京,既為安撫軍心,也為親自探查。

十二匹快馬,十二名親隨,顧明璟晝夜兼程。第十日,京城巍峨的城牆在暮色中顯現。風塵仆仆,甲冑上凝結著北境的寒霜。

城門守將驗過聖旨,眼神複雜地看了一眼這位風頭正勁卻處境微妙的皇子,揮手放行。

顧明璟冇有回那座冰冷空曠的皇子府。馬鞭揚起,直指燈火璀璨處——醉仙樓。

“殿下,先去何處?”親衛隊長顧十三低聲問。

“醉仙樓。”顧明璟聲音沙啞卻堅定,“取藥。”——取蘇璃承諾的第二批雪崩傷膏,更是取下一步行動的籌碼。

醉仙樓依舊繁華,絲竹管絃,觥籌交錯。顧明璟踏入大堂,瞬間吸引了無數目光。這位剛從血肉戰場歸來的皇子,身上帶著尚未散儘的鐵血與寒氣,與這溫柔鄉格格不入。

他冇有理會旁人的注視,徑直走向通往頂層的樓梯。然而,一道豔麗刺目的身影,裹挾著濃鬱的香風,精準地“堵”在了樓梯口。

柳如霜。

她顯然是精心裝扮過,雲鬢高聳,珠翠環繞,一身緋紅織金錦裙,襯得她豔若桃李。隻是那雙看向顧明璟的眼睛裡,盛滿了毫不掩飾的癡迷,而在轉向樓梯上方時,又迅速淬滿了嫉恨的毒液。

“殿下!”柳如霜的聲音刻意拔高,帶著嬌嗔,“您可算回來了!北境苦寒,瞧您都清減了!如霜聽聞您回京,特意在此等候,想邀您去‘攬月閣’品一品新到的雪山銀毫,為您接風洗塵呢!”她說著,身體有意無意地擋著路,目光卻挑釁般地掃向樓上——蘇璃所在雅間的方向。

顧明璟腳步未停,眼神甚至冇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隻冷冷吐出兩個字:“讓開。”

柳如霜臉上的笑容一僵,隨即湧上委屈和怨憤:“殿下!您何苦總來這醃臢地方?那蘇璃不過是個……”

她話未說完,顧明璟身後如鐵塔般的顧十三已上前一步,無形的壓力迫得柳如霜下意識後退半步。

就在這時,樓梯上方傳來清淩淩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壓過了樓下的絲竹:“柳大小姐此言差矣。”

蘇璃倚在欄杆旁,依舊是那身素淨的月白錦袍,雪狐毛領襯得她容顏清冷。她微微俯視著柳如霜,唇角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洞悉一切的弧度:“醉仙樓乃陛下親賜‘慧寧郡主’府邸產業,用以安置撫卹陣亡將士遺孤,行善積德之所。柳大小姐口稱‘醃臢’,莫非是對陛下的恩典有所不滿?還是覺得,”

蘇璃頓了頓,目光掃過柳如霜瞬間漲紅的臉,“本郡主這禦封的‘慧寧’二字,也醃臢了?”

“慧寧郡主”四個字,被她咬得清晰無比。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柳如霜的臉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她可以私下辱罵蘇璃,但絕不敢在明麵上質疑皇帝親封的郡主封號!這頂大帽子扣下來,連她父親也吃不消!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柳如霜急忙辯解,聲音都尖利了幾分,“郡主誤會了!如霜隻是……隻是關心殿下!怕殿下被某些人迷惑……”

“本郡主與七殿下有要事相商,涉及北境軍需要務。”蘇璃直接打斷她,語氣轉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柳大小姐若無軍國大事,還請自重,莫要在此妨礙公務。否則,本郡主隻好請京兆府尹來評評理,看看當街攔阻皇子、誹謗禦封郡主,該當何罪?”

“公務”二字和“京兆府尹”的威脅,像兩記重錘砸在柳如霜心頭。她看著蘇璃那雙清冷銳利的眼睛,又看看顧明璟冰冷如霜的側臉,一股巨大的羞憤和無力感湧上心頭。

柳如霜死死咬著下唇,指甲幾乎掐進掌心,最終在周圍人異樣的目光下,狠狠地跺了跺腳,帶著她的侍女狼狽地退開,那怨毒的目光,幾乎要將蘇璃的背影燒穿。

顧明璟自始至終未發一言,隻在經過蘇璃身側時,幾不可察地微點了下頭,便大步流星地走向頂層的靜室。蘇璃淡淡瞥了一眼柳如霜消失的方向,轉身跟上。

厚重的雕花木門隔絕了外界的喧囂。

門一關,外間偽裝成尋常曲調的琴音陡然一變,節奏加快,帶著一種特殊的韻律,形成了一道天然的聲障。